星期二

有饭

第89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木板没有收进去。

早上九点多,陈泽鑫到A12,第一眼先看见门口那两个字。

有饭。

马克笔墨边已经干透,边缘有点毛,像旧毛巾洗多了起的线。木板背后原来那行“A12,卖虾旁边”被翻到里侧,只露出一小截灰黑的笔画。今天深圳没下雨,云压得低,巷子里热气从砖缝往上返,连A11蓝桶边的塑料凳都像被蒸过一遍。

他蹲下,把木板往外挪了半掌。

不下雨,门口要让人看见。

A11老板娘正在把蓝桶旁边的打氧管理顺,雨棚今天推开了一截,棚布边上挂着前几天没干净的水痕。她看见他,喊:“阿鑫,今天牌子摆这么外,发财啊?”

陈泽鑫说:“让人看见。”

“看见就来食饭?”

“先看见再说。”

老板娘笑了一声:“行,你现在广告水平比我儿子作文还短。”

陈泽鑫也笑,把卷闸门拉高,进门开灯。档口里闷,旧油烟味被潮气压着,风扇一转,气味绕回来。招牌右下角A12刷过桐油的地方颜色还深一点,摸上去不粘手,就是比旁边沉。父亲说薄刷,他那天没敢多刷,边角只吃了一层。

他先擦灶,再擦小桌,最后拿手机。

平台后台还是灰的。

网络经营服务受限。

资质待补齐。

食品经营许可那边,政务小程序刷新出来仍是:已受理,审核中。六月十七受理,今天六月三十。字还是字,没有长腿。

陈泽鑫看了两秒,截屏,放下手机。

等证下来再说。

那口消息的事,也等证下来再说。

他把白皮本翻开。六月二十七那页写着:证未出,网络经营限制,桐油刷了,有饭。后面两天,他没有写长句,只一行一行记数。

6.28,堂食7,打包3。小军走路来,卤蛋半颗,米饭半份。灰工服带同事一人,少油。A11喊来买虾客,炒粉少酱。

6.29,堂食6,打包4。阿叔少酱,第二次。女工牌不要葱。小军又走路来,问线上好了没。

他看着“第二次”那三个字,笔尖在旁边停了一下。

第二次,就不是路过一下。

十点半,第一位客人就是那个阿叔。

人穿着一件旧浅蓝衬衣,手里拎着菜市场塑料袋,袋里露出一把空心菜,叶尖已经有点蔫。他站在木板前看了一眼,又往里探头。

“老板,有饭啊?”

陈泽鑫抬头:“有。炒饭还是炒粉?”

“昨天那个粉,少酱。今天不要肉丝,给我加个蛋。”

“行。”

阿叔把菜袋子放脚边:“你线上怎么还点不了?”

“证没出。”

“哦。”阿叔没有往下问,坐到小凳子上,用纸巾擦额头,“今天热。昨天下雨还凉一点。”

陈泽鑫没接“凉”字。今天不凉,火一开,后背就湿。粉条甩水,水珠打在不锈钢盆上,声音很脆。少酱粉要把水汽先逼出去,鸡蛋不能老,粉不能黏。他把火往上推半格,锅铲贴着锅底走,粉条翻起来,白汽散半秒。

出锅时,他拿的是那只瓷碗。

碗沿有个小磕口。他把磕口转到自己这边,端出去。

“慢慢食。”

阿叔拿筷子拌了一下:“你这个粉,比平台上点来的热。”

陈泽鑫说:“你走过来近。”

“也对。”阿叔吃了两口,又说,“以后线上好了,走得动我也走过来。平台上点,送到我那边,粉都自己睡醒一遍。”

陈泽鑫笑了一下:“粉不能睡。”

阿叔愣了愣,跟着笑:“那我叫它站着来。”

A11老板娘在隔壁听见,插一句:“你们两个吃个粉也要开会。”

“你那虾还开大会。”阿叔回她,“一桶都在冒泡。”

老板娘骂他:“食你的。”

午前又来了两个打包。一个穿工牌的年轻姑娘,说前天同事带过炒饭,今天她自己下来,鸡蛋炒饭,不要葱。陈泽鑫记得,白皮本里昨天已经写过“女工牌不要葱”,今天补名字还不行。她工牌翻在胸口,角度斜,名字被挂绳挡住。他看见了姓没看全,没写。

写不全就先别写死。

小军十二点十五来,真的走路来的。

他今天没穿雨衣,校服短裤,额头汗亮亮的,一进门先看木板:“阿鑫叔,你这个有饭还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妈说你昨天卖了十份。”

“她数学也不一定准。”

隔壁老板娘吼:“我数学比你准!”

小军装没听见,从口袋里掏出皱皱的五块钱:“半份,卤蛋比较大的那半。”

陈泽鑫把饭舀少一点:“卤蛋半颗。”

“我走路来的。”

“走路也半颗。”

“那我明天跑步来?”

“跑步也是半颗。”

A11老板娘笑得筛子碰到桶沿:“林小军,你不要跟做账的人讲价,他连鸡蛋壳都想算清。”

陈泽鑫把卤蛋切开,两半尽量一样。小军眼睛盯着刀,他把其中一半放进碗里,另一半盖回小盒。

“阿鑫叔,线上还没好啊?”

“没。”

“那你就一直摆这个板?”

“先摆。”

“要不要我帮你画个箭头?”

陈泽鑫看他一眼:“你先把七八五十六写对。”

小军低头扒饭:“我昨天写对了。”

“那今天也写对。”

小军点头,很认真:“行。”

下午一点多,巷子最热。多云天没有太阳直晒,可热气压在头顶,东风小得像没有。外卖小票机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A11蓝桶里虾尾偶尔拍水。陈泽鑫把火收小,站在灶前看了一眼老乡群。

有人转了一条餐饮新闻:深圳小女当家八十多家门店,明档现炒,自选称重,准备进购物中心,还要去北京天津。

群里有人说:浪险,现炒都做成连锁了。

陈泽鑫滑过去,没有点开。

八十多家店,他脑子里没有画出来。太多。像一袋米倒进仓库,数得清,背不动。他这里是六点八平米,灶就一口,人转身还要让锅柄。

他把手机按灭。

锅里的饭还温着。温久了不行,他把今天剩饭分出一小碗,自己先吃两口。饭边有点干,菜脯咸。他喝了半杯水,把碗放水池边,开火试了一份少油炒饭。

不是给客人,是给自己看。

少油的饭今天会不会粘,锅热到哪一格刚好。没有平台单,也要知道锅今天的脾气。旧铁锅起热慢半拍,他等那半拍,鸡蛋下去边缘鼓起来,饭粒压开,锅底声音从湿变干。

“阿鑫。”

A11老板娘又喊。

他抬头。

她指着巷口:“那个昨天买粉的来了。”

昨天那个阿叔拎着保温杯,这次后面还跟了个穿灰裤子的男人。阿叔一进门就说:“我带一个人来,他食炒饭,少油。别让饭睡。”

陈泽鑫笑了一下:“行。”

灰裤子男人看木板:“你这店名叫有饭?”

“不是。”陈泽鑫说,“店名在上面。”

男人抬头看招牌:“潮州小炒。那木板?”

“今天用这个。”

“挺实在。”

陈泽鑫开火:“炒饭要不要葱?”

“要一点。”

“火腿肠?”

“不要。”

他手一顿,把这个记在脑子里。少油,要一点葱,不要火腿肠。还没名字,先不写。

饭出锅,他照旧等白汽散半秒,今天堂食用碗,不扣盖。瓷碗不够新,边沿几个地方有旧痕。他挑了一只完整的给新客,磕口那只留给自己手边。

“慢慢食。”

男人吃一口,点点头:“可以。比楼下快餐那个盒饭活一点。”

陈泽鑫没接“快餐”。他只问:“够不够咸?”

“刚好。”

“行。”

傍晚六点,巷子里人多一点。上班的人回来,买虾的顺手问饭,楼上有人下楼丢垃圾,看见木板又折回来。一个年轻男生打包两份炒饭,说平台搜不到,朋友让他看A11蓝桶。他一边扫码一边问:“老板,你以后线上恢复吗?”

“等证。”陈泽鑫说。

“哦,那我先加你微信?”

陈泽鑫愣了一下。

男生把手机翻过来:“我就在前面副楼,加了以后我走下来拿。你忙就晚点回。”

陈泽鑫擦了手,拿出自己的收款码旁边那张小小的微信二维码。那是以前印的,边角卷了,放在小料架底下很久没用。他把它压平。

“备注你口味。”他说。

“行。”男生扫完,“我不吃葱。”

陈泽鑫点头:“知道。”

这一句说出来,他自己也听见了。

知道。

不是系统知道,不是平台备注知道,是他知道。

晚上九点,最后一份打包走了。今天堂食八,打包五。没有一单来自平台。小票机安静了一整天,锅没有安静。

陈泽鑫擦灶,擦冰柜,把“有饭”木板拎起来看了看。木板下沿沾了灰,他用抹布擦掉。今天没雨,不用收进里面。他把木板重新立回门口内侧,角度对着巷口,A11蓝桶从旁边露出一截。

A11老板娘收摊前看见:“晚上还摆外头?不怕人拿走?”

“拿走也不值钱。”

“字值钱。”她说,“明天人找不到你怎么办?”

陈泽鑫手停了一下:“那就别拿。”

老板娘笑:“你这个话讲得像贴符。”

他没再说,回身烧水。

凤凰单丛剩得更少,茶叶投进小壶,三只小杯摆成品字形。白皮本摊开,纸角被潮气弄得软。他在六月三十下面写:

堂食8,打包5。

证未出。

网络经营仍限制。

阿叔少酱加蛋,第三次。

女工牌不要葱,第二次,名未全。

灰裤,少油,一点葱,不要火腿肠,名未全。
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又补:

有饭撑住了。

看了两秒,他没有划掉。

不是说圆。只是今天这块木板确实撑了一天。

手机放在三只茶杯旁边,屏幕亮了一下,是平台提醒补齐资质。那行灰字还在那里,像一块没搬走的石头。陈泽鑫按灭屏幕,喝了一口茶,烫得舌尖一缩。

他把火钮转到关,用手确认一次。

过了几秒,又点着。

蓝火苗稳稳立起来,照着旧锅底那圈灰蓝印。门口没有雨声,只有巷子里电动车慢慢推过的声响,A11蓝桶里最后几下水泡,还有木板上“有饭”两个字安静站着。

明天还要靠它。

(某日 · 第89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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