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

第一剂

第90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唐敏摸到病历袋外层那张便签时,胶边已经翘起一点。

不是掉下来那种翘,是深圳这种天气里纸自己先泄气。蓝色便签贴在透明袋外面,字是她前天晚上写的:7.1 周三:首次访视。入组。

“入组”两个字比前面轻,像写的时候笔尖临时收了一下力。今天早上摸上去,反倒是那两个字最硌手。

厨房里电饭煲刚跳保温,蒸汽从盖缝里顶出来,白白一线。客厅窗帘没完全拉开,多云的光压在地砖上,不亮,也不暗,像有人把房间调成了省电模式。深圳没下雨,空气湿得很,汗不是流下来,是贴在后颈那里不走。

母亲坐在餐桌边,手里攥着纸巾,已经把一张完整的纸巾折成了四层,又展开,又折。浅灰色七格药盒摆在碗边,今天这一格是空出来的白色椭圆药片和半片降压药,唐敏已经分好,水杯放在母亲右手边,杯口朝外一点,方便她拿。

“妈,先吃粥,药等下再吃。”

母亲抬头看她,“今天去哪?”

“去医院。上次去过的那个。”

“我病了?”

“不是新病,旧项目今天推进。”唐敏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你负责吃,我负责带纸,分工蛮明确。”
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,像听懂了,又像只是被“吃”这个字拉住。她低头喝了一口粥,眉头皱起来。

“烫。”

“热就慢点。粥今天不赶高铁。”

客厅那边传来拖鞋声。大舅从沙发旁边站起来,昨晚盖过的薄毯叠了一半,另一半拖在沙发扶手上。他一边扣衬衫扣子,一边问:“几点出门?”

“七点五十。”唐敏看了眼墙上的钟,“九点到院,路上留一个小时,深圳早高峰不讲道理。”

大舅说:“我跟你们去?”

这句话像筷子碰到碗沿,很轻,却敲得准。

唐敏手里正拿着母亲的身份证和医保卡,卡角在指腹上刮了一下。她已经把身份证、医保卡、知情同意复印件、既往病历、近三个月诊疗记录、当天药盒、薄外套、水杯,全塞进不同夹层。昨晚复核过两遍,今早又复核一遍。她本来要说,舅,你陪我去一趟。

这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,没找到出口。

“不用。”她把医保卡插进文件袋里,“你在家。小宇刚考完,脑子还在系统重启,你别让他给你做复杂饭。燃气你也少动,厨房今天不开新项目。”

大舅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永州男人的好处是话少,坏处也是话少。他把薄毯重新叠了两下,叠得不齐,角露出来一截。

小宇的房门开了一条缝,头发睡得翘起来。他穿着旧校服短裤,站在门口,看着餐桌上的文件袋。

“我看着。”他说。

唐敏看他一眼,忍住了那句“你别只看手机”。话到舌尖,编辑笔亮了一下,删掉。

“好。中午你们自己点外卖也行,别点凉皮,别点凉拌皮蛋。”她把钥匙从玄关鞋柜上方拿下来,确认门锁,“夏天肚子不配合,家里就要开第二个战场。”

小宇点头,“知道。”

母亲吃完半碗粥,唐敏把平时那粒药放到她掌心,没有盯她嘴。

“今天还是老规矩。先歇一下,还是直接吞?”

母亲捏着药片,问:“这个吃了头昏。”

“晓得。”唐敏把水杯推近一点,“你先歇。我们不抢它的工期。”

她在心里数三十秒。不是看钟,三十秒这件事已经进了手腕里。母亲把药片放进嘴里,喝水,喉头动了一下。没有呛。唐敏低头把药盒盖好,像把一个小小的早晨扣住。

出门前,母亲忽然站在玄关不动。

她看着鞋柜第二层,软底鞋已经被唐敏收进去,外面只摆了一双今天要穿的防滑鞋。旧挂钩还在墙上,前夫当年装的,挂钩底座有一道灰色裂纹,像一句过期很久的话。

“接小宇?”母亲问。

“小宇在家。”唐敏蹲下替她穿鞋,声音放慢,“考试完了,在家睡觉,今天不接。”

母亲低头看鞋面,过了一会儿说:“写名字没有?”

“写了。”小宇从房门口接了一句,“三天都写了。”

母亲的眼神往他那边停了两秒,像一根线短短搭上,又滑开。

唐敏给她扣好鞋扣,“走,今天医院考我们两个。你坐着,我签字,都是老业务。”

楼道里声控灯没亮。唐敏用文件袋轻轻拍了一下墙,灯管闪了两下,白光才慢慢铺开。电梯里有外卖袋残留的辣椒油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,母亲皱着鼻子,手指攥着唐敏衣角。

小区门口的无人快递车慢慢从道闸旁边爬过去,车身上贴着“请勿靠近”的蓝色字。保安棚里的小电扇对着一个不锈钢杯吹,杯壁上全是水珠。天多云,云压得低,但没有雨。唐敏看了一眼母亲头顶,还是把遮阳帽给她戴上。

车是提前叫的。司机把后门打开,车里冷气扑出来,母亲立刻往后退半步。

“冷。”

“先上车,冷我关小。”唐敏把薄外套搭在她膝上,“深圳今天搞闷蒸,车里搞冰箱,两边都不讲武德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去医院的路上,车在红绿灯前走走停停。路边绿化带的叶子被湿气压得发亮,公交站广告屏上一条个税汇算提醒闪过去,黄色小字写着七月一日起滞纳金。唐敏瞟到“逐笔核实”四个字,脑子里那个不下班的会计本能地动了一下,又被她按回去。今天没有这个格子。

母亲靠在车窗边,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。外面一辆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,外卖箱角上贴着防水胶带,胶带边毛了。

“回家没有?”母亲问。

“去医院,看完就回。”

“今天端午啊?”

“端午过了。”唐敏说,“今天星期三。”

“星期三做什么?”

“你做项目甲方,我做陪同乙方。乙方今天工资照旧拖欠。”

母亲没笑,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拉了一点。过了半分钟,她忽然低声说:“五月廿三。”

唐敏看着手机导航上剩下的十三分钟,手指停在屏幕边。

“嗯。”她说,“还有几天。”

母亲说:“鸡蛋蘸酱油。”

“记着。”唐敏把声音压平,“到时候给你煮。”

她没有问你还记不记得那是谁生日。今天这个问题不该进场。问题有时候很像候诊区的人,拿着号就想往前挤,但不是每个号都能叫。

港大深圳医院门口人不算少。早高峰的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落客区,轮椅、儿童推车、拖着小行李箱的陪诊家属,把门口那块灰色地砖踩得发亮。空气里是空调外机的热风、青草修剪后的腥味,还有咖啡店刚开机的苦香。

罗护士在临床研究机构办公室外面等她们,手里拿着一个夹板。她今天扎了低马尾,口罩上沿压出一道浅痕。

“唐女士,早。阿姨早。”

母亲看她,没说话,手指又抓紧了唐敏袖口。

“早。”唐敏把病历袋递过去,“常规药已服,药盒带了。今天早上无呛咳,出门前问过去医院做什么,能接受出门,没有明确抗拒。”

罗护士点头,在表格上记了一笔,“您先带阿姨坐一下。周医生一会儿过来,给药前还要再确认一次。”

“嗯。”

候诊区空调比门口足,母亲坐下没两分钟就把薄外套往胸前拢。旁边墙上电子钟显示8:47,红色数字一跳一跳。唐敏把水杯打开,递给她。

“喝一口。”

母亲摇头,“我要回去。”

唐敏没立刻哄。她看母亲的手:不是推开杯子,不是站起来走,也没有把文件袋往外拨。只是肩膀缩着,眼睛往走廊尽头看。走廊那边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,金属轮子碾过地缝,咯噔一下。

“不是不做。”唐敏低声说,“是这里冷,声音也多,对不对?”

母亲没回答,但攥袖子的力松了一点点。

周医生过来时,没有站在母亲正前方。他把椅子拉到侧前方,距离留得刚好,不逼人。

“阿姨,还记得我吗?上次我们聊过。”

母亲看他白大褂,又看唐敏。

“他问你愿不愿意今天继续。”唐敏没有替她回答,只把话翻得短一点,“不舒服可以说。”

周医生说:“今天要给第一次研究药。给之前,我要再问您一次。您现在愿意继续吗?不愿意,我们就停。”

母亲看着他的口罩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“什么药?”

罗护士把资料页翻开,指给唐敏确认。唐敏先看版本号、日期、页码,手指下意识在“首次给药前确认”那一栏边上轻点。她没有在原件上写字,只看。

周医生把话放慢,又讲了一遍。母亲听到“药”字,手往回收了一下。

“吃了头昏。”

唐敏心里一紧。不是因为这句话陌生,恰恰是太熟。这个口子如果被标准流程听成“拒绝给药”,今天就会停在这里。停也不是坏事,不硬做是规矩。可她知道母亲这句话指的不是今天这个药,她说的是平时那粒延缓认知药,是那种“头昏,反应慢,不像自己”的旧账。

周医生抬头看她,没有催。

罗护士也看过来,声音很轻:“唐女士,您判断一下,她现在是在说不愿意今天继续,还是在说之前常规药的不舒服?”

唐敏把杯盖拧紧,放到膝盖上。

“她在说常规药。”她说,“这句话从四月开始反复出现,指向平时那粒药。今天她没有推开你们,也没有起身往门口走。刚才说回家,是因为冷、声音多,还有治疗车经过。她现在怕的是陌生流程,不是明确说今天不做。”

周医生没有立刻写,只问:“那怎么会好一点?”

“别让她单独坐到对面。”唐敏说,“她坐我旁边,我握着她手。你们问她时不要三个人一起盯。问题短一点。她听见‘药’会把两种药混起来,可以说‘今天这一份’,少说‘研究药’三个字。”

话说完,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像在改流程文档。多余的客气一个字没有,连“麻烦”都没加。

周医生点点头,“可以。您这个区分很重要。”

唐敏只当他是说记录清楚,没往别处想。她把母亲的手握住,掌心有一点潮。母亲的手背上,6月24日抽血那处青紫已经淡成黄绿,像一块慢慢退下去的旧印子。

周医生重新坐低一点。

“阿姨,今天这一份,我们先试一次。您不舒服,马上告诉我们。可以吗?”

母亲看唐敏。

唐敏说:“妈,你要是不想,我们就停。你要是愿意试一次,就点头。听你的。”

母亲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住。那四五秒里,走廊的轮子声、电梯提示音、旁边家属刷短视频漏出来的一句广告词,都像被谁拧小了。母亲没有说话,只是很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
很小的一下。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决定命运的点头,幅度小到如果不看她下巴,很容易漏掉。

罗护士低头记录。周医生说:“好,那我们继续。”

第一次给药安排在旁边的小观察室。房间不大,浅色墙,靠墙一排椅子,中间一张移动小桌。桌上有一次性纸杯、血压计、消毒棉片和一支黑色签字笔。窗外看得到医院内庭的树,叶面被闷热压得不动。

今天的药不是唐敏想象里那种有仪式感的东西。它被放在标好编号的小药杯里,由罗护士按流程核对。编号、日期、姓名缩写、时间,一项一项念过去。周医生在旁边看表,另一名护士复核后签字。

唐敏盯着那只小药杯。白色,干净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可它落到今天,落到母亲的手边,就变成了这几个月所有电话、邮件、表格、签名、等待、抽血、心电图、影像、问答和没说出口的那句“陪我去一趟”。

母亲看着药杯,问:“这个要钱不?”

唐敏差点笑出来,胸口那股紧被这一句顶歪了。

“今天不在你这里收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是项目贵宾,先别替医院管账。”

母亲“哦”了一声,像放心了一点。

罗护士把水递过来。唐敏没有抢。她让母亲自己伸手,杯子歪了一下,她才从下面托住杯底。药进嘴,水跟上,母亲喉头动了一下。唐敏没有眨眼,但也没有盯得太狠。她看的是肩膀、手指、眼神,不是嘴。

9点36分,第一剂给下去。

罗护士在表格上写时间。周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留观两小时。期间有头晕、恶心、皮疹、胸闷,或者任何不舒服,随时说。今天回去后也要继续观察,晚上和明早都留意。”

唐敏点头,“记录按时间写,还是按症状写?”

“先按时间。”周医生说,“如果出现症状,再补持续多久、程度、处理。没有也写没有。您原来的方式很好。”

“没有也写没有。”唐敏重复了一遍,“空白容易误会。”

周医生眼里像有一点笑意,但很快收住,“对。空白容易误会。”

留观室的钟走得比外面的钟慢。母亲先是坐着,十分钟后说冷,唐敏把薄外套给她盖上;二十分钟后说口苦,喝了两口水;三十五分钟后问“小宇考试完没有”,唐敏说考完了,在家;四十分钟后母亲靠着椅背打盹,手还攥着唐敏的两根手指。

唐敏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一条。

标题打到一半,她删掉“首次给药顺利”。顺利这个词太圆,圆到像把前面所有悬着的地方都抹平了。

她重新写:

2026.7.1 首次给药后观察
9:36 给药完成。
9:46 自述冷,盖薄外套。
9:56 自述口苦,饮水两口。
10:11 问“小宇考试完没有”,回答后未继续追问。
10:16 打盹,呼吸平稳,手仍握住。

她停了一下,又补:

给药前曾说“吃了头昏”,判断指向常规药既往不适,不是明确拒绝今日给药。处理:缩短问题、坐女儿旁边、不多人同时注视。本人点头一次后继续。

写完她看了两遍,把“本人”改成“母亲”。文件可以写唐母,自己这里不用这么冷。电脑不认亲,手机备忘录认。

10点28分,小宇发来一条微信。

“没开火。舅公吃米粉。锅我洗了。”

唐敏看着那行字,先注意到“舅公”两个字。小宇平时很少这么叫,大概是大舅纠正过。她回:“收到。米粉别泡一上午,会成浆糊。”

小宇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她盯着那个“嗯”看了两秒,没有追问他有没有吃、有没有复习自主招生、有没有看成绩群消息。今天手机这头已经够挤,不需要再塞三个问题进去。

母亲睡了一会儿,醒来时眼睛有点茫。她看见唐敏,先问:“你哪天生?”

唐敏的手停在杯盖上。

周围没有人注意这句。罗护士在外面核对下一位受试者材料,周医生在电脑前打字,留观室里另一个家属正低头看手机。

“七月三。”唐敏说完,又补,“屋里过五月廿三。”

母亲慢慢点头,“五月廿三,鸡蛋蘸酱油。”

“嗯。”唐敏把杯盖拧开,“酱油少点,项目甲方血压也要管。”

母亲这回笑了一下,很浅,像灯管闪了一下就稳住。唐敏没有把这句写进医院记录。今天它不属于用药反应。它属于屋里。

十一点半,留观结束。血压、脉搏、体温都在范围内。周医生又问了母亲一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,母亲说“饿”。罗护士在旁边笑了笑,说这也要记,唐敏说:“这个症状家里长期存在,样本量蛮大。”

出门前,周医生把下次访视时间和注意事项写在一张打印好的单子上,指给她看。

“今天晚上、明早,您多留意一下。尤其是头晕、恶心、皮肤反应、睡眠变化,还有她主观上有没有抗拒下一次。下次访视还得麻烦您多留意她的状态。”

唐敏把单子折进病历袋,“晓得。我按时间记。”

她没有听出那句话有多重。她只觉得又多了一张纸,多一个格子,多一项今晚不能睡死的理由。她把病历袋外层那张蓝色便签撕下来,胶边粘手,撕到最后留了一小条白边。她没有扔,夹进袋子内侧。

回家路上,太阳从云后冒出来一会儿,车窗玻璃被晒得发白。母亲靠着窗睡,嘴微微张着,薄外套滑到腰间。唐敏把外套往上拉了拉,手指碰到病历袋,里面那张给药记录单硬硬的。

小区门口卖菜的棚子还在,番茄堆在蓝色塑料筐里,红得不均匀。她没买,今天不加新变量。上楼时声控灯又没亮,大舅在门内听见钥匙声,先把门打开了。

“回了?”他问。

“回了。”唐敏扶母亲进门,“第一剂给了。现在看着还行。”

大舅看母亲,“姐,饿不?”

母亲看他半天,“你怎么还在我屋里?”

大舅愣了一下,笑笑,“我赖着吃饭。”

唐敏把母亲扶到沙发上,“赖饭人员先坐,厨房下午开简餐。今天不搞大场面。”

傍晚六点多,屋里闷热又起。窗外云层压着,还是没雨。小宇把洗好的锅倒扣在沥水架上,锅底还有一圈水没有擦干。大舅在阳台打电话,声音压得低。母亲坐在客厅看电视字幕,看到一半打盹,醒来又问了一次“小宇考试完没有”。

唐敏回答:“完了。”

“写名字没有?”

小宇从餐桌边抬头,“写了。”

这句今天已经说过好几遍,但他没有不耐烦。唐敏看见了,没夸。十五岁男孩有时候被夸一下,反而像被当众点名。

晚上九点十七,母亲睡下。唐敏在床边站了三分钟,听她呼吸。没有喘,没有咳,没有抓挠皮肤。她把床头水杯往里推了半掌,药盒放在老位置,房门留一条缝。

小房间里,风扇摇头时发出很轻的咔哒声。铁皮钱箱在衣柜旁边,安静得像一块灰色石头。里面有蓝壳书、红本子、那封信,还有一些今天不能处理的旧账。唐敏看了一眼,没有开。

她坐到椅子上,打开黑皮本,又打开手机备忘录。医院记录写给医生,黑皮本写给自己。两本账,各归各位。

笔尖落下去,她写:

7.1,首次给药。
第一晚:21:17,睡下。呼吸平稳。未见皮疹。未诉头晕恶心。白天两次问小宇考试,均可被回答安抚。午后食欲可。

她停了停,想写“开始了”,又觉得太大。开始这个词也蛮会骗人,写下来像一扇门已经完全打开,其实今天只是脚刚踩进去,门后面还有走廊、转弯、灯亮不亮、路滑不滑。

她把那两个字删掉,在下一行写:

明早继续看。

笔停在那里,墨水慢慢渗进纸纤维。客厅里,小宇压低声音问大舅明天早上吃不吃米粉,大舅说都行。母亲房间里没有动静。窗外多云的夜把楼下老榕树压成一团黑影,空气还是湿,像今天所有没落下来的雨,都悬在明天。

(某日 · 第90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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