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得拌两下
锅里的饭往前滑,陈泽鑫收了一下手,铲背贴住锅底,把那片快要上色的米翻了起来。
“我那份没开始吧?”
洗窗纱的男人站在门边,一只袖口卷着,另一只滑下来,遮住了半个手背。
“还没。这份别人的。”
“那就好,还是不要葱。我怕你看见我来,手比嘴快。”
陈泽鑫笑了笑,把火关小。男人低头往上捋袖子,捋到一半,里面衬衫的袖口也跟着出来。他索性两层一块卷,手腕上挤出厚厚一圈。
“今日穿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站外边一点,灶前热。”
男人挪了半步,肩膀仍在门框以内。陈泽鑫将饭起锅,装好,递给先来的客人。那人接袋时把袖子往后缩,露出手,提稳了才走。
锅离火,抽油烟机还响着。
陈泽鑫转回来:“周一拿回去那盒,食到最后怎样?”
男人正往裤袋里摸手机,听见便停了手。
“也拌了。”
陈泽鑫没去拿下一只碗。
“还是最后那几口?”
“对。饭剩得不多了,这边都是米,那边角上还有几条肉。我就把饭赶过去,拌两下,一起食掉。”
男人伸出食指,朝案板上一处空地方划了个小弧。没划到头,又将手收回来,把滑下来的袖子重新往上推。
“跟礼拜五差不多?”陈泽鑫问。
“嗯。不是一开盖就要拌,前头好好的。”
“头一口也有蛋?”
“有啊。我先夹蛋的。”
男人说完笑了一下,像觉得这没什么好问。
“我食饭就这样,看见大块的先夹。要是留到后头,吃饱了,那块又舍不得剩。”
陈泽鑫看了眼蛋筐。
周五头一口有蛋,周一也有。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:男人揭盖,筷子先去找自己想食的那块。他能把蛋放进头勺,不能替人家决定筷子先落哪里。
“肉不是没放。”男人又说,“你别听我讲拌,就以为我嫌少。最后还有几条,挨着盒边。我夹一下,带起来全是肉;再夹饭,又没肉。拢到一块就行了。”
“米有粘住没?”
“没。散的。”
“盐呢?”
“够。你照原来。”
男人终于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亮了一下,他看过,又扣在掌心里。
陈泽鑫把锅移进水池。水碰到锅壁,短短地响,锅刷转过去,几粒米顺着水滑到滤网上。他冲净,倒扣片刻,重新放回灶上。
上周五,他收回那勺白米多的饭,带上肉和蛋,贴着盒底放下去。周一照做,没有临时多扒一道,也没有额外添料。如今第二回的回答到了:起头夹到了蛋,米松,盐合口,末了还是要自己拌。
他先前总想着,既然已经动手改,就该把后头也一起改好。扣盖以前从这头看到那头,看见哪里白,便想再拨一点肉过去。可上面看着齐,底下怎样,他已经吃过几回这个亏。
男人将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卷得过厚的袖口里,往外扯了扯。
“这个卷上去就下不来了。”他说,“像穿了个血压计。”
陈泽鑫笑出一声。
“松一圈。”
“松了又掉。算了,食饭再放。”
男人抬眼看向灶边,等他往下说。
平时到了这里,陈泽鑫该应一声不葱,拿碗,盛饭。人家并没要他保证每一口都有肉,也没说不买。他只要照做,十二块仍会到账,饭仍会被提走。
他把干净的饭盒放到案板上,掀开盖子。
“今日这份,头勺我还带肉和蛋,饭松松放,不压。”他说,“份量跟原来一样,盐也不动。”
男人点头:“行。”
陈泽鑫的手还搁在盒边。
“但这样做,最后几口还是可能偏一角。你拿回去,碰到了,还得自己拌一下。”
男人看了看空盒,又看他。
“我可以拌啊。”
“我先讲清。”
“讲清好。你别给我弄成一大盒,拌都没地方拌。”男人把手机翻过来,“十二,是吧?”
“十二。”
“那就照旧,不要葱。”
他扫了码,低头按完,才把手机收回去。收款声响起来时,陈泽鑫已经转身洗手。水从指缝过去,他搓掉小指边沾着的一点饭浆,冲净,擦干。
男人没再往灶前凑,靠门站着。外头一辆电动车推过去,他让出半边,等车尾过了,又站回来。
“我上去还得找个地方食。”他说,“桌子上摊的衣服,早上出门前想收,拿起一件,底下还有一件,就没动。”
“先腾饭盒那么大。”
“我每次都这么腾,后来只剩饭盒那么大了。”
陈泽鑫笑着取饭。
熟饭落进碗里,冒出一点温气。他照这一份原来的量拿肉丝,打蛋,没往肉盒里多伸一次手。男人说可以拌,不是请他多给几条肉,把刚才那句话盖过去。
锅热起来,油沿底散开。他下蛋,铲子将边缘往内推,蛋皮折起,一块稍大,他分开,留下能夹住的几片。肉丝下去变色,再下饭。
灶声重新占满门口。
男人拿出手机说了句语音,陈泽鑫只听清“马上拿上去”,后面被锅声盖住。男人也察觉了,往门外偏了偏头,补完才回来。
陈泽鑫用铲背松开饭团。肉丝从米里翻出来,又落回去,一片蛋贴住锅边,他沿边铲起,带回中间。盐照原来放,葱盒没碰。
他收火,把锅挪近饭盒。
第一勺从手边拢起来,米多,露出半片蛋。他往旁边送了送,带到两条肉丝,连着饭一块舀起。
这一下他放得慢。
饭盒底是空的,纹路清清楚楚。勺子只要落下去,后面几勺便会盖住它。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:让这一勺确实有肉有蛋,让饭落下时不被勺背压紧。至于男人回去先夹哪一处,食到末了留下什么,不在这只空盒里等着给他看。
他将勺放低,饭松松落到底下。
一条肉丝挂在勺边,他用铲尖送进去。第二勺接上,往另一头铺,冒得高的地方轻轻赶开。手上那点往下压的习惯又来了,他提起勺,只沿盒边松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还挺讲究。”男人说。
陈泽鑫没有抬头:“压紧了,筷子下去费劲。”
“也是。我有时候拿勺柄戳,戳到饭盒都响,饭还整块的。”
最后一勺下去,锅底剩的一点碎蛋也刮进盒里。陈泽鑫看过盒沿,没有再把铲子伸到底下翻一遍。
他原本很想翻。
刚听完那几条留在角上的肉,手便想替今日这盒多做一点。可要翻,便该是另外一种装法,得看翻过以后到底怎样;不能刚说好照这个来,临到扣盖,又悄悄换一道。
他把锅放回去。
盒里的饭没有堆得顶盖,边上留着松松的一点空。扣盖时四角顺利合上。他将盒子装袋,放入筷子,提手理到一起,递给男人。
“底下热。”
男人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袋底,往外托了托。
“行,回去先把衣服搬走。今日给饭多腾一点。”
“慢慢食。”
“你忙。”
男人提着饭走出门。那只卷紧的袖子还勒在手腕上,走到巷子中间,他低头拽了拽,终于把它放了下来。
陈泽鑫望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案板上剩着刚才摆空盒的位置。他将落在那里的两粒饭扫进厨余桶,洗锅,擦净台面。门边有人探头问炒粉要多久,他看过灶上,报了时间,对方说行,便站到一旁等。
午市没有停下来。
他起锅做粉,粉下去时散成一片,铲子得先从底下托,不能急着翻。门口等的人正看手机,听见油声抬头,又低下去。陈泽鑫把青菜带进锅里,翻过两下,收汁,装好递出去。
空了一小会儿,他才取出白皮本。
周五和周一两条就在一处。他在周一下面补了今天听到的几句:头口有蛋,客人先挑蛋;米松,盐合口;末几口饭往肉那角拢,拌过。
没有写每口都匀。
后头他另落一行,记今日仍按头勺带肉蛋、松铺不压做。末几口可能需拌,已当面讲,客人照旧买了。
笔尖停在这里。他把笔盖扣上,没给今日这盒添食后的结果。
门外的人又来了。点鸡蛋肉丝饭,正常口味,打包。陈泽鑫应下,将本子收回干净处,拿碗盛饭。
男人那十二块已经收了,饭也交到了手里。回去能不能腾出一张桌子,是男人的午饭安排。今日这盒食到最后怎样,等食过才知道。他不用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追回去补一遍,也不用拦着人,让人答应下回还来讲。
他将这份饭炒起,葱在出锅前落下去,绿的一点散在米间。锅离火,饭盒已经打开。
头一勺照手上刚留下的次序,带到肉丝,也带到蛋。
门口那人把付款页按黑,正在收手机。陈泽鑫将勺子放低,让饭松松地落进盒底。
(某日 · 第231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