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到谁手里
“这盒先别倒,两种分开。对,第二种搁你手边,别搁我这儿。”
电话通了,荣发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。程鹏听见一阵薄铁皮似的响,接着是盒子在台面上拖过去的声音。
“我给你说一声,底下那张旧纸撤了。”荣发说,“水壶旁边就一张新的。八点半开的门,照上面拣了。头一种我拿下来了,正数。”
程鹏看了眼电脑右下角,八点三十三。八点他就坐在这儿了,那半个钟头原本是留着让荣发翻出旧纸、有什么不对还能问的。昨晚梁志成拿了八十块,独立核过原单和补话;程鹏跟荣发确认完,在开拣前一晚把新版和替换哪一行都发了过去。
“你先数。”程鹏说。
荣发也没客气,手机像是往什么地方一搁。听筒里一会儿一声轻响,几枚连着落下去,到后头一枚一枚的。旁边那人问,这边这盒也点吗?
“点。你照第二种底下那个数,点完放那儿,我过来看。”荣发又把手机拿起来,“九点以前两种齐,我还得各过一遍。十点是人来拿。你昨晚排的这个顺序行,我开门看头一句就知道先从架上拿什么。”
程鹏说了声行。荣发已经在招呼进门买胶带的人,说要透明的还是黄的,两种不在一层,别往里走了,我拿给你。说到“我拿”,电话挂了。
屏幕上还开着那张单。前一晚梁志成问,拿起来的时候,人先要干什么。程鹏把窗口关了,伸手去端杯子,才想起八点刚倒的水一口没喝。他端起来,已经是能大口喝的温度了。
***
下午,唐敏在楼下帮母亲找一颗掉了的扣子。母亲说是白的,唐敏在长凳底下看见三个白点,两个是瓶盖,一个是剥下来没扫掉的墙皮。最后还是母亲找着的,扣子卡在裤脚卷边里,她站起来,那东西就掉在了鞋面上。
“你看我没说错吧,白的。”
“你要是再说一句在你身上,我少看两个瓶盖。”
母亲拿手指拈着扣子,拈不稳,要装进口袋。唐敏托了下她的手,等她把扣子放进去。北风从车棚那头进来,坐在背阴处倒有风,走几步身上还是闷。母亲不肯马上上楼,说坐一阵,刚才净找扣子了。
唐敏在这里认识一个陪父亲住过院的女人,两人住得近,在照护群里认出彼此说的是同一个快递点,后来碰见就会坐着讲两句。今天那女人也在,手里一只布袋,袋口支着一把没削皮的甘蔗。她把袋子往腿边收了收,给唐敏让出位置。
“这根你别碰,老板砍完有个尖。他看我买得少,怕我占他便宜,皮都没给我削。”
“那不是留给你占的便宜,是留给你干的活。”
女人笑了。唐敏坐下来。上午她搜到好几篇讲怎么陪护的文章,标题一个比一个笃定,读到末尾,连写的人究竟陪过谁都看不出来。她本来想问这位熟人平常看哪个号,话到嘴边,换了个问法。
“你最近读过哪一篇,是陪床的人自己写的?不用记得题目。你还记得里头哪件事?”
“有一篇,说她在走廊吃饭。”女人想了片刻,“饭在床底下放凉了,她拿出去吃,才发现勺子落在里头。她不想回去拿,一推门她爸又要问是不是该走了。就把盒盖折了个角,拿那个扒饭。”
说到这儿,她两只手比了一下。拇指压住一个看不见的盒盖,食指把边沿往上一顶。
“我看的时候还想,纸盖行,透明的那种一折就裂。我那阵子包里天天有三四双没拆的筷子。见着就收,回家清包,跟在里面做批发一样。”
唐敏问她是在哪儿看见的。女人在手机上搜“盒盖”,没搜出来,又去翻自己收藏过的东西。原来不是单独一篇文章,是一份照护通讯,群里有人转过那一期。她存下来那天不是为了那篇文章,是同一期后面有张图,她想看折叠椅放在床脚究竟占多宽。
“图没看明白,饭倒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页面调出来,女人把手机递过来,自己去按布袋里往外滑的甘蔗。唐敏顺着她指的地方读到那一段。写的人没解释自己为什么非得在走廊吃完,只提到有人推着空床经过,她把饭盒往膝盖里收了一下。那一下唐敏读得很慢。
女人把那一期发给她。唐敏在自己手机上翻过目录,那篇确是陪护者自己署名写的。再往后有两封照护家属的读信,其中一封说到前一期的文章,提了作者坐在楼梯上等家里人来换班的事。女人指着群里转过来的那一期说,当天还有两个人接着聊,一个说住院的时候吃过一星期冷饭,另一个问她们怎么都没想到买个保温袋,自己却连买来的袋子放哪儿都找不着了。
唐敏点进通讯的现行征集说明。写得不长,稿件由合作机构推荐,荐稿栏要填机构和联系人。她又翻了栏目页和最近几期的末尾,留给读者的是回信入口,没找到个人能投照护亲历的办法。
她把页面退回那篇文章。原来真有人写,也真有人读。她找了几天,头一回是从一个人记得的半顿饭找过来的。只是到了这儿,通讯从哪儿接稿,那一页也写得很明白。
“你也写了?”女人问。
唐敏点头,说叫《四小时以后》,早先投过一次,那边没用,回来改了一稿。
“你发给我,我帮你转群里啊。”女人说得很快,已经把手机拿了回去,“长的就转文件。上回有人写夜里怎么跟姐姐换班,我在车上看一半,买完菜又找出来看完了。这个群里有人肯看的。”
唐敏第一下想说好。她昨晚还在想,哪怕有个不认得她的人,把全文读完,说一句哪里跳得太快,她也想听。眼前这个人连人家用盒盖吃饭都记得。若现在把稿子给她,到晚饭的时候,说不定已经有人读到自己进诊室那一段。
母亲摸了摸口袋,问什么时候缝。
“回去找线。扣子还在你那儿。”
母亲把手留在口袋里。唐敏转回来问:“你说转群里,是给大家看。通讯那边不会从群里收,是不是?”
“那个是两回事。”女人说,“我不认识做通讯的人。就是群里平常有人发自己写的东西。你要是想听意见,我也可以说一声,让看过的人回你。”
她想了想,又问:“你不想用真名的话,我把名字去了?”
唐敏手机上还存着那一稿。十一月九日改的,封面上题目底下就是唐敏。她记得自己那天删掉好几句替自己辩解的话,读到后来,最舍不得丢的反倒是进了诊室那几句。医生问她平常怎么用腰,她没有再答一句还好。她一件件讲,说到上课蹲不下去,才发现那句话在自己嘴里并不难说,先前不过没人问到那里,她也就顺势略过去了。
“名字我想留着。”她说。
“留就留。我是怕群里有人认得你。”
“认得我倒没什么。”唐敏低头把手机屏幕按亮,原本已经想去找文件,这会儿手指停在那儿,“我想过这篇让编辑收去看。群里让你替我发一整篇,我刚才才头一回想。等下要是有人只拎出那三百二十块钱问我,四个小时去哪儿请,我也会答。答着答着,这篇又只剩怎么请人了。”
女人没马上接话。旁边有人推着自行车过,车篮里插了两根细葱,一根够着了布袋。她提起袋子让过去,重新坐好,才说:“那倒可能。群里看东西,有人一天只顾得上看一句。那篇吃凉饭的,我记得盒盖,题目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。”
唐敏笑了一下。刚才听见有人肯看,她心里是真高兴。她按灭屏幕,把手机放在自己膝上。
“谢谢你肯帮我。群里就不转了,这一轮另投我先停。等我看到哪家现在有办法让个人作者直接投这种照护亲历,我再把这篇拿出来。”
“行,那我不发。”女人把手机塞进布袋外头的小兜,试了一下,甘蔗正顶着它,又拿出来,“还是放身上。这东西买回来,已经把我两个口袋都占了。”
母亲侧过脸看她:“你拿回去啃啊?”
“我有刀,回去叫我爸坐那儿指挥我削。他嫌我削得厚。”
“厚了就把甜的削走了。”母亲说得很认真。
“你看,今天还没回家,先听见一遍。”
唐敏笑着将手机拿起来。她翻到存稿的文件列表。她点开《四小时以后》的十一月九日修订版,题目下是自己的名字。往下一划,交代完照护者能接什么之后,下一段仍是她进诊室,讲手扶着东西站一阵才能直起来,讲上课怎么蹲不下去。两段挨着,读下来并不费劲。她退出去,原样留着那一版。
女人从布袋里把甘蔗整个抽出来,横在腿上,试着将尖的那头掉过去。
“我还想问一句,”她说,“你那个《四小时以后》,写的是你妈妈吧?”
“也写我自己。里头有一段,是我去看腰。”
女人扶住甘蔗,没有再往袋里塞。“你那天是特地请了人,才去看的?”
“嗯。约的是八点到十二点。人家都走到餐桌边了,我还在指水杯和饮水机。”
女人笑了一下,往她这边转过来:“那后来医生问你什么?”
唐敏把手机揣进口袋,空出两只手。她一只手搭上凳沿,给她比划当时扶住东西、等着腰一点点松开的样子。
“他问我,什么动作会卡。我说,提桶。桶是放下了,人还得扶着。”
(某日 · 第230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