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来取
八点半,程鹏把鼠标从“九点前”那几个字上挪开,点了发送。
他发的是荣发自己写的备料单和后补的那条消息,一处也没标亮。还有一份某日排出来的结果,等梁志成看完原话再给。昨晚荣发已经知道谁看、谁改,只准梁志成为核对整理看这一张单,不搭上客人的聊天。程鹏单独拣出来的东西,从昨晚存到现在,这才第一次出了他的电脑。
梁志成回了句:“收到原单和补话。我先读。”
程鹏靠回椅背。另一个窗口里,原来的单子还写着“十点备好”。昨晚已经叫荣发别照这行拣,今天也还没有东西替上去。
过了几分钟,梁志成来要整理结果。程鹏把对应的几行发过去,拇指下意识在语音键上按了一下。他有句现成的话:“最后那条你留意一下。”说到“最后”,他把拇指往上一滑,撤了。
以前开评审会,他也说过你们先讲。别人刚翻到第二页,他已经拿笔在第三页上点了两下。后来组里有个年轻人汇报,投影上才出标题,就先扭过头看他手往哪儿放。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机灵。
他把手机留在桌上,去把风扇挪了个方向。原来贴着椅背吹,坐久了后腰一块凉,脖子上还是闷的。他把风扇转向客厅中间,桌沿一截快递单立刻掀起来,劈啪拍了几下。他伸手揭,纸断在胶面上,只揭掉半个“鹏”。剩下半个用指甲抠了几回,搓出一条灰卷。
手机响了。
“有一处我先说。”梁志成发来语音,“十点是来拿,不是让你到十点才把东西备好。后头还有九点前,两种都得齐。你这行把前面那个时间留下了,后面整件事没了。”
紧跟着发来的是原句。梁志成注明了它在备料单后面的那条补话里,从“周三十点来取”引到“把两种垫片分开点一遍”。程鹏点回自己留存的消息,一眼就找着了。昨晚荣发问他怎么给排成十点时,他盯的是少掉的九点。现在顺着梁志成引的这句往下读,才又看见“分开点一遍”。九点那会儿,荣发还要留出手来做件事。
他打了个“对”,没发。梁志成又来一条:“其余的我还在对,等我一起交。你先别告诉我还有没有。”
程鹏把那个字删了,回:“行,你看你的。”
到九点零几分,楼下有辆电动车在倒,一连喊了三遍请注意,车还是没挪多远。程鹏站到窗边,看见骑车的人一只脚撑着地,正抬腿让后面的人捡掉在车底的一串钥匙。那人捡起来还朝车座拍了拍,车才倒出去。程鹏回头时,桌上没亮。他过去把刚才搓下来的纸卷拈走,没翻手机。
九点十二,结果到了。梁志成把名字署在末尾。除了那条错行和出处,他把本件其余几项也核过了:两种垫片各照原单所列,整理里的品名和数量有据,不用改。他另留了一句,原话只能核到备齐后分开点,至于什么时候从架上往下拿,这份材料没说,不能从九点倒推出一个开拣时间。
程鹏读到那里,给他拨了语音。
“开拣那句在我这儿。荣发昨晚告诉我,八点半开门就拿。我留这个钟点,是怕再晚找他,人已经站货架前了。没给你那通电话,也不在你要看的这一份里。”
“那我这儿就写原话没给。”梁志成说,“你跟他另对过的,你来写。”
“行。那给他看的这一行,三个钟点怎么放?我原先想十点还摆在最前头,把九点补在后面。”
“你这句准备给他什么时候看?”
“开门拿单的时候。”
“那我得先看我现在要干什么。”梁志成说,“十点来的那个人又不在眼前。”
程鹏把手边那张草稿纸拉过来。他先写了十点,再在左边挤进九点,挤到没地儿写八点半,便换了一行。以前给组里排上线,客户看到的时间总摆在最上面,几点开始干活在下面,有时得再开一页。那是因为看第一页的人不用去干。荣发明早把单子拿起来,从左往右读的第一句话,可是要照着动手的。
“我知道怎么问他了。”程鹏说。
“那我先下了?我还没吃饭,面泡久了能拿筷子整张揭起来。”
程鹏看了眼时间,九点一刻。“你快揭。钱我现在转。”
他从自己的账户转了八十,备注“11.17 荣发备料审看”。梁志成领了,回了句“八十收到”,隔几秒又来一条:“还好,能挑开。”
程鹏笑了一声,点开荣发的头像。昨晚那句“现单上十点备好那行先别用”还在,底下是荣发的“收到”。他没接在那条后面先发改行,直接打了电话。荣发昨晚说九点半还在店里,这会儿还够他走到架子跟前。
铃响了几声才接。那头先有一道拖得很长的响声。
“你讲。”荣发说,“我刚把一个抽屉推回去。底下掉进去颗螺丝,推到一半就顶住,我还当这柜子又坏了。”
“就问明早那张。两种垫片,是原单上那两种,各照原单的数,九点前都要齐,对吧?”
“对。我现在就在这儿。两样都在,明早从这儿拿。别给我合成一个总数啊,数加起来对了,我还得倒出来分。”
“数量不动。梁志成刚把单核完,错的是时间和备齐那句。我打算开头写八点半开拣,后面写九点前两种备齐,分别点数,最后写十点来取。八点半还是照你昨晚说的?”
“照那个。我开门先拿。也不用写得像八点半就得把货全拿出来,要是正好有人进来买东西,我还能让他站着等我拣完?”
“写开拣。九点前备齐,这个才是你定的限。”
“对。十点是人家的事。他早到,我也有东西给他。”
那头又有两下轻响,像是荣发把方才捡起来的东西丢进了哪只盒子。程鹏正要挂,荣发问:“你一会儿是发我一句话,还是把单也换了?”
“给你换过的那张。怎么了?”
“我昨晚打了一张,在柜台底下压着。你要只发一句,到时候我拿着纸,还得想是替哪儿。你把新行也单发一下,我早上好找。”
程鹏把已经抓在手里的鼠标放下了。他昨晚那句“先别用”是在手机里说的。柜台底下,纸上那行还端端正正,隔夜不会自己少一个字。
“行。我把新版和替哪一行一块儿发。你明早把旧纸拿出来,别搭着用。八点我还留着,哪儿对不上,照昨晚说的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我八点到,店里那壶水烧开还得几分钟。”
电话挂了,程鹏把新版打开。两种垫片的品名和数量照原单保留。他把三个时间分开排,头一句是“周三八点半开拣”,第二句是“九点前两种垫片备齐,分开点数”,末一句才是“十点来取”。他拿手机看了一遍,窄屏上头一句单独占一行,底下两句不用横着拖也看得全。
他把梁志成署名的结果和那条原话留在这件的记录里。给荣发的则是改后的单,外加一条单独的消息:用下面这行替掉原单“十点备好”那行,旧行停用。消息后面跟着新行全文。他发完,看见文件和字都进了对话框,这才把改件关上。
九点二十六,荣发回了几个字:“新单收到了。纸还在店里,明早换。”
程鹏回了个“行”。风扇还朝着客厅中间吹,他走过去按掉,屋里一下听见对面有人关窗,推了两次才扣上。他回到桌边,日历上周三八点那半个钟头还在。他没挪,也没划掉。
他想起荣发说的那壶水。明早等水响起来,荣发还来得及把柜台底下那张纸抽出来。
(某日 · 第229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