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

开盒以后

第228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“人十点来,你怎么给我排了个十点备好?”

荣发在电话那头翻了下单子,又把自己补在后头的那句话念了一遍:“周三十点来取,九点前就得备齐,我好趁人没到,把两种垫片分开点一遍。”

程鹏把备料单切回原话。两行用的是同一个日期,整理出来,十点倒还在,九点没了。

“你最晚几点会照这张单动手?”他问。

“八点半开门就拣。到九点还没拣完,等会儿卖点别的,人家一来我又得停手。”

程鹏看了眼日历。周二晚上可以问梁志成,原话和整理项能不能对上,让他自己核一遍。可到八点半拿起单子才发现有个叫法不对,荣发就得站在货架前等。他以前排工期,表填到交付那一格就算填完。拿东西的人到手还要腾一张桌子,拆开,点数,发现少了再打电话。那都在表外头。

“周二晚九点一刻左右,要是还有一句对不上,我找你,你那会儿能答吗?”

荣发没马上应。电话里有人问胶带还剩几卷,他说下面一层,你蹲下去看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才又近了。

“周二我盘货,九点半还在店里。你有哪句要问就把哪句发来,我能对着架子讲。要是晚了呢?”

“来不及当晚问清的,我周三开门前跟你对,把该改的改给你。那行要是还没弄清,你别照它拣。”

“行。我八点到,先烧水,你那会儿找我也行。”

程鹏这才把梁志成的名字说出来。上回给他看的是已经办完的单,这回想请他核一张还要用的:原话有没有被漏掉,哪句话能不能落进整理项。拿什么、拿多少,荣发说了算。有疑问先退给程鹏,写错了、要改给店里看的,也由程鹏来办。

“他要看客人那头的聊天不?”荣发问。

“不用。就你写的这张备料单、这条补话,还有某日排出来的对应几行。”

“那几行可以。单就给这一张。星期三真要用的,你别拿前几天那张给他当参照,垫片换过。”

程鹏答应了。挂断后,他先把荣发准许的几段拣出来,单独放好,没发出去。给梁志成的消息只说了件数、要核的内容和店里什么时候用,问周二晚上那档能不能留。

梁志成过了一会儿回:“周二八点半到九点一刻,我能接。四十五分钟,还是八十。原话放前面,我读完再看它排的。”

“行,八十我付。到点用这份。有要问店里的,留原句给我。”

程鹏把接班那格填上:梁志成,周二20:30至21:15,核本件原话与整理项。又在自己的日历上留了两处,一处是周二夜里接退回来的疑问,一处是周三八点,荣发烧水的时候。

留给梁志成的那份,他照原样存好,没圈九点。他另外给荣发发了句:“现单上十点备好那行先别用。周三你拿到我发的改行再照单拣。”荣发回了个“收到”,又补了一句:“八点过了还没见着,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
***

陈泽鑫正把两份炒粉分开。葱多的那一碗先递出去,筷子给少了一双,门口伸回来一只手,也没催,就摊在那儿。他抽一双放上去,那人才把手收走。

后面站着洗窗纱的男人,胳膊底下夹了一个扁纸盒。

“鸡蛋肉丝饭,还是不葱。”他说。

陈泽鑫应了一声,听见十二块到账。男人把纸盒换了只手,盒上贴了道歪斜的胶带,没粘牢的一头勾着他的袖子。他低头揭开,又给摁了回去。

陈泽鑫认出了他,倒没马上问饭。灶上还剩一份粉没起,铲子沿锅边探进去,底下薄薄一层焦黄,再放就要发苦。他把粉翻过来,出锅,叫人来拿。巷子那头有风,进了门只够吹动几张空袋,围裙贴在肚子上,还是热。

男人把纸盒立到自己鞋边,腾出手来往裤袋里放手机。

“上周五你拿回去那盒,你自己食了?”陈泽鑫问。

“食了啊。你问那份没葱的?我自己提上去的。”男人想了一下,“吃着挺好。”

陈泽鑫正拿勺从盛饭的盆里铲今天这一份。听到挺好,手上便接着铲下去了。男人低头把纸盒又扶了一下。

“后面我翻过一下。前头倒不用。”

勺口擦到盆边,落回去几粒米。陈泽鑫把盛好的饭放在灶边,抬起头。

“前头夹到什么了?你照记得的讲。”

“蛋。”男人答得很快,“刚开盖就夹到。那块挺大片,筷子夹起来还拖着饭。我用盒盖接了一下,怕米掉到裤子上。”

“肉呢?”

“头一口我没留意肉。我记得蛋,是因为那一块我还咬了两下。后头有肉,没全在那个地方。”

陈泽鑫记得自己周五收回来的那一勺。米多,碎蛋少,肉丝没舀上来,他再去带了几条。盒底铺的时候没压,后面还是照平常装。刚才听见挺好,他差点就想把这几下往以后每一份上安。现在男人说前头不用,后头用得着,他才知道那句挺好说的是一整顿,不能掰下来只算给第一口。

“你刚说翻过,是翻到下面还有肉?”

“有。食到最后了嘛,剩下一小片饭。我从这头夹,净是米。换到那头,才夹出几条肉丝,挨在一起。”

男人一只手端了个看不见的饭盒,另一只手比筷子,朝自己近的地方伸了一下,再跨到远的一头。他比得随便,陈泽鑫却看清了:不是掀开盖就觉得哪边偏。是已经吃下去大半盒,筷子碰着底,才发现剩的饭和剩的肉不在一起。

“你就把它翻上来食了?”

“光翻,还是那头有啊。”男人笑了,“我把剩的拢回来,拌了几下。也就末几口。你别当我从打开就在那儿搅,我食饭没有这么勤快。”

陈泽鑫笑了。门外有人把电动车脚撑踢起来,鞋底滑过砖面,短短响了一声。男人顺脚把自己的纸盒往里收了点,给那人过。

“米有结成一坨没?”陈泽鑫问。

“没有,筷子拨得开。盐也刚好。你今天别看我讲了半天,给我多弄半勺肉。我吃不下还得留到晚上。”

“照你原来那份做。十二块都收了。”

男人点点头,往旁边站了一步。陈泽鑫洗了手,打蛋。蛋液一下锅就往外铺,他把边缘往中间带,留着几块指节大的,再下肉丝和饭。盐照旧,这份没下葱。铲背过一遍,松开的米粒从锅边滚下来,有一粒跳到了灶台上。他没伸手捡,先把火收掉。

装今天这盒时,他仍从头勺带上肉和蛋,贴着底松铺。勺背在中间停了一下,他本来想再往两边扒一遍,让男人回去不用拌。可这一勺扒过,那一勺又添上来,今天要是多改一道,连自己也说不清下回该问哪一下。他只把高出来的饭往旁边拨平,没压。盖子顺顺当当扣上了。

男人正蹲下去看鞋边那个扁纸盒。胶带又起来了。他干脆揭下那截,团在手里,问哪里丢。陈泽鑫朝桶抬了抬下巴,转过去把白皮本翻到周五那一页。

周五那条后面只有“头勺带肉蛋”。他沿着往下写:十二元,不葱,原份量,肉蛋没另加,盐照旧。自提,客人今日说,米一拨能散,盐合口;开头夹到蛋,盒底肉丝偏一边,末几口自己拌过。

写到“自己拌过”,他抬头问:“你说那肉,是都在底下,还是你最后只在底下找着?”

“我最后才看见那几条。”男人说,“上头我都食了,回不去了。”

陈泽鑫低头,把“盒底肉丝偏一边”前头添上“食到底时”。饭已经少了大半,那人看见的是最后剩下来的样子。至于一揭盖底下就怎么样,问得再细,他也没法叫人把饭一口一口装回去。

他在今天这页另写一笔,还是十二元,还是那份不葱鸡蛋肉丝饭,照原份量、原盐味,首勺带肉蛋,松铺不压。周五那行他没划,今天这行也没抄上“末几口自己拌过”。锅边的米散不散他看见了;提回去食到哪里才要动筷子拌,这盒还没人知道。

他抖开袋子,把装好的饭和筷子一块放进去。男人从门边靠回来,提过袋子,手上那团胶带已经丢了。案板边还放着一只等下要用的空盒,盖子掀开着。男人看见了,伸出手,隔着一点距离朝盒底一比。

“上回就这个角。拌到最后,筷子得这么斜一下,才把那几条肉带出来。”

(某日 · 第228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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