辣的那半边
“你等一下,这个袋子不跟我们吃饭。”
欧阳典雅拉着门,室友已经走出去了,又提着一只纸袋退回来。袋里装的是她自己的衣服,下午陪朋友逛店,为了试一件短外套脱下来的。那件短外套最后谁也没买,倒是店员送的纸袋一路提到了五楼。
“你朋友买着了没?”
“买了件灰的,能穿去婚礼,也能穿去上班。她现在愁上班那天被同事认出来,说你怎么穿着参加婚礼的衣服来了。”
“那就看她先穿去哪边咯。”
室友想了一下,笑着把纸袋往门里一放:“我得发给她。她明天先穿去上班,这个问题就归新娘那边了。”
欧阳下午已经挑好了店,就在后街走出去拐个弯的地方,有鸳鸯锅,两个人不用点大份。室友回来还没坐下,她就问要不要现在走。楼梯上两人一前一后,室友低头给朋友发语音,讲到“新娘”两个字时正好踩亮了四楼的灯,自己笑得剩下的话没录完。
出楼道有一点风,走出巷子就没了。欧阳把出门时搭在胳膊上的薄衫塞回包里。十一月过了一半,在深圳走这几步路,后颈还是能热出一层汗。
六点半,她们在店里坐下。邻桌有人把整盘菌子倒进锅里,端起来很大一盘,下去只响了半秒。欧阳往那边看了一眼,回头就先在手机菜单上点了土豆。
室友把凳子往后拖一点,坐过来看。
“番茄选了没?”
“选了,番茄还是我的,红汤给你。就是这盘土豆,我想下红汤。”
“你那天跟我讲了半天番茄,原来还有后手。”
“面还是下番茄啊。我就这盘土豆借你那边煮。想了一下午,就想吃软一点的,边上那圈都是辣的。”
菜单里的土豆一份十片,也能点半份。她按了整份。室友往下滑了两回,找到嫩豆腐,手停在那里。
“那我借你这边煮个豆腐。我下午喝了半杯冰的,空着肚子呢,先吃口软的。你要不要?”
“我尝一块。你先点你的,别看我。”
室友又给自己点了鸭肠。欧阳添了虾滑,两个脑袋对着一张小屏幕,看到牛肉的时候同时伸手,险些点成两份。室友把手收回去,说这桌现在需要一个人负责按,另一个负责从旁边发出声音。
锅端上来,两只半月形的小锅挨在一只圆托盘里,下面各有一个火。清汤是番茄底,浮着几块煮得起皱的番茄皮;红汤刚端过来还很平,火开了才从边上顶出一串细泡。欧阳拿漏勺送了几片土豆下去。有一片太薄,粘在上面那片背后,她拿筷子拨开,两片才各自沉下去。
室友正拿调羹舀豆腐。豆腐太嫩,勺子进得深了,一抬起来就从中间断开。她索性把盘子搁到锅沿,一块块往清汤里送。送完才想起给欧阳看:“你那一块我没弄碎,靠你这边。”
“你这么早就给它分位置?等下开了全得搬家。”
两个人凑过去看。果然头一阵大泡上来,完整的那块豆腐先漂到了对面。室友把自己的碗往欧阳那边一推:“那我们把碗换一下,跟上它。”
欧阳笑着把碗推回去。店里抽风扇开着,锅汽还是一阵一阵扑到脸上。她把头发扎起来,才想起自己从坐下起还没喝水。茶壶在室友手边,她伸手过去,室友已经捏着壶把给她倒了,水没到杯沿,正好够一口喝掉半杯。
“哎,我问你。”欧阳放下杯子,“你小时候过生日,最巴望吃什么?就那种隔几天已经开始想的。”
“你先讲。你都问出来了,肯定有一个。”
“今天有。就是那里面的土豆。”欧阳朝锅里指了下,“小时候我想要蛋糕上面那朵花。粉的,边上有点硬,一抠整个都能起来。镇上有家店做的花能比我拇指还大。我也不记得吃起来怎么样,就怕切的时候给切到别人那块去了。”
“那你开口要啊。”
“会哦。端上来我就说了,花给我,没上的那朵也给我。”
室友愣了一下:“没上哪来的?”
“订蛋糕的时候我看见她旁边还有一朵。我妈说人家还要给下一只蛋糕用,把我拖走了。”
室友刚夹起一片牛肉,笑得把筷子又放回盘里。欧阳自己讲完也想笑。她记得那时候人已经被牵到门外,眼睛还从玻璃上往里看,觉得下一只蛋糕的人运气真好,根本不知道这一朵是怎么保住的。
“我以前要吃黄桃罐头。”室友说,“别买那种方便开的小杯,我要玻璃瓶的。买回来先放冰箱,得我自己开。我爸每次都说他能开,手都伸过来了,我拿着瓶子就跑。”
“你开得动?”
“开不动啊。我拿回去叫我爸松一点。松到我能开,他得给我站远一点。”
欧阳想了想那个场面:“那他还蛮会松的。松多了你要骂人。”
“松多了拿起来就漏,我真骂过。”室友说,“我喜欢开的时候‘啵’一声,开完自己拿勺子挖。后来有一年嫌在家过生日土,跟同学出去吃披萨。回来十一点多,冰箱里还是有一瓶。我爸忘了松盖,我也没喊他,拿回房间拧。我跟它拧到十二点,生日都过完了。”
“吃上了冇?”
“吃上了。第二天拿出来,我爸在厨房开,我在旁边看。我还跟他说你轻点,响的那一下别弄没了。”
欧阳笑得肩膀往桌边一歪,赶紧扶了扶杯子。室友往她这边看,也笑,笑完把刚才放回去的那片牛肉夹起来,问她哪边还有地方。
“我这边有。你下你的,我捞片土豆看看。”
室友在红汤里涮鸭肠,夹起来还冒着热气。欧阳捞到的第一片土豆还脆,咬断时中间颜色比外边白。她吃完了,没再去捞,转手往番茄汤里下虾滑。服务员给了一把小勺,她原本想挖个特别圆的,前两颗都带着尖。第三颗她慢下来,用两只勺子轻轻倒了一下,落进汤里倒像样。
室友看着那个圆的沉下去,又看了会儿她的脸。
“差点忘了,生日快乐,欧阳典雅。”
店里有人把空玻璃瓶一只只往箱里放,碰得叮当响。室友说得不大声,就隔着两只锅,够她听清。欧阳手上还沾了一点虾滑,正要找纸,听完先抬了头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说完又笑,“今天二十三,等下我那个圆的要自己吃。”
“行。我吃两个有角的。”
那只圆的煮好以后也不怎么圆了,一边沾着一小条番茄皮。欧阳没拨掉,吹了吹,咬开。里面真有一小粒虾仁,她把剩下半个夹起来给室友看。室友正在吃豆腐,没法说话,朝她点了两下头,意思是看到了,你先吃。
她们后来给那件灰衣服的朋友回消息。朋友已经试了两双鞋,问黑的好还是银的好。室友看图说黑的那双脚背会痛,银的那双她自己会嫌太亮,反正都不是这两双。欧阳凑过去只看见拍照的人光着一只脚,另一只踩在鞋垫上,问:“你给她看看你脚上这双呢?”
室友低头。她穿的是下来吃饭顺脚套的凉拖,两只鞋面各有一排发灰的小花。
“我敢发她就敢穿。上次我说工服,她还真去问能不能借一件。”
欧阳笑着把纸巾盒抽出来,给室友让了个拍鞋的位置。室友最后没拍,回了句你两只都穿上走两步再选,手机便搁在了桌边。她下午陪着逛了三层楼,这时候才说脚后跟磨得有点痛,把脚从凉拖里缩出来,踩在鞋面上。欧阳将腿往自己这边收了收,给她腾地方。
面是最后要的。一小团生面盘在碟子里,捏起来比看着多。欧阳问室友吃多少,室友伸出两根手指,说两筷子,别给我弄成两根。她把面抖进番茄汤里,等软了先给室友挑,挑到第二筷,一根长的还拖在锅里,怎么举都举不断。室友端着碗来接,碗离得太近,锅汽把她眼睛熏得一眯。两个人一边躲一边笑,那根面终于从筷子上滑下来,端端正正落在碗里。
欧阳给自己盛了剩下的面,再舀两勺汤。前面吃过红锅,嘴唇还热,番茄汤进嘴倒显得有点甜。她吃到碗底,筷子捞上来一小角豆腐,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头给她分的那块,反正这次没漂走。
邻桌已经换了一拨客人。来吃饭的一家三口在小碟里分葱,小孩把自己那份一粒一粒往父亲碟里夹,夹得极慢,父亲也没催。室友朝那边看了一会儿,说她小时候没这耐心,都是直接把碗送过去。
“你家里也给你挑?”
“给啊。我爸边挑边吃,挑完汤里的肉也少一半。”
欧阳说那还是得自己来。室友慢悠悠喝了口茶:“我后来就学会假装吃葱了。下回换我挑地方,我知道哪家不用先给人上一碗葱。”
账单是欧阳扫的。她请这顿,室友没跟她抢,替她把挂在凳背上的包往里挪了挪,免得过道的人碰到。付完她顺手摸住包带,室友却往椅背上一靠,把踩在凉拖上的脚往前伸了点。
“刚觉得脚不疼了。”室友说,“一站起来又要走。你刚才那个土豆煮透了没有?”
欧阳松开包带,往红汤里一看。前头那批软了以后已经被她吃光,碟子底下最后两片是下在面后头的,这会儿才从锅边翻上来。店员经过,问要不要关火。她说清汤可以关了,红的再留一下。
清汤那边先熄了火,红汤里还在咕嘟。室友把漏勺递过来,说:“你慢慢吃,我还坐会儿。”
欧阳典雅把最后两片土豆都捞进了自己的碗。
(某日 · 第227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