泳镜印
十一点到十二点,程鹏给旧样本补了名字,把重复的副本拣出去。最后还有三份没起好名,十二点一到,他就起身烧水下了面。
四点半,老同事的语音电话打进来。
“我到家了。”那头说。
“今天这么准?”
“我鞋都没换。刚才在楼下看还有两分钟,没等下一趟电梯,走上来的。”
“你住几楼?”
“三楼。你别拿你那个五楼说事,我刚游完。”
程鹏笑起来。那边有东西落地,一轻一重。老同事说现在换了,刚才一只鞋踩着另一只的后跟,差点把袜子一块带下来。
“今天还在原来那块游?”程鹏问。
“在浅水那边。上回不是到教练跟前就站了嘛,今天教练在跟别人说话。我蹬出去,抬头看见他还在那儿,横竖没空管我,我就接着游。到头摸着池壁,才把脚放下去。”
“到头是到哪儿?”
“浅水区横着游,短的那一头。你别给我算成一整条泳道,回头我还得解释。”
“行。这回不替你加。”
窗槽里还有上午积下的一点水。一片细叶贴在玻璃外侧,叶尖随着风动,叶身没挪。程鹏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,将腿伸直。
“扶着池边的时候,”老同事说,“旁道有个人从我面前过去,脚一打,后面全是白的。我还以为他溅着别人要挨说,结果他游过去了,旁边那几个也那么打。水都翻起来了,我在那儿趴着,挺好看。”
“你没叫人溅一脸?”
“溅了。刚摘泳镜,正好进眼里。我就把镜又戴上了。教练还当我要马上游,朝我招手。我摆摆手,他就管别人去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歇够了,又游了一趟。”
他说完就停了。程鹏听见拉链响,以为他去忙别的了,那边却传来一句:“湿毛巾。你等我把它扯出来,这包口做小了,塞得进去,出来费劲。”
程鹏等着。毛巾像是终于出来了,隔着话筒听得见一声闷响。
“你说又游一趟,”他问,“是教练叫你回去,还是你自己想游?”
“我自己啊。本来扶那儿已经想好了,上去冲一下,今天算交差。看那几个人游过去,歇着歇着,腿又不酸了。我就想,刚才到这边,我是不是有一下头抬高了,腿也没跟着沉?想再试一回。”
“试出来了?”
“试出来一半。中间有一下伸胳膊,手比我想的伸得远,划回来挺轻的。下一下就没那么轻了。”他说到这里,声音近了些,“不过回去那趟,我从头到尾都没找教练。到了我才看他,他还背对着我呢。我差点叫他转过来看一眼,好歹给我作个证。”
“叫了没?”
“没叫。我要从这头再游过去给他看,搞不好游到中间就站了。前两趟我自己知道就行。”
程鹏笑着用鞋尖碰了碰桌腿。老同事也笑,说出泳池时上那几级不锈钢梯子,忽然觉得自己重了不少,手抓着扶手,还低头看了一眼,裤子也没兜着多少水。
“出来吃东西没?”程鹏问。
“吃了根香蕉。包里背过去的,一头压扁了,我从扁的那头吃,吃到最后还剩挺好的一截。你中午那个面呢?煮了没有?”
“煮了。番茄切多了,面捞完还剩半碗汤,我站在灶边喝的。”
“锅洗了?”
“你怎么光问这些要紧的。”程鹏朝厨房瞥了一眼,“泡着呢。下午水凉了,我还特地倒掉换了遍热的。”
“你有那工夫,顺手不就洗了?”
“我换水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那头笑了一阵,问:“哎,你上回说你大学也游过。你头一回下去,也跟我似的净想着站起来?”
“我头一回光顾着怕泳镜漏水。”程鹏伸手摘了自己的眼镜,拿在手里,“镜是我室友的,他比我瘦,后面那条带子短。我戴上就知道紧,又不好意思动人家的东西。下水以前还把两个镜片往里按,都贴住了,我还怕不够,拿两只手又按了一遍。”
“你借人家一个漏水的?”
“人家好好的。架不住我在岸上就觉得它要漏。”
他把眼镜搁到桌上,腾出手来,用两个拇指沿着眼眶比了比。那副泳镜鼻梁中间是根硬的连接扣,勒起来是两边一块儿疼。他当年在水里碰了一下,镜片里好像真进了一点水,偏在眼角,眨眼就能碰着。他嫌停在池边摘镜子显得事多,一直忍到上岸。
“上岸一摘,什么都亮。我还在那儿想,这镜子不错,水里看得也清楚。室友瞅我一眼,把镜子拿过去,说你下回借我的东西,能不能调先问我一句。他当着我面把带子往外拉,就那么一小截。我一晚上没好意思动,他两根指头就拽出来了。”
“他看见你脸了吧?”
“我那时候以为他只看见带子勒得紧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去食堂。碰上班上一个同学,我跟他打招呼,他端着碗退开半步,盯着我看。我还以为太久没见,他没认出来。结果他问我,眼睛外面怎么有两圈红印。”
老同事漏出一声笑,又忍住了:“你从泳池走到食堂,那俩圈还在?”
“走了一路,还换了衣服呢。我说早没了吧,他拿勺给我指,说左边这圈粗,右边细,鼻子这儿还有一小道。我从泳池出来还在水房照过镜子,光看头发有没有冲干净,眼皮底下这么显眼的东西,愣没看见。”
“那到打饭的时候还在不在?”
程鹏想了想。他本来打算说完同学那句就算完了,叫对方这么一问,倒想起打饭窗口上头贴着手写的菜名,纸角卷起来一块。他那天点的什么已经忘了,只记得排在他前面的人嫌饭少,又把盘子递进去,让添一勺。
“在。我问打饭的师傅,您看我眼睛这儿还有印吗?我想人家又不认识我,总不至于拿我寻开心。师傅瞅了瞅,说有,你那手先放下,我给你打汤。”
话音还没落,那头就笑出了声。程鹏也跟着笑,拇指从眼角滑到颧骨上。他记得自己当真把两只手往下一放,师傅便从桶里舀了一勺汤,稳稳地倒进碗里,一点没洒。
“你非得问师傅干什么!”老同事好不容易把这句话说全。
“我端着盘子,找不着镜子啊。那同学又笑,我能信他吗?”
“那师傅说有,你就信了?”
“信。他后面还排着人,没工夫编这么短一句骗我。”
那边笑得声音都远了,过了几秒才回来。程鹏弯腰把拖鞋勾回来,刚才一蹬,右脚那只跑到桌子底下去了。
老同事说自己的泳镜也常留印,倒没到食堂才被人看出来。有一回游完去理发,坐下刚围好布,理发师问他戴的什么牌子。他还挺高兴,以为碰上一个也游的,报完牌子,人家说是问你的眼镜,怎么一边深一边浅,看你平时是不是老歪着戴。
程鹏说: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今天戴歪了。总不能从我怎么学换气开始讲,后头还有人等着剪呢。”
“你倒知道哪儿能讲,哪儿不能讲。”
“那可不。你这儿我不是已经讲了二十多分钟了吗?”
程鹏看了眼手机,四点五十四。他原以为还有一半。
那边响起衣架碰墙的声音。老同事说毛巾终于搭起来了,包一会儿还得倒过来,底里有水。程鹏问他是不是拿同一只包装下水前后的衣服。他说有两个兜,一个干的,一个他以为是干的,刚才摸过才知道都湿。
“我下回还想照今天回去那一趟游游。”他说,“就从扶池边那个地方出发。也不知道下回手还能不能伸那么远。”
程鹏把桌上的眼镜往自己这边拨了一点。
“哪天你进去还想游,就再游一趟。你刚才讲划那一下,我都以为你要接着讲后面也会了。”
“没有。后面那一下我划得跟捞钥匙似的。”
“捞着没?”
“人倒是过去了。”
他们又笑了一会儿。楼下有辆电动车从积水边绕过去,车后绑着两捆压平的纸壳,过减速带时上面那捆跳了一下,绳子没松。老同事问大学那副泳镜后来还借没借。程鹏说又借过两回,第二回带子长了,镜子倒真的进了水。室友叫他往回收一点,他只收了半格,心想进点水就进点水吧,晚上还得吃饭。
“你那会儿也挺记事儿。”老同事说。
“那也分事。谁问我脸上怎么回事,我到今天还认得他。那天打的什么菜,一点想不起来。”
“汤呢?”
“汤也不记得。师傅让我把手放下来,我记得。”
快五点了,老同事说得去冲个澡,回来光顾着讲,头发还硬着。程鹏说行,他也该把锅洗了。那头问水是不是又凉了,他说伸手试都不用试,肯定凉了。
“你别再换一遍。”
程鹏刚答应,自己先笑了。那头也笑,笑声低下去,隔了一小会儿才说了声回头见。
程鹏等这声落完,挂了电话。那副泳镜早没了。他的拇指还在眼眶底下揉着,刚才说左边那圈粗,指头比划的就是这一边。
(某日 · 第226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