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动哪一下
第一勺饭已经到了盒子上头,陈泽鑫又收了回来。
门边等饭的男人抬了下眼。还是上回洗窗纱的那个,今天领口干干净净,点了一份不葱的鸡蛋肉丝饭,照旧扫了十二块。
“葱没下吧?”他问。
“没下。你这份我先炒的。”
男人放心了,低头去回消息。陈泽鑫将饭勺搁回锅沿。那一勺从锅边拢起来,白米多,蛋只有一点。平常这勺先垫底,后面带肉的上来,哪里少,拿铲尖拨过去。盖子扣上以前,两头看着都齐整。可人家的筷子伸下去,仍有一头要找。
锅已经离火,米粒在铲背下轻轻一推就散开。他拨过几条肉丝,又带了一点碎蛋,连饭一块儿舀起来。勺子放低,挨着盒底一斜,饭松松地落下去。肉丝有一条搭在勺边,他用铲尖送了一下,也落进底下。
往上还有两勺。第二勺下去时,他手上照旧想压一压,好给最后那一勺腾地方。勺背碰到饭,他就提了起来。只把冒得高的地方往旁边赶一点,盒盖就扣得住。锅底最后几粒米粘在一片蛋上,他一并刮起来,放进去。盐没动,肉和蛋都是原来这一份里的。
男人收好手机,伸手来接。
“今天要拿稳点吗?”
“照平时提就行。”陈泽鑫把筷子放进袋里,“慢慢食。”
男人将袋子接过去,说楼上的窗纱总算装回去了,装好才发现反了一面。
“拆了重装?”
“不拆了。蚊子又不知道哪面是正的。”
陈泽鑫笑起来。男人也笑,提着饭走进巷子。北风从楼缝里吹来,掀了一下门边空袋的提手,灶前还是热。
他在白皮本上记下这份已经卖出的饭,旁边添了几个字:头勺带肉蛋。写完去冲锅,锅刷一转,刚才粘着蛋的地方就干净了。
***
晚上八点整,梁志成的头像跳了出来。
“程哥,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昨晚你赶不上,挪到今天正好,我把那句‘熟悉五金’改了。”
“改成什么了?”
“看两样东西,指出哪里对不上。能说到哪儿,就说到哪儿。”
程鹏把杯子从触控板边挪开。昨晚改过的说明开在左边,右边是单独拣出来的两小段。店里写的备料原话一段,某日排错的那一行一段。整页后台没开,连荣发后来确认过的改件也没放进来。
“先说今晚。”梁志成说,“这份已经做完了,是吧?”
“上周日就改过了,没人在等我们拿货。荣发只准你看这一份,了解他怎么交代备料,核一核整理得对不对。前后架在哪儿、盒子没拆,这两句他也准我讲。别的聊天和店里的历史都不在这儿。”
“那今晚留二十五分钟,五十块。这份先给我自己看,中间有不懂的我问你,后头要谈的也在这二十五分钟里。看不出错,你也不能扣钱啊。”
程鹏笑了:“行。你看不出,我也不能临时去找一道难的塞给你。”
两人在聊天框里留了句确认。程鹏只共享了那个单独的窗口,把原话调大。荣发写的是:八码膨胀螺栓,前架两盒,后架一盒;明早从前架备两盒到柜边,后架不动。
“我把右边也打开?”
“开吧。先别讲你怎么改的。”
程鹏点开右边。上面写着:八码膨胀螺栓,前后架各取一盒,备到柜边。
耳机里没声音了。程鹏听见楼下有人把电动车推上路沿,脚撑擦了一下地。他看见自己留在窗口下沿的一点批注,伸手想把它拖下去,才发现那是窗口外的东西,梁志成看不见。
“总数没错。”梁志成先说。
程鹏扶着杯子,等他往下讲。
“两盒都得从前架拿。后架那一盒是说那里有货,后面还特地写了不动。你这行给它派了个活儿。”
梁志成念了一遍“前后架各取一盒”,停了一下。
“光对总数还真看不出来。照你这个拿完,柜边是有两盒,后架空了。谁明早照单去拿,回来还觉得自己拿得挺准。”
程鹏原本在说明上写的是“取货位置错”。听到后架空了,他把两段话又看了一遍。前架会留下一盒,后架一盒都不剩;回来从柜边点数,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这条我收。你把依据一起留给我,尤其是‘后架不动’。”
梁志成敲了几下键盘。聊天框里进来两行字,一行是他指出的错,一行引的是荣发原话。程鹏读完,才告诉他周日已经按前架取两盒改了,荣发没等到今天。
“还有个地方。”梁志成说,“这个八码,我能照抄。我不知道他这个码是按哪一头叫的。要是下回整理出来一个带单位的规格,让我判是不是同一样,我这里还缺盒上的标记,或者他自己说店里这叫法对哪种货。”
“前架靠门,后架在里面,都是整盒。”程鹏说,“这几句能帮你吗?”
“能帮我知道没叫人拆开数。八码还是八码。就算我在网上找出一个听着挺像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架上那盒。”
程鹏本来已经捏住鼠标,想去翻自己攒的五金词表。听完便松开了手。
“这条退给我。原话怎么叫,先照原样留着。真有一行把它换成规格,我拿那行去问荣发,让他指是哪样货。”
“行。今晚这份没给它另换规格,这里不用为了交作业再挑个错。”
程鹏笑了一声,把两条分开收下。一条当场判得了;一条写清了遇到什么情况才需要问。荣发那份已经改对的备料单仍放在原处。
“那以后哪种能留给我?”梁志成问。
程鹏看了一眼昨天写好的范围。最上面一项是“备料”,下面还有“漏项”“话是谁说的”。他原来想按事情分,五金里先交一点,再慢慢加。可同样是拿两盒,荣发若站在柜前等着用,那一行排错了就得当场看。
“先挑能等的。像有人白天就要照那张单拿货,或者发现不对,正等我给一句准话,这种我当天处理。已经办完的,或者荣发知道最早晚上才看、来得及用的,再往你这儿放。”
“你别给我留一句‘不急’,后面挂着个明早八点。”梁志成说,“八点不一定迟。得看人家拿到结果以后,还有没有工夫弄。”
程鹏向椅背靠了一下。以前带组,谁说今天下班前给,他知道那句话有多宽。梁志成下了自己的班,才有这四十五分钟。荣发那边也一样,店门关了,人未必还站在架子边。
“行。要问货、要重新确认的,我把那段时间也算进去。赶不上就我白天看,别等你上线。”
梁志成翻了翻自己的日历。周二和周四,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一刻,仍是他能拿出来商量的两个时段。每次八十,提前问,他答应了才算留出。到了那天哪怕没材料,留出来的四十五分钟也照付。别的晚上先问,不能把周五这回当成他总有空。
程鹏应下来。照这个算法,约了再说没事,相当于让人在家等了自己一晚上。他把原先那句“有件再约”换成“确认时段后照付”,念给梁志成听。
“还有返工。”梁志成说,“我把原话里已经有的东西漏了,你指出来,我改,那条不另外收。可我要是写了缺什么,你第二天问到了,再拿回来让我重新看,那是下一次。哪怕只多了一句话,我也得把前后再读一遍。”
“行,补了材料要你再看,就按新活另约。要是你漏的那条,隔天才发现,你什么时候能改?”
“你发我依据,我回你能改的时间。上班时不能保证接。要是人家正等着用,你先改,别等我。”
“对外我来改、我来跟荣发说。你那边把漏在哪儿补清楚。要是我给你的材料本来就不全,也不能算你漏看。”
那头说了声行。程鹏低头看时间,八点二十二。比他原以为的快一点。最费话的倒不是哪里看错了,是有些话晚上看出来,等到第二天开口就已经晚了。
他把谈定的几条发给梁志成。以后有一份合适的,他先跟荣发说明谁来核整理、疑问和差错仍找谁,问清新材料能不能给梁志成看、用来做什么,再去约那四十五分钟。上周日准的只有今晚这份,不能拿它给后面的材料开门。店里的货照旧由荣发自己定。
梁志成读过,回了句:“这样可以。你有合适的再来问我。”
两人没先占下哪个晚上。程鹏退出共享窗口,在微信里转了五十元,备注今晚备料试看。梁志成当场收了,说:“收到了。这回是真五金,没想到最先看明白的还是加法。”
“加法还真没错。”
“所以我差点先夸你。”
程鹏笑了。桌上那杯水一直没喝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才发现杯子已经被手捂温了。
电话快挂时,梁志成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程哥,下回先给我原话吧。我自己看完,再看它排的东西。你怎么判的,等我说完你再讲。”
程鹏看着屏幕。他平常发材料,第一句总是“我觉得问题在这儿”,有时还顺手把那一截标亮。今晚那两行字进来以前,梁志成没看见他标过哪里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下回你先看。”
(某日 · 第225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