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外的工夫
“十二点来拿,来得及吧?”
女人将买菜的小拉车停在门边,车轮卡着一片干叶。她点了一份鸡蛋肉丝饭,不葱,扫过码,又弯下腰,把那片叶子从轮子边上扯掉。
“来得及。”
陈泽鑫将这一份记下。锅里还有别人的粉,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焦色。他先把粉翻过来,装好,递给门外等着的男人,才转身去拿手机。
昨天夹在白皮本里的纸露出半截。八号那份饭,正常出品的六分钟记着,出去跟看的十五分钟也记着。至于留在店里,为看清它多做了多久,末尾仍是未计。
他今天不想再回忆。
女人提起小拉车,准备走。他看了眼手机,十一点零八,在新纸上先落下这个钟点,才叫住她。
“想另外问你一件事。”
他把用途讲短:今天这份饭,自己想从下料记到开盒,看看带回去怎样。若她方便,他跟一趟,不拍照,也不进屋里转。
女人问:“你要跟到哪里?”
“你平时在哪食,我站你允许的地方,看开盒、头几口就行。”
“我住巷子后面,走几分钟。到家就吃,不等的,下午还得出门。”
“行,不用等我。”
她想了想,答应只这一次,站门边看,不拍她,也不拍屋里。说完便拉着车走了,轮子碾过砖缝,空车架响得比刚才还大。
陈泽鑫将同意的范围写下,接着给淘米盆去皮,称出四百克生米,把米袋的规格和同批付款记录抄到旁边。十一点十二,他停笔,将这四分钟划在调查栏下。
米还得煮,不能光站着写。
他淘净、转锅,收好米袋。中途又接了一单炒粉,手上回来继续做饭,实际动手的四分钟另外记着,锅自己煮的那段没往里添。
门口有人问能不能先拿筷子。他应了一声,抽出一双递过去。
“饭还没来,先把家伙拿齐。”那人说。
陈泽鑫笑:“也别先拆,等下拿着没地方放。”
饭熟以后,他又停下两分钟,称这一批的熟重,记下一千克,再从中取出二百五十克。四份量,这一份分到四分之一的米钱、一分钟米饭操作。
纸往里收,他重新接住营业。
到十一点四十八,台面上暂时清了。他才开始下一段额外称记:肉丝五十克、青菜四十克,一只蛋,油十五克、盐两克;同批进货的付款页与包装规格逐项对上。两分钟结束,他将笔盖扣好,放到远离锅边的位置。
三段,八分钟。
纸上看起来没多少字。他却已经几次要伸手去接勺柄,又把手收回。
女人回来时,车里多了半车东西。一把芹菜竖在袋口,叶子散开,把下面的酱油瓶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我是不是来早了?”
“没有,正好做你这份。”
陈泽鑫洗净手,开火。
蛋先划开,肉丝翻到变色,饭下去,铲背压散小团。女人低头重新扎芹菜,捏住叶子往下塞,塞了两回,还是冒出一蓬。
“菜市场看着一小把,回来比我头还大。”
“叶子别扎死,回去还要择。”
“所以买的时候便宜,回去还有活。”
她放开那把菜,站到旁边等。
饭起锅,陈泽鑫沿用前天收尾时的办法,最后一勺摊薄些,把看得见的肉丝带向两边。表面比原先散开,碎蛋也不是只聚在一头。他松了盒角,擦净盒沿,扣盖,装进袋子。
这份其余备料、炒制、装盒,共四分钟。她接餐以后,他洗锅另用一分钟。
女人没催,正把酱油瓶横过来放稳。陈泽鑫看过手机和台面,没有待做、待取的餐,灶上也空了。他拿起纸,写下十一点五十九,开始今天同行这一段。
平台暂设休息,火水关好,肉菜收妥。锁门前,他将一张“出去一会儿,回来再做”的纸放到门口,没有让女人替他等客。
她已经把饭挂到拉车把手上。
“这个不行?”她见他看,问了一句。
“提着稳一点。”
她便取下来。饭袋在左手,右手拉车,照自己的速度往前走。
***
北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,女人把芹菜往车里按了一下,继续走。
她不走巷口那条较宽的路,沿着小店旁的窄道拐进去。一家修鞋摊摆在墙边,凳子伸出半只脚,她熟练地将车轮绕开,提饭的手稍稍抬高。
陈泽鑫跟在旁边,没有替她接袋子。
楼下有两级台阶。她先把饭搁在平整的台面上,两手将小拉车提上去,才重新拿饭。盒子仍在袋里,他看不见里面。
到二楼,女人开门,先把车拖进去。
“你就在这里。我放个东西、洗手。”
陈泽鑫站在门边。里面有拉开椅子的声音,一只塑料袋窸窣地响。她从车里拿出一包东西,放进冰箱,又去洗手。回来时,袖口挽高了两折。
她没问他准备好了没有,坐下便拆袋子。
筷子放在桌边,她先拧开一只水杯,喝了两口,才掀盒盖。细小的水珠顺着盖边滑下来,她将盖子往后折,夹起靠自己这一头的饭。
第一口有肉,也有蛋。
她嚼着,另一只手把桌上的钥匙挪开,给饭盒腾出一点地方。第二筷下到旁边,带起几条肉丝,她低头食了,咽下去才说:“盐可以。”
陈泽鑫看着她拨开中间的饭。
“米呢?”
“散得开。”
她又夹了两口。吃过的这一头低下去,盒底渐渐露出一小块。她将筷子伸向远些的地方,翻起来的多是米,只有一小片蛋贴在上面。
“这边没那么多料。”
她把盒子转了个方向,筷子往底下一探,又带出几条肉丝。
陈泽鑫认得那种情形。装盒时,他确实摊薄了最后一勺,也把肉分向两边。眼前这盒,仍有一处接连几口带肉蛋,另一处要往底下找。
女人没再等他问,筷子已经左右翻起来。
“我拌一下,省得先吃完这边,后头全是饭。”
她将边上的饭带到中间,底下的肉和碎蛋翻出来,又往空处拨回去。拌了几下,盒里重新平了。
“你平时会先拌?”他问。
“看碰到什么。这个我吃两口才晓得。”她笑了笑,“饿的时候,第一口没那么多想法。”
她重新夹起一筷,这回肉蛋都有,送进嘴里。头发滑到脸边,她用小指背过去,接着吃。
陈泽鑫站着,没碰饭盒。
“我装的时候分过两边。”他说,“到这里还是偏。还得你自己拌。”
“嗯,拌开就好。味够,不用再加东西。”
他点头。
下锅、翻炒、摊薄,自己都做了;一路也跟着。究竟在哪一下偏了,还是原本底下就没铺开,他仍没看见。今天能答的,是这套装法还没有替客人省下刚才那几下。
女人已吃到一块青菜,咬断以后,将剩的一半夹回饭里。水杯挪近些,她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忙你的去,我还要吃一阵。”
“行。今日谢谢你,慢慢食。”
她应了一声,筷子没停。
陈泽鑫退开,把门带到她交代的位置。下楼时,拉车上那把压不住的芹菜还在他眼前。他走回巷子,手里只有钥匙,脚步比来时快些。
***
十二点十三,他打开A12。
洗手,恢复接单,收起门口那张纸。十二点十五,同行这段才停下,共十六分钟,从暂停收拾到返回重开都在里面,没有把其中两分钟另添一次。
他刚将笔搁下,门口便有人问饭。
“两份,一份不葱。多久?”
“十来分钟。”
“行,我就在这里等。”
陈泽鑫把调查纸夹到一旁,先做这两份。锅里的饭响起来,男人在门外回语音,讲到一半发现声音被抽油烟机盖住,便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来看锅。
“没跑,怕你以为我不要了。”
“听到你讲话了。”
“那我这嗓子还能用。”
陈泽鑫笑着把饭装好,核过两份口味,交清以后,才擦净手拿回那张纸。
十二点二十八。
刚才门边来不及写的两侧分布、客人自行拌开,以及米和盐味的反馈,都补在今天这一餐下。他查完用量与付款凭据,再算小计。十二点三十三,笔放下,这五分钟也有了头尾。
说明用途、额外称记八分钟;暂停、同行、观察、回来恢复营业十六分钟;补记核算五分钟。
二十九分钟。
他往前读了一遍。做饭时顺口回答客人的话,没有再另开一段;米饭那一分钟、备料炒装四分钟、洗锅一分钟,也没有混进这二十九里。
原来最容易漏的,是回店以后这五分钟。门开了,锅又响了,人便觉得自己已经回来了。可刚才那盒饭还在等他写完。
米是十公斤三十八元这一袋,肉丝每斤十六,鸡蛋三十只十八元,青菜每斤一块九;油每斤五元,盐每斤一元,照这批购价和实际用量折。本餐材料合计两块八毛八分六厘,按分记两块八毛九。盒盖、袋、筷子仍是四角六。
材料包装三块三毛五。
正常主动劳动六分钟,沿用自己这次每小时六十元的估值,六元。两项合起来九块三毛五,房租、燃料、水电还没从里面出。
这次专门调查的二十九分钟,另估二十九元。
他将两个数分开写好。客人付的仍是十二;这多出的工夫是他为弄清饭况自己花的,没有哪一笔变成客人欠的钱,也没有哪一笔已经转进他的日用账户。
八号那张纸被他翻出来,漏项仍留着未核。他没拿今天的二十九分钟填回去。那天话说了多久、记了多久,已经没有今天这些起止。
今天这一份,倒是真的记完了。
他在本餐末尾写下:改后仍偏,客人拌匀继续食。
写完收起纸,台面空出来。他拿起锅刷,把方才水池边没冲掉的一小团饭刷净,回身接下一单。
***
晚市收完,陈泽鑫把周三全天歇店、周四再开的告示拿出来,摆在门口内侧。
纸角有一点翘。他用手掌压平,又将旁边的空盒挪开,让人从外面能看清。
明天做什么,还没想。
自己留的饭搁在干净台面上。他拉过凳子坐下,拆开筷子,先夹了一口,米饭里带着蛋,肉却没夹到。
他低头,将筷子伸到盒底,翻上来几条肉丝和一点碎蛋,拌进中间的米饭。
这回夹起来,他吹了吹,食了。
(某日 · 第222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