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留着的
附件打开,第一行还是:“那天我出门,是去看自己的腰。”
唐敏把页面放大。母亲在餐桌另一头摆弄一件洗净的上衣,手指探进袖口,慢慢往外翻。电视里有人说话,她偶尔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去。
退稿信前天已经回过,收悉、致谢,这次投稿结束了。今天打开附件,她没再去看那封信。
她从头读,读到三百二十元,又读到自己回来以后怎样站在器械旁边。有几处,嘴还没念,眼睛便已经知道下面要说什么。
“少做一次示范,并没有让我少负一次责任。”
这句话她写的时候觉得有必要。她怕别人看完,以为不做示范,就是站着动动嘴。
可前面已经写了观察,写了交短方案,写了核问时发现少了一步,再补进去。读者跟着她做过这些,到了这里,她又拦住人,解释一次自己没有少做事。
唐敏将那句话选中。
母亲把袖子举起来:“这头怎么出不来?”
她先松开触控板,接过衣裳。袖口里面套着一截翻进去的布,她捏住接缝,轻轻抽开。
“好了。不是它长了两层,是你翻到一半停了。”
“我说怎么这么厚。”
母亲将上衣铺回膝上,掌心从肩头往下抹。唐敏看了看屏幕,选中的字仍是蓝的。
她按了删除。
下面的段落跟上来。她往前读两行,再接着往下读,没有哪里缺了一块。
只是删一句,还不够。
她拿起桌边的水,喝了一口,想到自己究竟想让哪个人读这篇。
不是来学普拉提的学员,也不是要核原话和日期的研究人员。她想到照护群里那些人:问完家人的药,接着问哪里能请到半天的人;说自己肩膀痛,下一句却是老人夜里又没睡。她也常这样,讲自己的事,讲到一半,便转去讲母亲。
她希望这样的一个人读下去,能看清那天她怎样出了门,回来又怎样接着过。最好在读到腰卡住的时候,愿意多停一下,想起自己某个一直没去看的地方。
可她也想让这个人看见她。
不是只看见四小时多少钱、交班交代什么、工作怎样拆开。那些事都得有,文章却不能把她送到诊室门口,随后便赶去讲下一项安排。
唐敏往上翻,重新读那段出门前的经过。
职责写得很细。谁管饮水,谁管进食,不替她判断用药,遇见异常联系谁。再往后,还有一处概括,提醒读者一次照护只解决当天的事。
她盯着那几行。钱付清了,人按时走了,回来以后饭要热、课还得上,这些都已经写在后面。提醒放在这里,读者还没跟她出门,她先把回来以后的道理讲完了。
她删掉那一处概括,将职责压成短短几句。删完又觉得太快,仿佛交出三百二十元,人便可以轻轻松松走出去。
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。
母亲还在抚那件衣裳,领口被她压平了,下面的衣角却一直搭在膝外。
“妈,你这个叠不叠?”
“要叠。”
“那先把下面收上来。”
母亲照做,衣角碰到袖口,又重新摆了一次。唐敏起身,绕到桌子另一边,站着看了会儿窗外。对面阳台晾着一条床单,下摆被风带起来,露出后面半扇窗。
她坐久了,腰后有点酸。换了姿势,等那一点酸胀松些,才回来。
稿里不必把每一项安排交代成说明书,但她去看腰的那一段,她不想省。
她将开头接下去,敲了几行。念出来,太像在向人报告;退掉两个词,重新写:
“约好的照护者在家接下饮水、进食和日常照料,异常先联系我,用药仍由我负责。四小时,三百二十元。交代完,我才出门。到了医生面前,我没有再用‘腰不太舒服’带过去。我讲弯下去提东西时怎样卡住,要扶着站一阵,才能慢慢直起来;也讲上课时蹲不下去,已经不能照原来的方式扶学员。平时我总觉得换个角度还能做,这回得把这些都讲出来,让医生知道我每天究竟在做什么。”
读到最后,她停了一下。
“究竟”删了。
她又往下写:
“检查以后,我带回几条限制:先避开提重物、反复弯腰和低位扶人,坐一阵要起身换姿势。后来排课,我得拿着这些去跟同事商量。我还想继续工作,就不能回去以后仍照原样做。”
这一段接上了后面的工作室。
她从“交代完,我才出门”开始,慢慢读到掌心贴在学员肋骨旁的地方。中间没有再停下来替自己辩解。医生的交代也不再像突然从文章外面落进来——前面有她怎样讲,后面才有她怎样带回家、带去上班。
“你在跟哪个讲话?”母亲问。
“读自己写的东西。”
“又写了?”
“改了。前面有地方讲啰嗦了。”
母亲看着她:“你讲话本来就快。”
“快也能啰嗦,两样不耽误。”
母亲把叠好的衣裳递来。唐敏接住,放到旁边的椅上,没有立刻抱进房间。
她再读删过的那一处。先前舍不得,是怕少讲一句,别人就会误会。现在往下走,事情自己能接得住。她保留了照护范围,也保留了工作室肯调整分工这个条件,没有把这一次经历写成谁都可以照做的办法。
再往前,她讲自己的腰那一段还在。
唐敏把光标停到句末,没再添一句解释。
全文读完,她另存了文件,在原题后面加上“11月9日修订”。前天退回来的附件留在原处。关掉新文件,又打开,刚才删去的概括没有回来,新接的段落也都在。
母亲问晚上吃什么。
“番茄炒蛋,还有青菜。”
“蛋莫炒老了。”
“晓得。你先把中午那件衣裳歇下,晚上不归它管。”
母亲往椅上看,像才发现衣裳已经叠好。
唐敏合上电脑前,看了一眼文件名。稿子今天改成了一份新的,接下来要找的是肯收这类亲历文章、也确实有照护者来读的地方。具体送到谁那里,她还没有核到。
她没有在邮件里填地址。
去厨房前,她将电脑移到餐桌里侧,空出母亲吃饭的位置。那件上衣分开拿回房间,出来时,她又站在桌边,把刚才新写的第一段读了一遍。
***
“周日我下午出去,晚上应该就回来了。你要不要一起?”
室友一只耳朵戴着耳环,另一只还在手里,对着小镜子找耳洞。
欧阳典雅刚放下包,鞋脱到一半。
“去哪?”
“陪朋友看衣服。她要参加婚礼,说不能穿得比新娘高兴。我说那你穿工服。”
欧阳笑着把另一只鞋蹬掉。
“你这朋友还没删你,感情蛮深。”
“她说让我过去监督她,别买回一件只能参加婚礼的。你去不去?”
“下午不一定。”欧阳将包挂好,转过来,“不过我想问你,晚上有没有空?十五号我生日,想一起吃顿饭。”
室友的手停在耳边。
“这周日?”
“嗯。阳历十五号,二十三了。”
“生日快乐——提前的。”
“收到,周日你还可以再讲一次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晚上有空啊,我下午跟她逛,饭前回来。你想吃什么?”
欧阳本来想说都行,话到嘴边,换成了:“火锅。我想吃火锅。”
“可以!我最近就想吃辣的。”
“我喜欢番茄锅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室友的耳环终于戴进去了,她松开手,先笑出声。
“这顿饭意见很统一啊。”
“鸳鸯锅。”欧阳说,“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,我们不要自己搞得很困难。”
“要得。你番茄,我辣锅。”
欧阳拉过椅子坐下,拆开下班路上买的饭。盒盖掀起来,米饭压着一小块南瓜,颜色很亮,她用筷子拨到旁边,先吃了一口。
室友放下镜子,往她这边转了转。
“六点半怎么样?我下午看衣服,五点多往回走。总不能让寿星等我试最后一条裤子。”
“六点半蛮好。那天晚饭就留给这个,我们别下午吃太撑。”
“主要提醒你自己吧。你说逛街,走两步就要买东西吃。”
“那叫沿途补充。我又不是靠充电。”
室友伸手来取桌上的纸巾,顺势看了一眼她饭盒。
“你现在这个南瓜给不给我?”
“刚说我。”
“我没说我不吃。”
欧阳拿一双干净筷子,将南瓜夹到盒盖上推过去。室友咬了一口,嫌里面比外面烫,张着嘴等了一会儿。
“周日这个别点。”她含糊地说。
“火锅店的南瓜没得罪你。”
“它亲戚刚烫我。”
欧阳笑得筷子停在半空。今天地铁上站了一路,脚底还有点发热,她将脚往椅子下面伸,碰到室友的拖鞋,轻轻拨回去。
六点半,火锅,两个人已经说定。还没有挑店,也没有谁打开团购页面。她这会儿更想先吃完饭,听室友讲那件不能比新娘高兴的衣服。
室友找到朋友发来的照片,举过来。裙子肩头有一大团蓬起的纱,模特站在窗边,脸只露一半。
“她问这个行不行。”
“她准备参加婚礼还是藏窗帘里?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,没敢这么说。”
“你刚才都叫人穿工服了,这句有什么不敢。”
两人靠在手机前笑了一阵。室友低头回消息,欧阳接着吃饭,米饭底下还有一点菜汁,她拌开,吃着比第一口有味。
手机响了两下,室友看完,笑着将它扣住。
“她说我只能帮忙拎袋子,不许点评。”
“可以,省口水,留着周日吃。”
“我跟你讲,辣锅里鸭肠一定要有。”
欧阳抬头:“你会涮吗?我老搞不清哪时候熟。”
“我会。别一次全倒进去,夹着涮。还有黄喉,脆的那个。”
“你讲慢点,我现在吃这盒饭,已经开始不满意了。”
“毛肚呢?”
“吃。但你不要帮我全下辣锅,我想放番茄的。”
室友看着她,忽然把两只手合到一起,像在拜托谁。
“你尊重一下毛肚。”
“它先尊重我。我过生日,想吃番茄味的。”
“行行行,你那半边你做主。牛肉总要吧?”
“要。还有虾滑,我真想吃那个,一勺一勺下进去,不要挤成一条。”
“你还管形状。”
“圆的好夹。最后再煮面,番茄汤煮面蛮好吃的。”
室友低头看她饭盒,里面只剩一点米饭。
“你快吃完。我已经饿了。”
欧阳将最后一口送进嘴里,笑着朝她摆手,咽下去才说:“你等下,我还没讲完。虾滑里面要是有一整粒虾仁的那种——”
“绝了,你现在就别讲了。”
“是你先讲鸭肠的。”
室友起身去找吃的,拉开抽屉,拿出半包饼干,又递给她一块。
“先垫一下,免得活不到周日。”
欧阳接过来,咬得咔嚓一声。
“那周日别忘了。六点半。”
“忘不了,鸳鸯锅,一半辣,一半给你的面。”
“还有我的虾滑。”
“晓得,圆的。”
(某日 · 第221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