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这一份
“别把我以前那些全发过去。”荣发说,“你就拿今天这张。”
程鹏将刚打开的历史记录收起。
电话里有卷尺回弹的声音。荣发早上写来一份备料说明:八码膨胀螺栓,前架两盒,后架一盒;明早从前架备两盒到柜边,后架不动。某日的输出却写成了前后架各取一盒。
“就这一行,我让它重排,它还这么写。你得看看为什么。”
“行。我想请梁志成一起核。他是我以前做后端的同事,前几天只做过一次付费的自编练习,还没看过真实材料。真请他看,劳动报酬我另付,五金这些叫法还得先跟他核。”
“他看完,能替你说哪盒拿不拿?”
“不能。他核的是整理结果有没有按你的话来。货怎么备,还是你定。看不明白先退给我,我再问你。”
“那可以。就我自己写的这段,还有它排错的那行。让他弄明白你这东西在干什么,自己核这行。客人的那些不要带,语音也不用。”
程鹏原本准备交的,是一笔材料从头到尾的来往。他看了眼那份只有几句话的说明。
“就今天这份本店备料说明和对应输出,给梁志成了解这个场景、独立核对应关系。别的聊天、号码、历史记录都不在里面。真缺别的,也先回到我这儿。”
“对。这是我自己店里的东西,没有客人的事。你别把名字一删,就觉得什么都能给。”
“行,范围就这些。”
荣发又交代前架靠门、后架在里面,盒子没拆,不是散装数量。程鹏记下来,另问这两句能否一并用于说明,得到一个“可以”。
“今天有人看吗?”
“今天还是我。小梁没约今天的工,什么时候看、先了解什么、多少钱,还得跟他谈。这份也先不转。”
“那你先把我这行改对,明早要用。”
“行,不耽误这个。”
挂断后,程鹏听回备料说明,改正输出,将结果发给荣发核看。早间尚未审完的材料仍在后面等他。
给小梁准备的位置,他没有先填名字,只在待谈事项里添上了今天获准的那一份。
***
“十二?行。”
女人扫完码,将手机放进裤袋。她穿一件紫色运动上衣,手里提着小包洗衣粉,包装角磨出了白印。
“不要葱,别的正常。我拿回去食。”
陈泽鑫记下,收款声已经响过。他看了眼台面,最后一袋待取餐刚被骑手拿走,灶上没有别的锅。
“想另外问你一下。”他说,“今日这一份,我想跟你走到开盒,看看带回去怎样,听你讲两句。你方便才弄,饭还是照常做。”
女人看着他。
“你看饭,不看我吃相吧?”
他笑了:“看饭。”
“那行。我就住后面,回去就食。你别让我摆着等,我晚上还想躺一阵。”
“不用等我。照你平时来,就今日这次。”
“也别拍屋里。”
“不拍。”
她将洗衣粉搁在脚边,站到不挡门的位置。陈泽鑫洗净手,把这份饭的记录纸挪近一点。
今天这一锅,四百克生米煮出一千克熟饭,淘洗、转锅、分装实际动手四分钟。他取二百五十克,分来的米和那一分钟都记在本餐下面。肉丝五十五克,一只蛋,青菜三十五克,油十五克、盐两克;所用这批米肉、蛋菜和油盐的购货记录,下午已经逐项核过。
秤归回旁边,火开起来。
女人低头将洗衣粉提手上的结拆开,又重新系。灶声大,她说了句话,陈泽鑫没听清,偏头问了一声。
“我说,今天这样热,买个洗衣粉都出汗。”
“走过来远?”
“两条巷。楼梯比较烦,路倒不远。”
他将蛋划散,肉丝炒到变色,接着下饭。锅铲压开小团,饭粒沿锅边翻起。他没为这次观察加料,装盒时仍沿两头看,将表面一撮肉拨散,松开盒角,再扣盖。
这份其余备料、炒制和装盒用了四分钟。盒、袋、筷子是核过单价的同批,四角六。
女人伸手要拿,他先将袋口递向她。
“袋底热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她抓住提手,饭盒垂在膝边。陈泽鑫洗锅,用时另记一分钟,随后关火,将肉菜收妥,盖好米饭。平台暂设休息,微信也没有待做的餐。他拿钥匙,告诉门口刚探头的人:“出去一小会儿,回来再做。”
那人问多久。
他看了眼女人,没有让她报个时间给自己。
“现在说不准。你赶时间先去别家,别等。”
人点点头走了。他将门锁好,手机显示五点半。
女人已经朝巷口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。
“来呀,饭还在这里。”
“来了。”
她走得不快,步子却很匀。饭袋随着手臂前后晃,洗衣粉换到另一只手里。陈泽鑫跟在侧后,起初总想看袋底,走过一段才抬起眼。
巷边一家店在拆纸箱,胶带撕开的响声很长。一辆电动车停着卸货,后架横出两只筐。女人先将提饭的手收近,侧身过去,他也跟着收了肩。
出了这条巷,她没有走前面较宽的路,而是往左拐。
“从这里?”
“嗯,那边要绕店门口,人多。”
她说完便过去。转弯处有家修裤子的铺子,玻璃门上挂着几条等取的裤子,裤脚高低不齐。她朝里面抬了下手,里面的人也抬手,两边谁都没停。
北风从楼缝穿过来,背上的热仍散不掉。陈泽鑫看着饭袋擦过她裤侧,又被手腕带开。刚才盒里的肉放在哪一头,他记得;现在袋口扭着,只看得见盒盖的一条白边。
女人指了指前方:“就是那栋,门开着。”
楼门里有个男人蹲着换鞋,脱下的鞋横在过道。他将脚往里缩,女人说声借过,先上楼。
陈泽鑫跟着转上第一段台阶。
楼梯不宽,她把两只袋子都提高了一点。上到二楼,窗台上晾着几双鞋垫,一双被夹子夹住,其余平铺着。她绕过一只搁在转角的空花盆,没看脚下,显然走惯了。
“你每天——”
陈泽鑫刚开口,女人便朝楼上让了一下。
“先过人。”
一个抱着收衣篮的年轻人下来,两人贴墙等他。篮子边缘从饭袋上方掠过,里面一只衣架伸出来,女人用洗衣粉袋轻轻挡住。
人过去了,她接着上楼。
“你刚才问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到屋再讲。”
“快了,三楼。”
门前,她先把洗衣粉放在地上,再从裤袋里找钥匙。饭仍提着。手往口袋里探时,袋子斜靠到她腿边,盒子一角抬起来,提手绷在指节上。
陈泽鑫的手抬了一点。
钥匙已经找到了。他将手收回,等她开门。
门内两步远是一张方桌,靠墙摆着电饭锅和一只果篮。女人让他站在进门的鞋架旁,自己先把洗衣粉放好,打开窗,去洗手。
他站着,没向屋里走。
她回来拉开椅子,将饭放到桌上。没有让他先看,也没问准备好了没有,抽出筷子放在一边,又从桌上的小筒里取了自己的勺子。
“我用这个快。”
盒盖揭起来,内侧细小的水珠亮了一下。她把盖子折到后面,第一勺从靠自己的这一边下去。
饭里带着肉丝和碎蛋。
她吃了,又舀一勺,低头吹了吹。这一勺里也有肉,蛋贴在勺沿。陈泽鑫能看见她嚼完才再伸手,没为了回答他而一直停着。
“米拨得开吗?”他问。
她用勺边推了推中间。
“开得。没结死。”
“盐怎样?”
“刚好。我不要再加了。”
她接着往另一边舀,勺里大半是米,夹着一小片青菜。又挖一勺,还是米多。
“这边比较素。”她笑道。
陈泽鑫往前看了看,没有碰桌上的盒子。
“刚才那边肉蛋多一点?”
“嗯,刚才两口都有。这里少。”
她将勺子伸到盒底,翻起靠边的一处,几条肉丝跟着出来。随后左右拌了几下,饭在盒里换了位置,碎蛋也露出来。
“这样就行。我食盖饭也喜欢先拌,省得菜食完,只剩饭。”
“平时都拌?”
“差不多。有卤汁更要拌。你别因此给我多放酱油啊,这个味够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她重新舀起一勺,这回肉蛋都有,送进嘴里。勺子搁回盒内时,她顺手将翘起的盖子再压向后面一点。
陈泽鑫想起出锅时自己拨开的那一撮。门前,袋子曾靠着她的腿歪过去;更早的时候,它也随着步子晃过。眼前这一盒,到底从哪一下开始偏,他没看见。
但这一路,他都在旁边。
“这盒还是一边多。”他说,“装好时,我只看清上头。”
女人咽下饭,抬眼看他。
“那你下回装的时候再看看。今日这个我拌好了,你不用站这里等我食完。”
“行,慢慢食。今日谢谢你。”
“门带上就好,别锁,我等下还要下去拿东西。”
他答应,退出门边,将门轻轻带到将合未合的位置。五点三十九,里面又响起勺子碰饭盒的轻声。
下楼时,他走得比来时快。到了刚才等收衣篮的地方,他放慢半步,绕过花盆。回程没有洗衣粉,也没有那份饭,只有钥匙在手里碰了一下。
五点四十五,A12开门。
他洗手,恢复接单,将围裙重新系紧。离灶十五分钟,同行、门边看饭和回来都在里面,归这一回专门调查。女人自己提回去的饭,他没有写成自己送了一单。
空档里,他补完本餐小计:按实用量和对应进货价,材料约三块四毛九,包装三项四角六;正常出品主动劳动六分钟,沿用自己每小时六十元的估值,六元。合起来约九块九毛五,燃料、水电、房租仍未计入。
十二元是客人已经付的饭钱;六元是他给本次劳动的估值,并非今天已领走的工钱。离灶十五分钟另估十五元,不往以后每盒饭里摊。留在店内记量、说观察用途和补记录的调查时间还没核,纸上仍注明未计。
他写下本餐所见:路上怎样提,门前怎样腾手;米能拨开,盐味合适;一侧连续两勺有肉蛋,另一侧偏米,客人拌过继续食。
笔停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在后面补“走路晃的”。
门口来了个人,自带一只印着超市名字的布袋,要鸡蛋肉丝饭。陈泽鑫应下,重新开火。装盒时,他将最后一勺饭摊薄一点,看见底下的两条肉丝,分别带到两边。
客人付钱,把饭放进自己的布袋。袋底还有别的东西,他挪了挪,腾出位置,提起来试了一下。
“筷子有?”
“有,放里面了。”
人点头,拎着袋子走出门,往巷子另一头去了。
陈泽鑫没有跟出去。他拿起下一只碗,听见灶上的锅渐渐热起来,倒了油。
(某日 · 第220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