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退了
“你把它切了,它就不滚了。”
母亲看着案板边那根黄瓜。唐敏刚将它放稳,转身取碟子,它又朝外挪了半圈。
“菜还没吃,先教我做事。”
“圆的,当然滚。”
“晓得,今天听你的。”
唐敏将黄瓜移到案板中间,先切下一段,再把切面放平。母亲坐在厨房门外,看她把刀放稳,这才低头去擦自己面前的筷子。
上午那节课上完,她十点二十回到家。换下来的薄上衣搭在椅背,后颈那一点汗还没消。日历上写着立冬,厨房里仍开着风扇,吹得垃圾袋边沿贴住小腿。她挪开半步,将米淘好,按下煮饭键。
手机里有工作室发来的预约消息。她擦净手,先回了可以确认的那一条,又看见邮箱有新信。
发件人是镜相编辑,回复接在十月二十五日那封投稿邮件下面。
她没有马上点开,先将手指在干毛巾上又擦了一下。
“唐敏,您好。感谢您向镜相投稿。《四小时以后》经审阅,本次不予采用。谢谢您的信任。”
下面是简短的落款。
她往下看了一点。原投稿邮件接在后面,没有别的话,也没有附件。
本次不予采用。
母亲将两双筷子放齐,问:“饭搞了没有?”
“按上了。”
“莫光切菜,饭没得。”
“有的,等它煮。”
她把手机搁到一旁,继续切黄瓜。切了几片,发现厚薄不一,后面便放慢。菜刀落下去,前一片还粘在刀面,她用指腹推开,码到碟子里。
原来自己盼的,是“前半段可以再展开”,或者“这里还需要一个场景”。她甚至想过,如果要补材料,该怎样跟人讲清哪些能写、哪些不能写。
来信没有叫她补什么。
她将最后一截切完,才重新拿起手机,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。这次看清了,没有“暂时”,也没有“修改后再议”。
“拌好了就吃。”母亲说。
“等下拌,现在放盐,吃的时候全是水。”
“那你端出来做什么?”
唐敏看着手里的碟子,笑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也没安排好。你今天问题蛮多。”
母亲将筷子往她这边推:“这个擦了。”
“好,你歇会儿。”
她把黄瓜收进厨房,炒好肉,等饭。中间重新开过那份已发送的附件,标题、署名和正文都在。她只读到开头,锅里的油便响了,手机放回了桌上。
午饭时,她夹了一片黄瓜,才发现忘了放醋。
母亲尝过,说淡。
“不是淡,是漏了一样。”
“漏了就放。”
唐敏起身拿醋,往碟里添了一点。母亲等她坐下,又夹一片,这回没有再说。
***
饭后,母亲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不大。唐敏擦干餐桌,拿出电脑,没有把它搬进小房间。
那封信在大屏幕上显得更短。
她做编辑时,也写过不采用的回复。有些稿子不合栏目,有些还差一点,也有些说不上哪里不好,就是没有让人愿意选下去。她知道几句回信容不下这些区别。
可轮到自己,仍想知道究竟是哪一种。
是开头太平?写一个人花三百二十元去看腰,往后又照常回来上班,读者凭什么要跟着看完?
她将稿子打开,读到自己请照护者的那一段。钟点、职责和钱,都写得清楚。她记得当时怎样挪出这四小时,也记得付款以后,手机里确实少了三百二十元。
可事情是真的,跟文章好不好看,是两回事。
她向后读,读到工作室那几段,停了下来。
有一处解释,她今天看仍觉得多。她没急着改,手指搭在触控板旁,往上又找了两行。那时怕人误会一次请人就能解决往后的事,写着写着,便多拦了几次。读者也许才走近,她已经先说了好几遍,这里不能这样理解,那里不能那样照做。
她有点想把全文都选中,另存一份,从头改。
手却没有按下去。
这会儿改,哪一句都像是退稿的原因,哪一句又都能找到留下的理由。
坐了一阵,她站起来,走到客厅另一头。母亲正拿遥控器对着风扇按,见她过来,递给她。
“这个按不动。”
“这是电视的。风扇要按它自己身上。”
“都差不多。”
“样子是差不多,活不一样。”
她将风扇调低一档,母亲往椅背靠了靠。唐敏给自己接了水,站着喝,杯壁凉凉地贴在掌心。
她原本真想让人选中的。
写完以后,她没有拿给谁看,也没有把“投着试试”挂在嘴上。发出去那晚,她检查附件检查得那样仔细,就是怕差错落在稿子之外。后来几次打开邮箱,看见没有回信,她都能很快退出去。如今等来的话很明确,倒让她想多停一会儿,仿佛停久一点,还能看出点别的。
母亲问她杯里有没有水。
“有。”
“拿着半天,也不喝。”
唐敏便又喝了一口。
回到桌前,她读完了全文。读到结尾,仍记得写下那几行时,厨房里洗锅的声音,也记得自己怎样站起来,又坐回去。
她没有忽然觉得这篇好得不该被退。有些地方确实可以更好;也没有因此想把它关掉,连文件名都不愿意看。
她把来信调出来。
问一句哪里不合适,对方也许会答,也许没有时间。这念头在她心里待了一会儿。她很想得到一句能照着往下做的话,可这次给她的答复已经说完了。
她点了回复。
“您好,来信收到。谢谢您审阅《四小时以后》并告知结果。
唐敏”
她读过,发送。邮件进了已发送栏。
本次投稿到这里结束。她没有在后面加上改好再寄,也没有另开一个投稿页面。
电脑里那份稿子仍叫《四小时以后》。她将它合上,去阳台取晾干的小毛巾,一次只拿几条,抱在身前。最后一条夹得紧,她先将手里的放到椅上,再回来解夹子。
进客厅时,母亲伸手接了两条,铺在膝盖上,慢慢将边角对齐。
“这么小,还要叠。”唐敏说。
“不叠,你找得到?”
“找得到,就是找着不好看。”
“那叠了。”
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等母亲将第一条递给她,才接过来放好。
***
晚饭做的是蒸蛋和青椒肉丝。母亲吃过,拿着勺子在碗底轻轻刮,想把贴在边上的一点蛋也刮下来。
“那个给我泡一下就掉了。”唐敏说。
“还能吃。”
“那你慢慢弄,莫把碗也吃薄了。”
母亲抬头看她一眼,笑着放下勺。
唐敏将盘碟分次送进厨房,没立刻洗。她擦过桌,出来时母亲已经把两把椅子之间那点距离挪近了,正低头抚裤子上的一道折。
她坐下,想找一句合适的开头。想了几种,都像先替自己把这事说轻一点。
最后她说:“妈,我前阵子写了一篇文章。”
母亲抬起头。
“就是坐在这里,电脑上打的。写完投给一个栏目,叫镜相。今天回信了。”
“登了?”
“没有。这篇退了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嫌你写得不好?”
这句问得真准。她在心里绕了一下午,母亲当面就问了出来。
“没有讲原因。只说这次不用。”
“那你问他。”
“想问的。后来没问。我已经回了信,说收到了,谢谢他们看。”
母亲将手放在膝上,过了一会儿问:“你写的什么?”
“写我去看腰。请人到家里待四个小时,我才能出门。后来回来上课,哪些不能再自己做,怎么跟别人商量。”
“腰现在还痛?”
“站久了会酸。没去提重的。”
母亲点点头:“那个水桶,莫搞。”
“不搞,那个已经归小宇了。”
唐敏笑了笑,将椅子往桌边移一点。
“你要不要听一小段?我写的,不是别人的。”
“你念嘛。”
她起身取电脑。旧附件打开,还是那个开头。她将字号调大,屏幕稍微转过来,母亲看了两眼,说自己看不清。
“我念,你听就行。”
她以前给作者读修改意见,读到拧巴的地方会停,换个词,再试一次。此刻刚念出第一句,声音也不自觉带了点核稿的劲头。
“那天我出门,是去看自己的腰。此前它已经几次在弯腰时卡住,要扶着东西站一阵,才能慢慢直起来。我会教别人调整姿势,轮到自己,却总觉得换个角度还能做——”
“慢一点。”母亲说。
唐敏停住。
“刚才哪句没听清?”
“你换什么?”
“换个角度。弯下去不行,我就偏一点,还想接着做。”
母亲皱起眉:“那怎么行。”
“是,后来不行了。我重新念这两句。”
她不再急着往后走,从“我会教别人”那里重读。读到“还能做”,停了一会儿,等母亲抬起眼,才接下去。
“直到教课时连蹲下去都困难,我才约了检查,也约了四小时上门照护。”
母亲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。
唐敏看见了,把下一句念得更慢。她没有换成解释给母亲听的话,仍照着自己写的,一个短句念完,留一点空隙。
“我需要有人在家接下饮水、进食和日常照料,才能坐到医生面前,讲自己的事。”
这一小段念完,她没有马上往下翻。
风扇转过来,母亲额前几根细头发动了动。她看着唐敏,问:“后来讲了没有?”
“讲了。怎么卡住,什么时候痛,都讲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母亲伸手摸了摸桌边,摸到一张没用过的纸巾,将它拿起来折了一道。
唐敏仍坐着。屏幕上的光标停在那段末尾,她把手从触控板上移开。
“刚才后头听清了?”
“后头清楚。你前头念那么快。”
“我改。下次也慢一点。”
母亲将纸巾推给她,朝厨房看了一眼。
“碗泡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蛋粘住了,等下不好洗。”
“晓得,我先倒点水。”
唐敏起身去了厨房,将温水注进那只蒸蛋碗。水漫过碗边薄薄的一圈蛋,外面母亲又问够不够,她关小龙头,答了一声:“够了。”
(某日 · 第219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