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别的事
程鹏把最后一条原话听完,摘下耳机,才发现早餐袋里的筷子还没扔。
两根并着躺在桌边,下面垫着已经干了的酱汁。他拢进袋里,起身前又看了一遍屏幕。今天早上这一轮仍是他自己审,已经核过的留在前面,尚未核到的接着往下排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老同事回了他星期日发的那两条消息。
“前几天一直乱,想起来要回,又给岔过去了。聊啊,今天晚饭后有空,七点半左右?”
程鹏坐回去,回了个“行”。
对方又发:“真没别的事?”
“真没有。不借钱,也不发简历。”
“那我放心吃饭了。”
程鹏笑了一下,将手机搁回桌面。
***
七点半,他的饭刚吃完。
今晚自己炒的白菜,菜帮切厚了,吃到最后还有两片脆得很顽强。他把筷子搭在碗沿,发了句:“现在方便?”
“方便,打吧。”
电话接通,先传来两声响,像什么东西碰在一起。
“等一下,耳机拿反了。”
程鹏等着。那头窸窣一阵,声音近了。
“行了。你吃了没?”
“刚吃完,碗还在面前。”
“那你先洗也行。”
“不急。它待会儿还在。”
对方笑了。程鹏往椅背上靠,听见耳机里有人短短地呼了口气。
“你现在到底忙什么呢?还接项目?”
“没接外面的。我自己做个小工具,给几家小店、农户用。收进来的语音、照片、聊天,帮着整理一下。”
“你一个人弄?”
“嗯,在家。”
“写代码这些,现在是不是快多了?”
“快。以前想一天的,有时候一上午就能试起来。”
“那挺好啊。剩下时间干什么?”
程鹏看着面前那只饭碗,笑了一声。
“看它弄错没有。”
“你别一句话就讲完了。一天到晚都看?”
“也不全是。早上先看一轮。原话从头听,再对它整理出来的东西。今天有个人把两种规格念在一条语音里,中间咳嗽了一下,它给分开了,我听过,分得对,就过去。不用每条都改。”
“你还得听咳嗽?”
“得听。有时候人咳完,后面跟一句‘不是那个’,它收得挺利索,把不是那个收没了。”
那头停了停,又笑起来。
“所以你现在每天听人家说话。”
“差不多。以前开会,恨不得他们直接讲结论。现在人家少说两个字,我还得回去找。”
“你以前也没那么省事。评审快结束了,你总说最后问一个,问完还能再长出三个。”
程鹏抬手摸了摸鼻梁。
“原来你们记的是这个。”
“不然呢,记你每次准点散会?”
“那确实没什么可记的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程鹏将碗往旁边推,碗底拖过桌面,响了一声。
“听着还挺细。”对方说,“你自己愿意干这个?”
“有时候也烦。一句话来回听,听四遍还不明白,恨不得把人请到面前。但真弄清楚了,也挺舒服。”
“比写代码舒服?”
“不是一种。代码跑了,知道它能跑。人家真拿去用了,又是另一回事。我前阵还回寿光,还跟着下了棚。”
“你回家了?什么时候?”
“十月。去了又回来,后来为一件事又跑了一趟。”
“家里有事?”
“没有,父母都还行。是我自己,坐在这边看照片,看着看着,以为都明白了。回去跟人走了一排才知道,他说那边,真得走到那边。”
电话里静了一会儿。对方问:“你爸还种?”
“种。叫他少弄点,他有他的安排。”
“你下去能帮上忙吗?”
“分苗盘能。别的先别碰,碰错了还得给我收拾。”
他说起父亲在前面干活,自己跟着挪盘子,刚站定,父亲已经去了下一处。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裤腿蹭过棚边的土,回来一拍,掌心也黄了。
“小时候觉得走出去,就不用再钻那个地方了。”程鹏说,“现在回去,腰还没弯完,我爸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你这肚子现在怎么样?”
程鹏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刚吃完饭,不适合回答。”
“懂了,跟我一样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问我。”
那头笑得远了些,像是把脸从话筒旁转开,又回来问:“阿姨还嫌你瘦不瘦?”
“不嫌。回去给我做饭,做完又说别光吃不动。我一个人把好话坏话都听齐了。”
“那你回来,有没有馋家里饭?”
“有。今晚炒白菜,菜帮跟菜叶一起下去,最后吃得像两个菜。”
“你先下菜帮啊。”
“吃到第三口就学会了。你呢,最近忙什么?”
对方先说还在原来的工作里忙。下午一份东西改了几回,最后发来消息,说先用第一版。他已经把文件名改到后面不知道该加什么,只好在第一版旁边另放一个文件夹。
“叫最终版?”程鹏问。
“叫别动。”
“有用?”
“目前还没收到新消息。”
程鹏笑着听他讲。中间有个名字不熟,他问是谁,对方说后来来的,又说起那人每次开麦以前都要确认一遍能不能听见,明明刚才还在说话。
“可能耳机也拿反了。”
“你别记这个。今天手忙了。”
“行,不往外传。”
工作的话讲到这里,对方忽然说:“不过我最近下班还有个事,去学游泳了。”
程鹏坐直了一点。
“你?”
“怎么,我不能学?”
“能。就是没想过。”
“我也没想过。上回去试了一次,报了课。现在换气还是不行,一抬头,脚就找地。”
“池子多深?”
“能站住。我就是因为知道能站住,老想站。教练说腿收起来,我收一半,自己就落地了。”
程鹏笑出了声。
“你这个底气太足。”
“你别笑。我戴着泳镜,谁也看不清,觉得周围全游得比我好。有个人在旁边来回过了好几趟,我在那儿泡着,像他的转弯路标。”
“教练怎么说?”
“让再来。手先别乱,脸放下去,吐气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说行。”
程鹏等了两秒。
“我是问再来怎么样。”
“再来还是站起来了。”
这回程鹏笑得弯下腰,手扶住桌沿。对方也笑,笑完补了一句:“你等我讲完。不是一晚上都站那儿。”
“行,你讲。”
“后来教练不让我整套一块弄。就先漂,蹬出去,嘴里别憋着。我一开始总觉得,吐完了怎么办,前面还那么远。”
“你不能先把前面都游完再换气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在岸上什么都知道。”
程鹏嘴已经张开,听见这句,又闭上,笑着点了两下头。
那头问:“你会不会?”
“大学游过。现在不敢认会,太多年了。”
“那你先别指导我。”
“行,我这边退出教练组。”
两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。程鹏听见对方像喝了口水,自己也拿起杯子。
“不过后来真出去了。”对方说,“教练在前头等,我就看着他那双腿,游到跟前。上来第一件事不是高兴,是先看看这回脚没踩底吧。”
“踩没踩?”
“没踩。”
程鹏把杯子放下。
“那挺好。游了多远?”
对方说了个数,声音刚好被程鹏挪碗的响声遮住。他抬了抬头。
“五十米?”
“五米!五十米我还用在这儿跟你汇报?我直接给你发视频。”
“听岔了,刚才碗响。”
“你这一张嘴,我都能退课了。”
程鹏笑着将碗放稳。两根筷子从碗沿滑下去,碰在一起,他这次等它们彻底不响,才问:“五米中间换气没有?”
“换了一回。第二回没换上,喝了点水,站起来了。”
“那一回怎么换上的?”
“我也说不准。教练让我别抬那么高,我后来就想着,嘴能出来就行。那一下真吸到气了,自己还吓一跳。”
“所以又站起来?”
“没有!你现在怎么老盼我站起来。”
“没有没有,后面呢?”
“后面想再来一口,手脚又不听使唤。呛了,站了。教练说刚才那一下记住,我说你早说,我没存。”
程鹏靠回椅背,笑得眼镜都往下滑。他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。
那头接着说,走之前又试了一趟,没有第一趟远,喝水倒是很稳定。回去路上饿得厉害,买的东西还没带到家,就先吃了一半。
“你别是专门练了个饭量。”
“目前看,是这个成果。你那白菜也别剩,吃完。”
程鹏低头。盘里还留着一截菜帮,他夹起来嚼了。
对方听见了,问:“还真没吃完?”
“最后一块。现在完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回去又跑一趟,是待了几天?阿姨是不是又给你装东西?”
程鹏把筷子搁下,说起母亲放在包侧袋里的煮鸡蛋。他上车后才按语音找到,拿出来时还怕把旁边的线弄脏。
“你还带一包线回去。”
“电脑也带了。”
“回家都不轻装。”
“下回少带点。那包看着不大,背到五楼,肩膀全湿了。”
“你还住原来那儿?没电梯那个?”
“还在。房子没长,楼梯倒像一年多一级。”
“那你不用游泳,先爬这个。”
“不能比。你那五米能站,我这五楼站住了还得接着走。”
对方笑了一阵,声音慢下来。程鹏重新戴上眼镜,看见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,手机贴着一边耳朵,另一只手还捏着筷子。
他们又讲了一会儿吃饭和睡觉。谁都没有接着问工具下一步准备怎样,也没把游泳讲成一件非得坚持成功的事。对方说过两天还去,程鹏问泳镜勒不勒,才知道鼻梁那处刚开始没调好,取下来像多长了两道眉毛。
等到那头说准备去洗澡,程鹏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盘。
“行,我也得收拾了。”
“以后想聊就发一句。我忙的时候可能慢点回。”
“行。你也一样,先问一声有没有空。”
“别再加什么没别的事了,弄得我以为后面有大事。”
“那下回直接问五十米到了没有。”
“五米。你给我记准。”
“行,五米。”
电话挂断,程鹏还坐了一会儿,才将碗盘端进厨房。
水槽窄,盘子放进去,碗就得侧着。他把筷子抽出来另搁,挤了一点洗洁精。水冲过碗底,那两片没炒软的菜帮留下的细筋,用手指一抹便掉了。
他想起自己那句“五十米”,又笑了一下。
洗净的碗立到旁边,筷子还在手里。他低头将两根对齐,放进筷筒。
(某日 · 第218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