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以后
排片牌上,一个男人抱着半人高的花盆,脸从两片叶子中间露出来。
陈泽鑫站在下面,往前挪了半步。
海报里,男人身后有两扇门,一扇挂着气球,一扇贴着红纸。他的脚已经朝着左边,脑袋却拼命往右看,花盆歪着,土眼看要倒到鞋里。
旁边几部片子的名字,他也看了一遍。有一部预告里全是夜景和追车,另一部的两个人隔着玻璃哭。他今天想找个好笑的故事,坐下来,从头看到尾。
上周赛车那辆蓝车倒是快,两个弯就能把他送回护栏上。
他低头打开购票页,点进抱花盆的那一部。简介不长:一家人瞒着老人张罗生日,负责接人的孙子先把自己弄丢了。预告刚开头,孙子便隔着一丛叶子问人,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不像不认识路。
陈泽鑫笑了一下,选了下午这场。
座位图上,中间还空着。他点好,付款,出票成功。取过纸票,又到旁边买了一小瓶汽水,放进裤袋时瓶底顶着腿,便拿回手里。
大厅里不算凉。他从外面走来,后颈还有汗,短袖贴着背。卖饮料的柜台前,一个小孩坚持自己提袋子,提起来,纸袋先转了半圈。身边的大人蹲下替他理正提手,他又认真地接过去。
检票的人叫了片名。
陈泽鑫将票递过去,跟着前面的人进了通道。
***
厅里灯还亮着。
他找到座位,坐下以后才发现杯架在右手边。汽水瓶搁进去,瓶身比架子细,碰一下便歪。他将它拿出来,拧开喝了两口,再放好。
前排一对年轻人正在分爆米花,纸桶递到中间,两个人各自抓了一把,又都伸手去接桶。最后桶仍放回原来的地方。
陈泽鑫往后靠,脚下伸开一点。
灯渐渐暗了。银幕一亮,前面几个人的头顶都浮出一层蓝。他本来还在看那只纸桶,声音从四周一起过来,便抬起了眼。
电影里的孙子迟到了。
一家人已经把生日宴藏得像一件不能见人的事,偏偏让他抱着一盆发财树去接奶奶。奶奶在餐厅门口看见他,先问树哪里来的。他说路上遇见的。
厅里有人笑。
奶奶上下看了看:“它自己跟你来的?”
陈泽鑫嘴角动了一下。
孙子还想解释,树叶先碰上奶奶的帽子。他腾不出手,把头伸到叶子后面,试图拿下那顶帽子,越躲越看不见。奶奶站着不动,等他忙,最后自己抬手,把帽子摘下来。
后排笑出一声,很短,像没忍住。
陈泽鑫也笑了。
他喜欢老太太那个等着的样子。人家根本没急,抱树的倒忙得满头汗。
故事往下走,奶奶被别的家人引去喝茶,孙子终于能将树送进包间。他在走廊接电话,说自己马上到,转身却又看见奶奶,只好抱着树闪进旁边一扇门。
门里,一大家子正准备合影。
摄影师已经蹲好了,看见他进来,手一招:“来都来了,站后面。”
他一边摇头,一边往后退,盆底正好顶住门。想开门,得先放树;想放树,屋里又没空。他僵在原处,树叶还一下一下往脸上弹。
陈泽鑫的肩膀先动起来。
摄影师从相机后探头:“你是哪边亲戚?”
男人往旁边指了一下。
镜头跟着转过去,是一面镜子。
这回前后几排都笑了。陈泽鑫低下头,笑声从鼻子里挤出来。他再抬眼,男人已经把手收回去,神情却比刚才更正经。
“我等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爸。”
摄影师很客气,指着一把椅子让他坐。男人终于把树放下,屁股刚挨到椅子,又被一位穿红衣服的阿姨拉起来,说那里给长辈留的。
他站回树后面,露出半张脸。
陈泽鑫笑出了声。
不是动作多大,是那张脸。他明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还要让人觉得每一步都有安排。
前排有人笑着说:“你就说走错了嘛。”
银幕上的人偏偏不说。
有人问他父亲什么时候来。他答快了。问从哪里来,他看了一眼窗外,又说路上。问是不是堵车,他像终于等到一个自己会答的问题,立即点头。
“对,他堵着,我先到。”
摄影师举起相机:“那先拍一张,等会儿你爸来了,再补。”
快门响时,他刚想说话,嘴张着,手还扶在花盆沿上。一屋子人笑得端正,只有他像要从树后面喊救命。
陈泽鑫手掌盖住嘴,身子往前弯了一点。
笑完,他拿起汽水,刚喝进半口,电影里又有人递给男人一张写好的座席卡。
上面没他的名字。
写着“等爸爸的”。
这一回他没敢张嘴,含着那点汽水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。等笑声过去,才慢慢咽下去,鼻尖有些发酸。
旁边空着一个座位。他将手肘往那边让,擦了擦眼角。
“这个人。”他小声说。
后面那段,电影讲到几个兄弟姐妹怎样商量生日,小时候谁跟谁吵过架,谁这些年很少回来。音乐低下来,有个人站在窗边,话说了很久。
陈泽鑫换了个坐姿。
他一开始还等抱树的人进来,过了一阵,发现这段没有他,便将手放在腿上,接着看。两个人已经把同一件旧事讲过几遍,镜头又回到窗边,他心里想着,行了,听清了。
前排的爆米花桶响了一下。
他拿起瓶子,没喝,只用拇指推着标签边缘。标签翘起一点,撕不下来,又被他按回去。
银幕里终于有人去开门。
他坐直了些。
生日宴那边找不到孙子,孙子这边倒被问起父亲的岁数。他看见走廊里有人经过,马上站起来,说到了,到了。
结果出去的是服务员。
摄影师也跟着出来,问:“哪位?”
男人看着端菜的人,停了半拍,竟还认真补了一句:“不是这个。”
后排那声短笑又冒出来。
陈泽鑫跟着笑,心想他还真准备挑一个。
再往后,事情终于说破。男人承认自己走错了门,红衣服阿姨看看树,又看看他,问早讲一句有多难。他抱起盆,嘴里说不难,出门时叶子挂住气球线,刚说完的话便又得收回去。
这回陈泽鑫没有低头。
他一直看着那人。盆沉,胳膊已经发抖,还得腾出一根手指,努力将细线往叶尖外面送。旁边的人替他托了一下,他才终于脱身。
树送到了该去的地方,奶奶也被领进生日包间。
一屋子人突然站起来,唱得快慢不一。老太太没立刻吹蜡烛,先把孙子叫到身边,伸手从他头发里捏出半片叶子。
厅里的笑声轻下来。
陈泽鑫也笑,靠回椅背。那个人一路抱着树,裤子上沾了土,自己还不知道,低头看见时拍了两下,拍不开,便就那样站着。
故事已经快结束。家里人挤着拍照,刚才那位摄影师又被请来帮忙。
他一眼认出孙子,打过招呼,顺口问:“你爸来了吗?”
孙子刚好站在自己父亲旁边。
他的脸一点点转过去,像这会儿才发现,原来这个问题还有正经答案。
陈泽鑫又笑起来。
后面的片尾里,照片一张张出来。别人都看镜头,那张陌生人家的合影也在,树后面那个人张着嘴,确实不像谁的亲戚。
厅灯亮了,前排的人已经站起身。陈泽鑫还坐着,把最后一点汽水喝完,等照片放完,才将空瓶拿起来。
***
走出影厅,通道里有人在问另一个人,刚才到底好不好看。
被问的人说,中间有点长。
陈泽鑫听见,心里应了一声。
是有一点。
可抱树那几段,他还想得起来。尤其那个人说“我爸”以前,眼睛往旁边找了一下,没找到能说的东西,最后硬从嘴里拎出一个人。
他想到这里,又笑了。
大厅已经换了一拨人。排片牌上的时间往后挪,下一场还没检票,几个人站在原先他选片的地方,仰着头看。卖饮料的柜台正在补杯子,一摞纸杯套进去,最上面一只没落稳,被手指轻轻按平。
陈泽鑫将空瓶投进垃圾桶,走向扶梯。
商场门口的热气迎上来,玻璃门映出他短短的一道影。他抬手擦了擦鼻梁,刚才笑出来的一点汗还没干。
天还亮着,路边的树叶没怎么动。有人提着刚买的凉茶从他身边过去,吸管包装撕下一半,剩下半截挂在指间。
他走了一段,肚子开始饿。
拐角那家小店门口摆着面食的照片,他停下看。今天想食牛腩面,汤的,牛腩旁边加萝卜。进去找了个风扇能吹到的位置,点好,扫码付钱。
店里有两张桌子坐着人,没人说话,只有一段手机里的歌来回唱。老板从里面问细面还是宽面,他选了宽的。
等面时,他将纸票从裤袋拿出来。边角被坐弯了,折回去也留着一道白。他看了一眼片名,把票放回口袋,没有去搜别人觉得哪段最好笑。
面端上来,萝卜沉在汤里,露出一角。牛腩切得不很齐,有一块带筋,正是他想食的那种。
他把碗往面前挪了挪,抽出筷子,分开,刚拿稳,忽然又想起银幕上那张脸。
被问父亲在哪里,男人站在陌生人家的合影中间,连声音都放稳了。
“他堵着,我先到。”
陈泽鑫自己笑了一下。
热汤的气扑到脸上。他低头夹起面,吹了吹,食了第一口。
(某日 · 第216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