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想聊聊
“中午来我家吃饭吧。”
话出口时,唐敏手里还攥着钥匙。
楼上那位女邻居刚走下最后几级台阶,听见这句,停在她家门边。两人平时碰见,总有一句“出去啊”“回来啦”,偶尔替对方扶住单元门。今天邻居穿着一条裤脚过长的黑裤子,往下走一步,鞋尖便顶起一点布。
“不了不了,你家里够忙的。我中午随便吃点。”
她笑着摆手,已经将身体转向楼梯。唐敏也差点跟着说,那下回。
钥匙齿硌着指腹。她把手松开。
“不是客气。中午来吧,我也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邻居重新转回来。
走廊里有一袋等着拿下楼的纸箱,最上面那只没折好,歪出来半边。两个人隔着它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……我十二点过后才行。先去把这裤脚改了,昨天差点自己踩自己。”
“来得及。我上午一节课,回来搞饭。”
“我带点卤豆干?”
“好,买小份。三个人,吃不了蛮多。”
“行。”邻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,“那我改完回来。十二点一刻左右。”
唐敏告诉她自己姓唐。对方说姓许,叫许姐就行,又朝她家门牌看了一眼。
“这回记牢了。别中午敲错,端着豆干去别人家。”
“那人家还以为有这种好事。”
许姐笑着下楼。唐敏等脚步声转过下一层,才将钥匙收进包里。
屋里,母亲问她跟哪个讲话。
“楼上的许姐。中午请她来吃饭。”
“她吃辣么?”
刚才把人请来了,倒没问这个。
“等下问。不吃就少放。”
母亲坐在餐桌边,手掌压着一张纸巾。
“肉莫炒老了。”
“晓得。人还没来,你先替她验菜。”
母亲没笑,仍认真看着她:“老了嚼不动。”
“好,炒嫩点。”
唐敏在白板上写好出门和回来的钟点,备妥母亲手边的东西。小宇早上说过中午在学校吃,晚饭回来,今天不用再给他留午饭。
她出门前看了一眼餐桌。三个人坐,没有问题,靠墙那张椅子挪出来就行。
***
八点半那节课,她照旧在器械旁口头指导,示范请熟悉动作的学员来做,整理也分着完成。十点二十回家,母亲正拿遥控器换台,换了几次,又回到原来的节目。
“她来了没有?”
“中午才来。我先弄菜。”
唐敏把买回的东西分次拿到水池边,没有将几只袋子一把拎起。油菜放在母亲面前,旁边摆一只盛老叶的小碟。母亲掐下一片叶边,问客人是哪里人。
“不晓得。还没聊到。”
“你都不晓得,喊人来吃饭。”
“所以吃饭的时候问。”
母亲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,低头继续择菜。
十点多,窗外开始落雨,雨点密起来时,阳台的玻璃响了一阵。唐敏关好窗,回来切肉。厨房里闷,她把袖口卷上去,切完一份便换个姿势,没一直俯在案板前。
三样菜:青椒肉丝、丝瓜炒蛋,再炒母亲择的油菜。米饭已经煮上,不另煲汤。
她拿起手机,想到许姐说十二点一刻,却没有号码可发一句“等你”。
也用不着。刚才当面说得清清楚楚。
她将手机放回去,洗了三只碗。
母亲择到最后,盆里有一片嫩叶也被放进了小碟。唐敏捡出来看过,放回菜盆,没有将整盆重新择一遍。
“丝瓜怎么吃?”她问。
“炒蛋。莫煮出一锅水。”
“你今天要求蛮具体。”
“水多了,蛋就没得味。”
唐敏答应,擦干手去挪椅子。靠墙那张椅面上放着一袋干净衣服,她抱去收好,回来时又看了看桌角那本旧杂志。
想收走,拿起来,却翻到自己折过角的一页。
一本过期的电影专题。前些天整理东西翻出来,里面提到《雨中曲》,她随手用手机找了一小段。看完那几分钟,便去做别的了。
她把杂志留在桌边,没压进别的东西底下。
十一点五十,她先炒肉丝,关火盛好。母亲在门外问了两次客人来没有,第二次她仍答还没有,十二点过后。
到了十二点十几分,唐敏正将丝瓜里的蛋翻上来,门响了。
她把锅铲搁好,声音比平常高一点:“来了。”
许姐站在门外,一只手提着小盒豆干,另一只手拿着改好的裤子。身上换了条宽松的灰裤,黑的那条叠在透明袋里,露出新缝的裤边。
“没晚吧?”
“刚好。进来,最后一个菜。”
“要不要我帮忙?”
“你先坐,跟我妈讲两句。我这个很快。”
许姐换好鞋,先向母亲问了声好。母亲看着她手里的盒子。
“带的什么?”
“豆干,卤的。”
“这个下饭。”
唐敏在厨房听见,笑了一声。锅里油菜下去,她翻了几下,盛进盘中,端出来时许姐仍坐得很直,袋子搁在脚边,没碰桌上的筷子。
“吃不吃辣?早上忘问了。”
“吃。太辣的不行。”
“那正好,这个青椒不凶。”
许姐将豆干盒打开,推到桌中间:“这个没辣,我自己吃喜欢加一点。今天没让拌。”
“辣椒在厨房,你要就加。别来吃顿饭,把自己口味吃没了。”
许姐想了想:“那还真加一点。”
唐敏取来一小碟辣椒。许姐夹出几片豆干,在自己碗里拌好,先尝了一口,肩膀才像松下来一点。
***
头几分钟,说的还是菜。
母亲嫌丝瓜切得厚,许姐却说自己喜欢厚的,薄了夹不住。唐敏给母亲夹一块,让她尝过再判。
“熟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那就准它上桌。”
“都上了。”
“也是,你批准慢了。”
许姐笑起来,筷子停在半空。
唐敏给她添了一点肉丝。许姐忙说够了,又指向自己的裤子袋。
“今天那个改裤脚的,还问我到底要留多长。我说穿着不拖地就行。她让我站正,我一站正,就忍不住踮脚。”
“你跟她配合得蛮反。”
“她说,你再踮,我就给你改成九分裤。”
母亲低头找自己的裤脚,唐敏朝她摆摆手:“不是你的。你这个不用改。”
“我的长了。”
“吃完我看。”
许姐也低头看了看,没插手替她作主,转回来接着夹菜。
“最近忙着唱歌,裤子都没顾上。社区那个合唱,我跟着去了两回。”
“你唱什么声部?”
“人家还没给我分。我先站后头,看看嘴型。”
唐敏放下筷子:“你去唱歌,看谁的嘴型?”
“前面的人啊。老师一抬手,我就不知道该吸气还是该出声。我先跟着混熟。”
“蛮诚实。”
“有个人比我还诚实。老师问她为什么来,她说家里装修,太吵。”
唐敏正喝水,赶紧将杯子放下。母亲听见装修,皱眉说楼上莫敲。
“今天没敲,妈。她讲别人家的事。”
母亲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许姐说起第一回排练:大家把椅子排得整整齐齐,老师进来,却叫全体站起来,椅子又得搬走。她带了靠垫,本想坐舒服些,最后抱着唱了半小时。
“我早知道,就带个枕头。唱困了还能用。”
唐敏笑得靠了一下椅背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午饭桌上听一个人把这样的事讲得有头有尾。没什么急着等结论,她可以问一句,等对方再讲几句。
“我最近想看《雨中曲》。”她说,“老电影。前几天找到一点,光看人跳舞就蛮高兴,想从头看到尾。”
许姐看向桌边:“这个上面写的?”
“嗯。以前看电影,老爱管字幕,哪个词翻得不好,哪里少了半句,自己给自己找活。现在想挑一回,别管那些。”
“你还看得进去?”
“怎么,看电影也有年龄限制?”
“不是,我看老片容易睡。音乐一响,觉得舒服,就睡了。”
“那你睡得有配乐,待遇蛮高。”
母亲问:“你要出去?”
“先在家看。等哪天有空,完整看一遍。”
“那把字搞大点。”
“电影的字我调不了那么大。给你找个大点的屏幕。”
许姐说自己不大爱看歌舞片,唱着唱着不说正事,着急。唐敏说那恰好,她想看的就是那些暂时不用往下赶的地方。
这句话说完,她怕自己又讲得像在评稿,便伸手拿过杂志,翻开折角,指给许姐看。
“就这个人。我上回看了一小段,他一跳,我也想动。脚刚挪两下,发现拖鞋不配合。”
“还怪鞋。”许姐说。
“难道先怪自己?总要给我留点余地。”
母亲将筷子放下,看她的脚。
“换双鞋嘛。”
许姐先笑出了声。唐敏扶着桌沿,也笑:“妈这个办法最省事。我们讲半天,她已经搞定了。”
母亲不明白有什么可笑,端起碗,将最后一点饭拨干净。
***
吃完,许姐要帮着收碗。唐敏让她把桌上的小碟拢到一处,自己分次拿进厨房。
水池里接上水,外面的声音便低了些。母亲正在问许姐住几楼,得了回答,隔一会儿又问。许姐仍答同一个楼层,又说窗外能看见哪一处屋顶。
唐敏洗到第二只碗时,听见许姐提起排练那天有人录视频,便关小了水。
“等下,这个我还没听。”她朝外面说,“我洗完这两只,你莫讲快了。”
“留着,留着。”许姐答。
她擦净手出来,换了个姿势站了一会儿,才坐下。桌面已被许姐擦过,母亲面前留着半杯水。
许姐弯腰拿起脚边的裤子袋。
“那我上去了,你也歇一歇。”
唐敏看了一眼她已经拢好的袋口。
“再坐一会儿吧。你刚说录视频,后来呢?”
“你不午睡?”
“今天晚一点。刚才还没聊完。”
许姐便将袋子放回去,重新坐下来。
“这个要从头讲。有人拿手机拍,老师叫删掉重来,说前排有人打哈欠。结果那个人站起来,坚决说不是她。”
“拍到了还不认?”唐敏问。
“她说她在练张嘴。”
母亲捧着水杯,听到这里,认真插了一句:“那唱出来没有?”
许姐愣了愣,随即笑得手掌拍在膝上。
“阿姨,这个真问住我了。”
唐敏也笑,往椅背上靠了一点。许姐坐近些,将那位张嘴练习的人后来怎样要求重拍,一句一句接着讲给她们听。
(某日 · 第215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