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也进来
“你别把包抱在前面。”
欧阳典雅低头看了一眼,松开手,包又顺着胳膊滑下来。
“那放哪?”
“给我。”
阿圆一只手接包,另一只手还举着相机。两根带子缠在一起,她低头解了半天。
“摄影师已被行李制服。你先自由活动。”
欧阳典雅笑着过去,将自己的包拿回来,放到旁边干净的石台上。
上午从住处出来,她们先去吃了早茶。虾饺的皮黏在一起,阿圆夹起一个,另一个跟着站起来;两个人都伸筷子去救,最后各自分到半张皮。到了沙面,阿圆还说自己没吃亏,馅是完整的。
裙子穿在欧阳身上,坐过一顿饭,后腰已经有了褶。她往下抻了抻,站回刚选的那面墙旁。
阿圆从取景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肩膀,放下来。”
她放了。
“别这么认真地放。”
“你要求蛮抽象。”
“想象你现在不用拍照。”
“那我应该在你旁边看你拍别人。”
阿圆笑得相机晃了一下,重新举稳:“对,就这个表情。”
快门响过几声,她立即走过去看。
屏幕里,她站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裙边,嘴角也很端正。往后翻一张,嘴已经张开了,像正要找摄影师讨个说法。
“第一张像来认领这面墙的。”阿圆说。
“第二张认领失败了,在吵。”
两个人蹲在相机后面笑。欧阳将第一张再翻回来,自己也觉得肩膀实在太平,连包带压过的那点痕迹都像事先安排好的。
她看了看刚才站的位置。
“我想拍一张全身的。鞋也要,旁边那个门框留一点。我侧一点站,你等我看过来再拍,别让我一直保持笑。”
“可以。你走过去,站好了叫我。”
“你别叫一二三。”
“那叫四五六?”
“绝了。”
她走回去,先将压进裙腰的一点布料抽出来。旁边一对推婴儿车的人经过,她往墙边让了让,等车轮过去才重新站定。阿圆没催,蹲低一点,又站起来调整距离。
“好了吗?”欧阳问。
“你先别看我。”
她看向门框边缘,听见阿圆说:“现在可以看这个没吃到虾饺皮的人了。”
她转过脸,笑意还没来得及收,快门便响了。
这一次,她很喜欢。
裙摆没有全展开,一只脚稍微往前,脸朝着镜头,眼睛里有刚听完那句话的笑。门框留在旁边,没顶住她的头。
“这张给我。”她说。
“记住了。还有没有要补的?”
“有。你站过去。”
阿圆将相机往怀里收了一下:“我也拍?”
“不然你带它出来上班啊?给我,我搞一下。”
相机比手机沉。阿圆替她把带子套好,指给她看快门,说先轻按,再按到底,别用指头戳。
欧阳试着举起来,眼前忽然近了。她往后退半步,又退半步。
“你怎么越变越大?”
“你碰到变焦了。”
“哦。你先别长。”
阿圆笑着走到墙前,没有照她刚才的站法,反而将背包仍背在肩上,两手拉着肩带。
“我要拍这个。像真的出来玩,别拍成我路过一个楼盘。”
“要得。那你别站售楼部迎宾那个姿势。”
阿圆立刻松开一只手。
欧阳从屏幕里看她。刚才站在那儿时,墙面宽得没处放手,现在相机一举,阿圆身后却总有人经过。一个提购物袋的男人从画面左边走进来,她等着;男人停住,低头找东西,她继续等。
阿圆已经笑不动了,嘴角一点点落下来。
“好了没?”
“等一下,叔叔在你肩膀上翻包。”
阿圆没忍住回头,正好与身后的人对上眼。对方见她们举着相机,赶紧往旁边让,还抬了抬手。
“没事没事!”欧阳说。
她忙着答话,手指也按了下去。
那张照片里,阿圆的身体朝前,头扭在后面,马尾横着甩出一截。
阿圆看完,笑得扶住她胳膊。
“这个留着。我看起来很忙。”
“像有人喊你回去加一根烤肠。”
“那我这个反应慢了。”
后来终于拍成一张正面的。阿圆没有笑得很大,一只手仍拉着肩带,另一只手垂下来,指尖碰着包上的小挂件。她自己挑中了这张,又把那张扭头的翻出来,要求也别删。
相机交回去,阿圆却没接着往下走,仰头看了一阵街边的窗。
“我想拍那个。”
欧阳顺着看过去,没看出她指的是哪扇。
“上面。两扇都开着,里面那块布卡在中间。”
“噢,看到了。”
阿圆换了个位置,举起相机。欧阳替她看着身后经过的人,等她拍完,才问拍出来怎样。
“还行。回去看大图,说不定只有一块抹布。”
“你刚才蛮深情的。”
“不要侮辱我对抹布的感情。”
走到后面,欧阳先说腿有点累。阿圆指着前方想再过去看看,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。
“那边走完找地方坐?”
“先坐。我脚趾已经在里面互相推人了。”
阿圆笑起来,陪她往旁边找座位。两人买了喝的,坐下时都长出一口气。
欧阳悄悄将脚后跟从鞋里提出来一点。阿圆看见了,伸脚过来,用自己的鞋尖轻轻碰她鞋尖。
“你这双,照片里很争气。”
“它就适合活在照片里。”
阿圆将相机搁在腿上,往后靠。欧阳吸了一口饮料,底下没搅开的部分甜得她眯起眼,赶紧把吸管往上提。
她们坐着讲大学里的一次寝室停电。阿圆记得有人拿着手电照天花板,欧阳坚持那束光是照着一只虫;讲到后来,连究竟是谁被虫吓得穿错拖鞋也没对上。两人各自说得有凭有据,最后决定下次去问当事人。
“她肯定说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她。”
笑完,欧阳拿出手机,原本想看看时间,前置镜头却还停在上一次打开的位置,屏幕里只有她半张脸。
她将手机抬起来。
“你也进来。”
阿圆朝她靠了靠,脑袋刚进画面,欧阳的下巴又出去了。
“等会儿,你挤我干什么。”
“你叫我进来的。”
“进来,不是入住。”
阿圆笑着把肩膀收回一点。欧阳将手臂伸直,觉得不够,又稍微向上举。
第一张按下去,两个人都在盯屏幕,神情十分严肃。
“像在检查额头。”阿圆说。
“再来。”
这次她看镜头,阿圆却看她。
“你看上面那个点。”
“哪个?”
欧阳刚要伸手指,阿圆已经笑起来。她也跟着笑,拇指碰到快门,连按了两下。
照片里,两张脸挤得很近。她露着牙,阿圆一只眼睛笑得半闭,肩膀贴在一起。后面桌上的纸巾露出一角,谁都没挡好。
她放大看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“这张留着。”
阿圆凑过来看:“发我。”
欧阳当场发了。阿圆收到,低头存好,拿给她看,屏幕上也是她们两个。
坐够了,她们才去走阿圆想看的那一段。没有多远,走到她拍了几张、说可以了,便转回去吃饭。欧阳想吃云吞面,阿圆还惦记一份萝卜牛杂,两人找了家都有的店。
面端来,阿圆先夹走一块萝卜,咬开嫌烫,又舍不得吐。欧阳想起车上那只恐龙,问它今天有没有跟着出来。
阿圆捂着嘴,摇头。
“它下班了。”
欧阳笑着将水推过去。等阿圆能说话,她自己的面也终于不烫了。
***
程鹏将切剩的半棵白菜放回冰箱,关门时没留神,保鲜袋的一角夹在外面。
他重新开门,往里推了推。
午饭煮了面,鸡蛋落在碗底,吃到一半才翻出来。厨房台面上还放着刚洗过的菜刀,他端着碗坐回桌边,听见楼下有人喊小孩回家,喊到第三声,小孩才拖长声音答应。
他想起老同事。
以前看见这个名字,手指常常停在别人转来的文章标题上。真要问一句最近怎么样,倒不必等一篇文章讲完。
他把面吃完,碗搁在手边,拿起手机,从通讯录找到人。
“最近怎么样?找个你方便的时候聊聊?电话也行。”
发出去,消息留在对话框里。
他看了一眼,觉得还缺一点,又补了一句:“没什么事,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这句发完,他自己笑了。四十岁的人,约朋友聊个天,开头还像要找人修电脑。
手机放到桌上,他端碗进厨房。水冲进碗里,泡出一层薄薄的油花。他洗净碗筷,擦过台面,将晾着的菜刀收好。
回来时,屏幕已经暗了。他没碰,先把椅背上搭着的衣服拿去挂起来。
***
中午退房寄下的包,下午取回时比拿来时更鼓。裙子还穿在身上,换下的衣服塞在里面,阿圆买的一小包吃的也临时放到了她这里。
进站前,她们站在一边重新分东西。阿圆往自己背包里装,装到最后,发现一张纸巾也跟着过去了。
“这个你的。”
“送你。”
“来广州一趟,伴手礼是这个。”
两人笑着收好包。阿圆按已经买好的票返长沙,欧阳也去找自己的检票口。临分开,阿圆忽然抓着她肩膀,将她转回一点。
“领子。”
裙领有一边翻进去了。阿圆替她捋出来,拍了拍。
“现在行了。到家说一声。”
“你也是。照片记得给我原图。”
“知道,墙的主人。”
欧阳笑着挥手,看她背着相机转进另一边的人流,才往自己的方向走。
回深圳的车上,她靠着座椅,翻看阿圆传来的照片。那张全身照果然好看,她存了;阿圆扭头找烤肠的也存了。翻到合照,她将手机横过来,看了一会儿,直到广播响起才收起来。
出了深圳北,再转地铁。到住处五楼,包带勒过的肩膀发酸,鞋脱下来,脚趾终于能各自伸开。
室友正坐着修指甲,桌上铺了张废纸。听见她进门,抬头问:“回来啦,好不好玩?”
“好玩。今天拍了好多照片,还吃了蛮多。”
她喝了几口水,将裙子换下,拎着肩线抖开,挂回衣架。裙摆下端有一道坐出来的折,她摸了摸,决定明天再弄。
手机里,阿圆已经报了到。她回自己也进屋了,随后点开那张合照。
室友吹掉指尖一点细屑,凑过来。
欧阳典雅将手机递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阿圆。”
屏幕里,阿圆还歪着头,肩膀紧贴着她,两个人都在笑。
(某日 · 第213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