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趟
前面的人过了闸,包却还卡在外侧。
欧阳典雅赶紧往后退半步,让那人将鼓鼓的帆布袋拽出来。袋口露出一截长面包,塑料包装被挤得哗哗响。
轮到她,身份证贴上去,门开了。她提着包过去,先看站台方向,才跟着人流下楼。
裙子装在包里,昨天抚平的领口大概又皱了。她没翻。阿圆刚发来已经上车的消息,附着一句:“旁边小朋友带了一只会叫的恐龙,目前它比我精神。”
她边走边笑,回:“请摄影师保留体力,不要跟恐龙对吼。”
找到座位,包放稳,车窗外仍有人拖着箱子跑。她坐下以后,才发出那句“我也上车了”。
昨天票和房都定好了。现在列车缓缓动起来,站台从窗边退过去,她把手机扣在腿上,往椅背里靠了靠。
到了广州南,阿圆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。
她先看见一只举得很高的手,再看见手下面那张脸。阿圆背着包,相机带子从肩头滑下来,刚想走快两步,又被旁边的行李箱挡住。
“你站着!”欧阳喊,“我过去。”
走近了,两个人却同时往同一边让,又同时换了一边。
“绝了,毕业以后默契全长这儿了。”
阿圆笑着抓住她胳膊,终于把人拉到面前。
“先找地方坐。我在车上研究了一路吃什么,已经饿出感情了。”
“先出去,坐地铁找饭。你想吃米饭还是面?”
“米饭。恐龙叫了一路,我现在不想嗦任何长的东西。”
欧阳笑得低下头,接过阿圆递来的半瓶水。站内广播响起,她们往导向牌下挪了几步,一起仰头找出口。
阿圆还抓着她的袖子。
“别走散,摄影师今天只找这一回人。”
***
“今天一点拿,能做吧?”
陈泽鑫听完语音,将火关小,按住回复。
“能。还是不葱?”
男人回了一个“对”。
这一回的饭才算说定。他将份数记下,又录了一条,话比平时慢。
“今天想再问你一次。我从下料开始记这一份,等你回去收拾好、准备食的时候,我过去看开盒和头两口。还是门外,不进去。你方便才弄。”
对方没立即回答。
陈泽鑫把锅里的粉装好,交给等着的骑手。过了一阵,手机才响。
“我上午拆窗纱洗,弄得一身灰,拿回去肯定先冲凉。你别一点钟跟着我上来啊。”
“不会。你准备食了叫我,我从店里过去。”
“那行,不拍照,就看一两分钟。我下午还得把窗纱装回去。”
“行。不拍,看完就走。”
他听过,将今天这次答应的范围记在单旁。二十四日那张纸仍夹着,没拿出来改。
中午前,他淘了一锅米。
空盆先去皮,生米五百克。米袋是这次还在用的那袋,进货付款记录折下来一斤三元。他淘净,加水,转进锅里。水沾到拇指根,他甩了甩,擦干才拿笔。
饭煮好以后,他将这一批转到去过皮的干净盆里,熟重一千二百五十克。淘洗、转锅和分装,手上实际做了五分钟;中间锅自己煮着的那段,只留了起止,没有全算成他一直在干活。
他从里面取出二百五十克,留给这一单。
盆里还冒着热气。陈泽鑫用饭勺拨散,没再添一勺凑满。五分之一,这份分到的米钱是六角,米饭操作的人工是一分钟。
他将纸放到不沾水的地方,回身接下一单。
午市的响声一阵压一阵。门外有人隔着头盔喊尾号,里面的收款提示被抽油烟声盖掉半截。一个客人来取饭,袋子已经提起来,又想起要问有没有筷子。
“里面有。”
“我摸一下。”
男人隔着袋子摸到长长的一截,放心了。
陈泽鑫笑:“不会让你用手抓。”
“饿了真不好讲。”
临近一点,前面的单清出来,他才动这份不葱炒饭。
肉丝六十克。今天手边这笔进货凭据是每斤十六元,算下来一块九毛二。他看了一眼秤上的数,将肉倒进小碗,又拿一只八角钱的鸡蛋,青菜三十克。
油和盐也在下锅前留了实际用量:十五克、两克。瓶袋的规格和付款价已经放在这页旁边,不再用一句“平时就这些”顶过去。
男人来了,站在门边,看见那一小碗肉。
“今天我吃得挺明白。”
“平时也这些。今天记清楚。”
“饭还是十二?”
“十二。”
收款声响起。男人把手机揣回去,伸手拽了拽T恤领口,低头看,领边粘着一点窗纱上掉下来的灰。
“这个洗完,窗子比我干净。”
陈泽鑫笑着开火。
油滑过锅面,鸡蛋下去,边沿立刻鼓起来。他将蛋划散,肉丝翻到变色,再把饭和青菜接进去。铲背压开小团,锅底的响声渐渐清起来。他没放葱,也没为了今天看得仔细,另加一味东西。
从这份其余备料,到炒完装盒,共四分钟。
饭拨进盒里,他照这两天的做法,看过两头的肉蛋,将一处明显堆高的拨开,松了盒角,擦净沿口再扣盖。盒、袋、独立装竹筷仍是原来核过的同批,合计四角六。
男人接过袋子,先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我洗完再叫你。你先忙你的。”
“行,慢慢食。”
人从门外走过去,提袋的手臂随着步子轻轻摆。陈泽鑫没跟出去,在手机上按下计时,转身把锅洗净。停下计时,一分钟。他擦干手,将这一分钟另记在这单后面。
一点二十一,消息来了。
“我这边好了,你可以过来。饭没开。”
陈泽鑫看过台面,已经没有等交的餐。他回了句“现在来”,将平台暂设休息,微信里也没有留下待做的单。关火、关水,拿好钥匙,一点二十二离店。
保温袋不用带了。
他两手空着,走到巷口,才发现自己习惯往身侧让,像那里仍提着一盒不能碰墙的饭。
这回楼梯不必找。他从铺子侧边进去,转角那桶拖把挪了位置,留出一条窄路。楼上有人晾衣,衣架从栏杆上伸出来,他低头避过,到了门口发消息。
一点二十七。
门开时,男人头发还是湿的,肩上没有上次那条毛巾。他将小折桌往墙边挪了一点,桌上正是刚才那只饭袋,筷子已经抽出来,纸套折了一道,盒盖仍扣着。
“衣服还没晾完。”男人说,“我先吃,再弄。”
“让你等了。”
“没事。刚坐下。你站这边,门要开。”
陈泽鑫退了半步,没朝门缝里看。
男人拆开筷子,掀盒盖。盖里凝着小水珠,揭开时一颗落进饭边,他用筷子拨了一下,从靠自己的这一头夹起一口。
陈泽鑫看着那口饭进嘴。男人嚼了几下,咽下去,又伸筷子。
“中间还温,能直接吃。米没黏死。”
他将筷子插进中间,轻轻拨开,饭便松下来,底下露出一小片蛋。
陈泽鑫点头,问:“这两口,肉蛋食着怎样?”
男人低头找了找。
“蛋有。肉这边少点。”
他吃了第二口,随后把盒子转了一点,用筷子翻开靠边那一处。
几条肉丝跟着饭一起露出来。
“这里多。我拌一下。”
陈泽鑫认得自己装盒时那一勺的方向。扣盖以前,他看过表面,也拨过,底下仍留了一撮。不是今天才知道肉会偏一头,眼前却是今天这一份:料从秤上下来,经过他的锅和勺,最后到了客人的筷子底下。
“我装的时候看过,底下还是没散匀。”他说。
男人正把边上的饭往中间带,抬头笑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会拌,你也别站着跟我认每条肉。”
“行,不认了。”
两个人都笑。陈泽鑫没再追问香不香、够不够,也没请他把刚才的动作再做一次。
这回人家确实先冲了凉,回来又等他走到,才开盒。多等的这几分钟也在今天里面;平常洗完多久吃,仍没有一个能填进去的数。
男人把肉拌回去,重新夹了一口。这一筷里带着肉和蛋,他低头吃了,另一只手将要合上的盒盖推远些。
“你忙去吧,我慢慢吃。”
“行。今日谢谢你。”
一点二十九,陈泽鑫离开门口。
下楼时他听见里面拖动凳子的声音,没有回头。过道里的衣架还伸着,他又低了一次头,走回A12。
一点三十四,开门。
他先洗手,再恢复接单。从离店到回来,十二分钟。今天没有人明确来问餐又离开,他便没在旁边编一笔“少卖”。
那张新纸上,米、肉、蛋、青菜、油、盐都有今天的量和对应价。材料合计三点六八六元,记到分,三块六毛九;加包装,四块一毛五。
正常售餐的主动劳动,米饭分来一分钟,其余备料炒装四分钟,洗锅另用一分钟。沿用昨天自己采用的每小时六十元估值,共六元。客人自取,没有配送劳动;他专门走去看的十二分钟,另放调查那一行,注明只计离店到返回。
他在纸下留下两个小计。
这份自取饭,材料包装加已核的正常劳动估值,十块一毛五。收十二元,余一块八毛五,燃料、水电、房租这些还没从里面出,不能写成赚了。
离店跟看的十二分钟估十二元,另列,门口问那两句的时间也在里面。为了这次观察在店里额外说的话、做的记录,他没有另计,旁边写下“店内调查用时未核”。目前核到的两部分合计二十二块一毛五,还不是这一回的全部投入。人工估值仍是估值,没有变成已经从店里领走的现金,也没有摊到以后每个来拿饭的人身上。
算完,他靠着台边站了一会儿。
过去看那两口的时候不觉得长,来回一走,灶前实实在在空了十二分钟。如今这个数跟那盒饭放在一起,才像今天确实发生过的事。
门口有人探头:“现在做不做?”
“做。要饭还是粉?”
“饭。先去隔壁拿点东西,等下回来。”
“行,回来点也行。”
人走后,他将新纸收好,放到当天已完成的单旁。反馈只记这一次亲见的:中间仍温,米能拨开,开头肉少,靠边多。
笔盖扣上,台边空出来。
他拿下一只干净盒,摆到装餐的位置,回身看了看备料。刚才门内,男人把边上的肉拌回饭里,重新吃下那一口的样子还很清楚。
门外的人回来了。
陈泽鑫应了一声,洗净手,站回灶前。
(某日 · 第212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