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给谁听
“后来再到工作室,我仍要先看看,今天哪些动作不能自己做。四小时的照护已经结束,三百二十元也已经付清,我的腰却没有跟着这笔支出一起恢复。学员躺到器械上,我站在旁边,有一瞬间仍想说,你先下来,我做一遍给你看。话到嘴边,我换成了另一句:先别动,我重新讲。”
唐敏读完,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。
这一段接得上。前面是她怎样出了门,后面该是她回来以后怎么上班。不能从医生那里出来,就直接跳到一个已经懂得爱惜自己的女人。
她站起来,绕过椅背,去把窗边晒到的电脑挪开。
母亲在餐桌另一头择油菜。菜叶上有个小洞,她举起来,朝光看了一下。
“这个也吃?”
“洞留着,菜吃。”
母亲看她一眼。
“洞怎么留?”
“我讲错了。没烂就能吃,等下我洗。”
母亲将那片叶子放进盆里。小碟里已积了些发黄的叶边,她不急,撕一片,放一片,有一片连着菜心,便用指甲慢慢分开。唐敏伸手试过桌边的高度,把盆往近处拉,坐回去。
稿里有一句“我终于有了四个小时”。
读着像白得的。
她在前面添上自己先前算过的价钱,又把照护者接下什么、没接下什么讲清。没有往里补母亲的病情。二十二日已经删掉的那一段,今天仍然不需要。
她将开头连起来读:
“那天我出门,是去看自己的腰。此前它已经几次在弯腰时卡住,要扶着东西站一阵,才能慢慢直起来。我会教别人调整姿势,轮到自己,却总觉得换个角度还能做。直到教课时连蹲下去都困难,我才约了检查,也约了四小时上门照护。我需要有人在家接下饮水、进食和日常照料,才能坐到医生面前,讲自己的事。”
下面接着三百二十元和那四个钟点。
她没有把费用换算成少买多少菜,也没有再拿一节课的钱抵来抵去。当时确实算过,文章里不必把读者也困在计算器前。
母亲问:“你这个写给哪个?”
唐敏的手停在触控板上。
“还不认识的人。也许家里有人要照顾,自己又有地方不舒服。”
“他也腰痛?”
“不一定。可能是别的。”
母亲想了一下:“那他怎么晓得你讲哪里?”
唐敏把“低位扶人”选中,在后面补了一句:学员躺着或坐得很低时,我不能再反复俯下身,用自己的力气去托扶。
“这样就晓得一点了。”她说。
母亲没再看屏幕,捏着菜梗掐下一截:“这个老。”
唐敏接过,试了试,放进小碟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菜端进厨房。水池里留着早饭用的小奶锅,她先洗净放好,再冲菜叶。盆装到一半便分开倒,不再盛满了拎。母亲在外面问饭熟没有,她说已经按上了,还要等一阵。
“那莫炒早了。”
“晓得。你负责催饭,我负责挨催。”
小宇从房里出来接水,听见这句,往电饭锅看了一眼。
“还有十八分钟。”
“现在有准数了。”唐敏说,“你中午在家吃?”
“在。下午跟宗驰出去打球。”
“吃完把碗洗了再走。”
他应下来,拿着水杯回房。母亲将最后一片菜叶放好,手掌在桌面上拢了两下,拢出一点碎叶。
唐敏给她递了纸,自己擦净手,站着读后半篇。
二十二日写的观察、短方案和核问都有,只是挤在一起,像把三次工作压进一份交接说明。她拆开,补上当时自己怎么做,也删去普通读者用不上的动作名称。
“医生交代我先避开提重物、反复弯腰和低位扶人,坐一阵也要起身换姿势。这些话没有替我取消第二天的工作。我得带着它们去跟同事商量,哪些仍由我做,哪些交出去。观察和口头指导还能继续,示范请熟悉动作的老学员来做,我站在旁边看。需要同事带练的那一次,我把短方案交出去,后来再核问,发现说明里少了一步,就补上。少做一次示范,并没有让我少负一次责任。”
她读到这里,离开桌沿,往客厅走了几步。
腰没有卡住,站久了那一点酸胀却还在。她换了个位置,把重心放稳,没有往稿里添“现在好多了”。
厨房传来饭煮开后的轻响。她回去炒菜,油菜梗先下,叶子后下;母亲坐在门外能看见的地方,说锅铲旁边有一根没进去。唐敏夹起来,给她看过,才放进锅。
午饭时,小宇讲起同学投球碰到篮板上沿,球滚进隔壁场地,被人直接接着打了半分钟。
“那最后算谁的?”唐敏问。
“球算我们的,分算他们的。”
“蛮会借。”
母亲说吃饭莫抢球,小宇答应了,伸筷子夹菜。唐敏笑着把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饭后,洗碗声响起来。她没去厨房站着等,回到电脑前,把上午停住的那几处接完。
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拿出这笔钱,也不是每个人能找到只接一次服务的照护者。她写自己怎样约到、怎样交班,却没有接上一句“你也可以”。工作室肯调整分工,也是她这次安排得以继续的条件。
这些条件不能藏起来。否则一个读者看完,试不成,反倒要怪自己不够肯花钱、不够会商量。
下午,小宇带着球出门。唐敏将稿件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,把没写完的半句话补齐,删掉两处重复的解释。
全文三千四百多字。
她把文件名改成《四小时以后》,保存,合上电脑,让眼睛歇一会儿。
***
宋叔接电话时,程鹏正站在自家窗边,将一截夹进窗轨的衣角抽出来。
“叔,想跟你再约一次,到棚里当面说点事。”
“你不是刚回深圳?”
“对。这回想把上次没弄明白的地方讲清楚。你发来那张照片,只拍一棵,我收着的时候,容易当成你就看了这一处。十六号跟你走过才知道,你其实巡了整排,另一面也看了。照片拍了多大地方,和你实际看过多大地方,不是一回事儿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有人走过,宋叔离远答了句什么。
程鹏等他回来,才继续:“我想拿那次的情况,当着你说一遍。哪里是我想岔了,你也能直接指给我。你哪天有一段空?”
“二十七号,周二,下午两点到四点。我在棚里。上午有活,你别一早来等。”
“行,我按这个时段安排。还是西边棚?”
“对。来了先打电话。”
他记下地点和时段,挂断后坐到电脑前,打开出行查询。
出发日期选二十六日。[深圳北经郑州东到潍坊北的中转方案](https://train.qunar.com/train/tickets/shenzhenbei-to-weifang)要走大半天,到了潍坊,还得另接去寿光的路。他将中转站和到站后的公路路程放在一起看,没拿终点站的到达时间充作到家时间。
另一条备选是飞济南,再走陆路。快的是空中那一段,出门、候机、落地取行李,都得另外留。
二十六日整天用于出行,二十七日上午不约事,下午两点到棚,时间能留出来。见面后不赶当晚返深,他又查二十八日的返程衔接,把两端往车站去的时间也添进去。
票还没有买。页面里的方案存下,付款那一步留着。
他看了眼桌边尚未收回柜子的电脑内胆包,伸手将它摊开。上回回来以后,以为一阵子用不上,拉链都塞到了底下。
去这一趟要动的审看安排,也不能靠路上有信号算数。他在出行记录旁单列出来,留待出票前逐户讲清。
最后,他打开自己的日历,把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占住,写上宋叔、西边棚。前后各留出路上的时间。
那段时间里,没有再往下塞别的事。
***
晚上,唐敏打开了澎湃镜相的[长期主题征稿原页](https://m.thepaper.cn/newsDetail_forward_24692724)。
铭刻“小地方”。
她先看须知:真实的非虚构作品,未公开发表,三千至八千字;长期征稿,没有最终截止。再往上读主题说明,读到地方也可以是一个人实际生活的空间,才停下来。
她写的范围很小。从家中餐桌到诊室,再到工作室,来回的路走熟了,自己的身体却常常被她漏在安排之外。这个题目,她愿意试着投一次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腿上盖着一件薄衣裳。小宇洗过澡,在房里做自己的事。唐敏没有等所有声音都停下,先新建邮件,填入 reflections@thepaper.cn。
正文写了几行:她叫唐敏,曾做杂志编辑,现在深圳从事普拉提教学,同时承担家中照护。这篇是自己安排一次上门照护、外出就医,以及后来调整工作的亲历,尚未公开发表。
她留了姓名、手机号和回信邮箱,没有写“希望能给更多家庭带来力量”。
能给人什么,得等人读过。
附件上传完,她又打开一次。标题、署名都在,开头仍是那句“那天我出门,是去看自己的腰”。中间没有因另存丢掉段落,最后也没有停在一个待补的括号上。
结尾是下午补完的。她坐着读了一遍,站起来,又读了一遍:
“后来上课,我没有再上器械做给学员看。老学员先做,我站在身侧,掌心轻贴她的肋骨外侧,等她吸气。肩膀提起来了,就先停,我把话说慢一些。这样的课仍然要用我的身体,只是不再要求它替每一句没讲清楚的话补上动作。我回家仍要做饭,仍有需要接水、收拾和照应的时候。那四小时没有一直留在家里。我留下的是几件后来确实换了做法的事;哪天又忘了,也得重新停下来。”
她原来在后面加过一句更响亮的话。
现在删去了。
读者若只看见她花钱出门,却看不见回来以后这些慢吞吞的调整,这篇就没写完。眼下写到了,没必要再往上拔。
她关掉附件预览,确认发出的就是这一份,按下发送。
屏幕显示发送成功。已发送邮件里,署名稿的附件还在。她点开核过,没有新回信,也没有谁告诉她这篇能不能用。
“你过来一下。”母亲在沙发上叫。
唐敏走过去。
薄衣裳的一只袖子滑到了坐垫旁,母亲扯了两下,越扯越紧,索性停着等她。
“压住了?”
“这里。”
唐敏没有弯腰去够。她请母亲先把身子往另一边挪一点,自己屈膝,将手伸到坐垫边,慢慢抽出那截袖子。母亲松开抓着衣角的手,衣料一点点从她掌心里退出来。
(某日 · 第206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