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

等有空了

第207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“那我明天发进去,你是不是看不着?”

阿梁那边有金属拖过地面的声音。程鹏等它停下,才答:“能收着,照常整理。但从今天出发,到二十八号实际回深圳以前,我暂停常规的逐条审看。排出来了,不等于我核过。”

“车不能都放着等你。”

“不等。检查什么、收多少钱、修不修,你照原来的办法跟车主问清。要留给我复核的材料留着,别拿还没审过的结果替客人作主。真有急事,打我这个号;接通以后,我当次告诉你能不能及时看,不能就明说。”

“行。不是电话打了,你就一定能弄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前天那单还等客人回,没回之前我不拆。后面的原话我留着,等你回来核。”

程鹏把这一项留在待办里。阿梁又问了一遍二十八号是不是一早恢复,他说不承诺,到了深圳、安顿好,会另行通知。

“那清楚了。我先干活。”

其余四户,他也分别联系。

宋叔听完,说明天下午那一段就跟他在棚里走,不往里面塞审材料的事;急事自己先找人问,确实需要程鹏核的再打电话。吕哥回了语音:“这几天不等你盯。拿不准我问原来交代的人,留的东西回来再看。”

荣发问的是,整理好的数量能不能直接照着交货。

“还是你回原话对,不能因为表出来了,就当我已经看过。”

“知道。十二个十二盒,我自己也得认。”

何哥接通时正在称货,先让他等一下,回来将办法复述清楚:货照常出,买家的改动自己问;给程鹏留的材料不算已经核定,有急事打原号码,先问他当时能不能看。

五户都有了具体回话。程鹏把已处理的从待办里分开,阿梁还等车主答复的那项仍留着,没顺手勾完。

再打开昨天存下的行程,座席已经变过一次。他重新核了深圳北经郑州东到潍坊北的接续,中转那一夜怎样过、第二天到站后怎样去寿光,都放进同一段行程里。换乘没有贴着检票口算,到站也没有当成到棚。他把明天到站后去寿光的车也查好,给下午去西边棚留足时间;两段有票,才付款。

出票成功。他逐张点开,又核了一遍日期。

母亲接电话,先问:“又回来?你落下东西了?”

“没落。这回跟宋叔约了事,明天下午去他西边棚。今晚住中转那边,明天先去办事,晚上回家吃饭,也住家里。”

“我还寻思你电脑落了。你爸一听,又去看三轮。”

父亲在旁边说:“看看气。”

“明天我到路口再联系,你别提前去等。”程鹏说,“也不用特意包东西。”

“谁给你包了,今天蒸花卷。”母亲说,“葱都切了,你不回来也得吃。”

他笑着应下。二十八号返深还按接续办,定妥再跟他们说,不让家里按一个没落定的钟点备饭。

挂断电话,他把电脑装进内胆包。充电器塞了两次,鼓着,拉链合不上,只好拿出来,另放一格。

以前出差有人催他下楼。今天屋里只有他,拉链不肯听调度。

***

陈泽鑫将锅洗净,倒掉最后一点水。

午市剩下的那份饭,他已经坐着食完。碗沿沾着一截葱,他用筷子拨进嘴里,才端去洗。门外太阳还亮,巷子里有人推空车,车轮卡住砖缝,推一下没动,又退回去重新推。

他看了一眼,没有出去。那人已经过去了。

早上从宝安带来的布包搁在里面,外头又套了一只干净袋。他解开,把小壶和三个杯子一件件拿出来。壶嘴朝着空处,杯子仍摆成品字形,小桌上便没剩多少地方。

蜜兰香的茶袋倒靠在壶边。

带来时他怕瓷碰瓷,裹了件旧T恤。现在T恤摊在腿上,袖子垂下去,差点碰到鞋。他将它叠好收回袋里,腾出手,先去洗净,再烧水。

茶叶落进掌心,细长的几根搭在指缝上。他捏出一小撮,放在干净小碟里,又往袋里退回一点。二十一号头一回,就是这里不放心,又补了一撮,泡出来苦得他皱脸。第二回轻得过了,喝着不苦,却像还没喝着什么。

今天这一点,他低头看了看,没再添。

水壶尚未烧开。他坐到小凳上,听里面的水声由细变粗。桌腿有一处顶着地砖接缝,他用脚把桌子往里挪了一点,杯里的清水便不晃了。

隔壁有人问:“阿鑫,今日有茶食啊?”

是A11老板娘,手里拎着一只空盆。

“有。坐?”

“等下,先搞完这个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转身去忙。他没把茶叶倒出来重称,也没趁水没开,再拿手机看一遍消息。刚才吃完饭已经看过,问晚饭的也回了。手机放在里面,眼前只有三只洗净的杯。

水一开,他先烫壶,热水轮着过杯,倒进旁边空盆。壶身暖起来,干茶进去,盖上摇了两下。再揭开时,香气短短往上冒了一点。

他凑近闻,鼻尖差点挨到壶盖,赶紧退开。

“急什么。”他自己说。

注水的时候,他把壶嘴压低。叶子翻起,又慢慢落下去。他合盖,等了一小会儿,便拿稳壶把,将茶汤依次分进三杯。最后几滴轮着点完,壶放回去,手指还搭在把上,确认里面已经倒净。

茶色比上次淡的那泡深一点。

他端起最近的一只。杯底烫,换到指腹间托着,先闻,再沿杯口抿了一口。

热,舌头还没尝清,他便放下了。

门口一辆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,巷子里有人叫“让一下”,空车靠到墙边。陈泽鑫听着,手掌放在膝上,等嘴里那点热退过去。

他重新端杯。

这次喝得稍多,茶汤顺着舌面过去,清清润润,没有前次那股一下顶到舌根的苦。他没有马上咽,含了片刻,才吞下去。

先是嘴里空了一下。

随后,舌根留住一点清甜,鼻子后面也有细细的一缕香。他轻轻呼了口气,那一点反而清楚起来。

陈泽鑫抬眼,看着对面空着的凳子。

没有再喝。

他等了一会儿,又抿了抿嘴。还在。像那天在茶店闻过的那一点香,终于不用低着头往杯里找,咽下去以后,嘴里仍留着。

“有了。”

声音很轻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他笑了一下,拿起第二只杯,喝过,仍有。跟茶店里不全一样,那里入口更厚些;这一泡顺,喝完以后,他还想再喝一点。

第三只也喝了。他将杯底朝自己侧过来,看看,放下,又提水续进壶里。

这回没有急着把两手都占满。注完水,水壶放稳,才去合盖。壶外一滴水顺着肚子往下滚,他拿布擦掉,坐回去。

店门口来了个男人,看里面没开火,先问:“收了?”

“没有。晚点照常做。”

“现在有饭吗?”

“有,要现炒。”

男人朝巷口望了望:“我先去拿快递,回来再买。”

“行,回来再说。”

人走了,他将第二泡倒出来,先喝一口。味道比头一泡松些,香还在。他用舌尖轻碰上腭,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好笑,便不再找,端着杯慢慢喝。

A11老板娘终于提着空手过来,站在门边。

“什么好茶,笑成这样?”

“蜜兰香。自己刚泡好。”

“我只喝得出浓淡。”

“这个不浓。”

他烫过她要用的杯,给她倒一点。她端起来,站着吹了吹,喝进去,说香,又把杯子凑到鼻子下面闻。

“你这杯小,喝一口要蹲低找。”

“不能装饭那么满。”

“那肯定。装饭你还要收我钱。”

他笑出声。她喝完,把杯子放回去,说晚点再来,虾池那边有人叫她。陈泽鑫将杯子洗净,没因有人夸了一句,就拿起茶袋看牌子。

自己嘴里那点喜欢,比那张标签清楚。

他又泡了一轮。茶汤稍凉,喝得比刚才快,喝完杯底,喉咙里仍是润的。他靠着凳背,将两只脚往前伸一点,围裙解下来叠在腿上。

后背的汗已经干了一些,衣服贴着肩胛骨,有一小块硬硬的盐印。风扇转过来时,他将茶袋往里挪,没让它吹倒。

水壶里还够。他摸过壶身,想再泡一回,又停了停。

不必把这一两茶今天都喝明白。

他倒了些白水,将嘴里的味道慢慢放淡。过了一阵,忽然又回上来一点甜。他低头看空杯,伸手将它转了半圈。

原来喝完了还会有。

那个拿快递的男人回来,纸箱夹在胳膊底下,要一份炒饭,不葱。陈泽鑫答应,站起身,将围裙重新系好。

“多久?”

“七八分钟。”

“行。我拆个箱。”

胶带被钥匙划开,男人掀盖,先从里面抽出一大团纸,抽完看一眼,又抽一团。

“买什么,这么多纸?”陈泽鑫问。

“手机壳。”

他看看箱子,笑了:“壳住得比手机宽。”

男人也笑,把纸团压回箱里。

陈泽鑫洗手开火。锅热起来,他仍觉得嘴里清清的。鸡蛋散开时,热油的香气上来,他照常翻饭,没有想茶该怎么记,也没腾手拍那三只杯。

饭交出去,男人抱着箱子走了。

晚市备料以前,桌上还留着小半杯。他端起来,已经温了。最后一口比热时更甜一点,他慢慢咽下,将杯子洗净。

壶里的茶叶还没舍得倒,盖子斜放着。他把茶袋封好,收进干净袋里,杯具挪到不会碰着的地方。

今天这一泡,他愿意下次再泡。

***

检票口放行时,程鹏肩上的包滑下来一截。

他把带子往上提,随着前面的人过闸。身份证收回原处,下台阶时扶了一下栏杆,没有低头回消息。上车以后,他找到座位,把包放稳,先从侧袋拿出水,才将电脑那一格往里推。

车厢里有点凉。刚才走得急,背上的汗贴着椅背,他坐了一会儿,才把外套搭到腿上。

邻座正试着将行李箱塞进座椅下方,轮子横着,卡住了。他帮着抬起一边,转过方向。那人道谢,他应一声,坐回来拆面包。

包装撕歪了,碎屑落在外套上。他用掌心拢住,倒回袋里,先吃了两口,才去看窗外。

列车已经开动。站台上的柱子一根根退后,随后换成轨道和围栏。他打开行程,确认下一段仍在,把中转住宿的地址存到容易找到的地方。母亲发来一句,路上吃点热的。他回她,带了吃的,到了再说。

此刻不用赶着审哪一条。他把水喝了,瓶盖拧紧,放进座椅侧边。

手机亮起来,是宋叔。

“明天下午到了西边棚,跟我从头走一整排。”

程鹏读完,将面包袋口折住。

他原来准备好的那几张照片,存在电脑里,一张张都看得很熟。哪片叶子占了大半个画面,哪张边上露出棚杆,他闭上眼也能想起。

但从第一棵走到最后一棵,宋叔在哪儿停,先看哪边,看过什么才决定拍那一张,他还没跟完整。

他回了一个“行”,将手机收好。

车厢轻轻晃着。窗外一排房顶过去,又是一段看不清里面的围墙。明天下午,那几张照片要跟着他,走进一整排真实的苗。

(某日 · 第207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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