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说可以
“后续处理,处理到哪儿?”
阿梁用指甲背碰了碰手机屏幕,没碰准,页面往下滑了半截。他将手机搁到工具车上,拿布擦掉食指边的一点黑油,重新点开。
程鹏的电脑摆在旁边一只塑料凳上。新版已经能从阿梁平时用的入口进去,原来只有“已确认”的地方,如今多了说话人、原话和对应事项。
车窗升降器那一单,十八日的更正还在:仅同意拆检,更换须另行确认。
但新栏上面另有一句归纳:车主已同意拆检及后续处理。
“原话在这里。”程鹏说。
阿梁点开,听筒凑近耳朵。
“先拆开看看,换不换再说。你先告诉我哪里坏。”
他听完,把手机放低。
“是他。人没找错。可他就叫我拆,后面还得告诉他。你这个后续处理,是叫我问,还是叫我修?”
程鹏低头看电脑,没有马上答。
店里一把风枪响起来,持续了一阵。他等声音停下,才说:“这几个字宽了。”
“宽到我能把东西换上去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找着谁说的,也不顶用。”
阿梁将手机放回工具车,转身去看举升机下面的车。程鹏跟过去半步,又站住。阿梁戴上手套,抬手摸了一处,朝里面的人说先别落,回来脱掉手套,等着他。
程鹏把那句归纳选中。
他原先把“谁说的”和“说过什么”接上,以为这格就有了根。可下面的动作仍顺着一句含糊的“处理”往外长。证据找得着,结论照样能比证据多走两步。
“这一单十八号改的是对的。新栏又添了一句大的,把它盖过去了。”他说,“我改通用的这层,不让它拿处理、维修这种词,把几个动作捆在一起。”
阿梁看了眼门口:“你弄。我还有一会儿。”
“行。弄完你自己再进。”
程鹏坐到另一只矮凳上,膝盖顶着电脑底。太阳从店门斜进来,照到鞋尖,脚背开始热。他将凳子挪向里面,充电线短了一截,只好把电脑也往腿边收。
在家里,改个东西最多起身接水。到了人家店里,连插座都得先问在哪儿。
他翻回客人的原消息,把后面阿梁的“行,先拆”也展开。两句话分开留着:车主许可拆检;阿梁答应先拆。谁都没在这里答应更换。
新版原来把这一轮往来收成一个确认结果。他拆掉这个合并,让动作各有自己的来源。没有对应许可的,不从前一项借。
保存以后,他重新打开那一单。
车主那条原话可以播放,下面只落“同意拆检”。更换另列,显示尚未取得车主同意,须将拆检结果告知后另问。阿梁的“行,先拆”留在店方回复里,不再充作车主授权。
程鹏看完,没有叫阿梁,先从自己的入口打开另外两户的旧材料。
荣发那盒膨胀螺丝,客人说得明白:六码不要,要八码,黑色,先一盒。后面又打了“就按这个来”。数量、规格和取哪一种,各有原话可回看。
挂钩那批,回复却出自店里的人:“好的,收到。”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。
他把这条展开。收到了什么,可以顺着前文找;客人是否已经同意具体数量,眼下这条回复不能作证。店内回复者的姓名没有核实,他留成未知,没拿店主的名字填进去。
何哥那单更短:“牛腱我这边按上回的称,补二十斤。”
说话人是何哥,写的是他准备怎样称货。对应哪份旧单、买家有没有答应,不能从这句话里长出来。那两个缺口留在结果里,没有再跟一个“已确认”。
他将这些旧材料重新跑过,逐项对到可打开的原话。鼠标停在最后一条上,手腕有些僵。他松开鼠标,甩了两下手。
以前评审会上,谁提“把确认链路完善一下”,他多半会嫌说得虚,追问完善到什么程度。今天轮到自己,光是一个“处理”,便差点蒙混过去。
白瞎了这几年挑别人毛病的功夫。
阿梁回来时,手里拿着一颗旧螺栓,顺手放进零件盘。
“能看了?”
“能。你退出刚才那页,从你平时找工单的地方重进。”
程鹏把电脑盖低一点,没再指屏幕。
阿梁回到自己的列表,往下翻,点错一单,退出来,找到车窗升降器那条。他先看处理项,再点旁边的来源,手机里重新响起车主的声音。
这回他没有把听筒举起来,站在工具车边听完,又点开店方回复。
“这个我说的。”他说,“先拆。”
程鹏没接话。
阿梁回到结果,手指在两项之间挪了一下。
“拆开,是他答应的。换,没答应。我得先把哪里坏告诉他,再问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自己回来看,能知道当时哪句话管哪件事。”
他锁了屏,又像不放心似的重新进去。刚才的原话和分开的两项都还在。他把手机放到工具车靠里处,免得滑下来。
“这样才行。别上头一句说可以,底下又说不可以,我到底听谁的。”
“现在这两处按同一份结果出,不各写各的。”程鹏说,“你来核这一单,是看它对不对。不是以后每单都让你替它纠错。该我查的,我还查;它抬高了谁的话,算我的。”
阿梁点头:“我也不能拿你这个表,去跟客人说你已经答应了。”
里面有人叫他。他应了一声,走到半途,又回头。
“下一单也得能这么找。”
“行。”
程鹏收电脑时,发现塑料凳面上印着半个湿圆圈,是刚才店里人给他放过的纸杯。杯子被他喝空了,底下还有一点水。他抽纸擦净,拿起杯子去问垃圾桶在哪儿。
出门前,阿梁正俯身看车,没空送他,只往外抬了一下手。
程鹏也抬了抬手。走到门口,北风将他的T恤贴向后背,刚才在里面攒下的汗才凉了一点。
***
“十二,收到了。”
陈泽鑫把今天这盒炒饭装进袋里,正要递出去,叫住了客人。
“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男人一只手还攥着付款后的手机,另一只手伸来接饭。
“漏什么了?”
“没漏。我想看一下,饭拿回去开盒,到你食第一口,是什么样。能不能让我跟过去看一回?你不用专门说好。”
男人低头看看袋子,又看他。
“今天不行。午休都快没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明天可以。我还是买这个。下午一点半,住处门外看,房里有人睡觉,不方便进去。”
陈泽鑫将袋子递稳:“哪栋?”
男人说了后巷的门牌,二楼,楼梯上去靠外的公共过道。从这里走,四五分钟。那里能放下一张小折桌。
“看开盒,尝一口。五分钟够不够?我后面也有事。”
“够。就门外,不进房。”
“你别来了又等我评价一大段,我讲不出。”
他笑了:“食的时候怎样,你照平时就行。”
男人拎起饭:“今天这份我先走了。”
“慢慢食。”
客人走后,陈泽鑫擦净手,在手机里记下门牌和一点半,另设了次日一点二十的提醒。
一点二十到两点,暂停接单。那份饭单独现炒,仍按正常价卖;炒好带过去,来回都留出时间。他又发消息给客人,核过地点,说明临时不方便就再商量,不必为了他勉强挤午休。
对方回了“行,明天来前说一声”。
他记下这句,把手机收回去。今天的饭已经拿走,明天那盒还没下锅。
***
晚八点,程鹏的提醒亮起来时,他正把锅底最后一点洋柿子汁倒进碗里。
他关火,端到桌边,给母亲拨了电话。
“吃了没?”
“刚吃完。你爸把馒头热多了,还说是我数的。”
父亲在旁边说:“你不说都热上?”
“都热上跟都吃了,是一回事?”
程鹏笑出声,夹起一块鸡蛋,先吹了吹。
“留着明早煎。我这边也是馒头,洋柿子炒鸡蛋。”
“又是这个。”母亲说。
“这次没炒成汤。”
“你别光会这一样。”
“还会煮面。两个项目,够排班了。”
母亲笑着嫌他贫。父亲接过电话,问深圳还热不热,他说白天三十来度,出门一趟后背全湿。那头说早晚得添件衣裳了,今天收起一件旧外套,袖口里面竟还藏着去年没倒干净的一点土。
“你回去那双鞋,洗了没有?”母亲隔着电话问。
“洗了,缝里也刷了。”
“鞋垫拿出来。别外头干了,里面还捂着。”
他答应着,伸脚碰了碰桌下的拖鞋。那双鞋就在阳台,鞋垫确实没拿。
挂断后,他端碗去厨房,回来先把鞋垫抽出来另晾。对面楼有人喊孩子吃水果,喊了两遍,才听见一声拖长的“来了”。
手机又响。
这次是阿梁。从某日正常入口转来的提示,下面附了一条给他的话:
“刚收到的。下一单也照今天这样核,别光留我一句行。”
程鹏坐回桌前。
新材料有一段客人的语音,后面跟着阿梁的回复。他没有先看新栏,点开最前面的录音。
“你先帮我看一下,多少钱先报给我。我还得问问我哥……”
语音还在往下走。他将手从鼠标上拿开,听了下去。
(某日 · 第204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