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

忙完再说

第203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唐敏先敲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唐敏。两个字独占一行,下面空着。她把光标移下去,写:

“那天我出门,是去看自己的腰。”

母亲在旁边叫她:“这个是不是反了?”

电视里的人正把一件衣裳翻过来。母亲没看电视,手里拿着一只洗净的袜子,袜跟鼓在外面,翻来翻去,找不到开口。

唐敏接过来,拇指撑住袜口,往里一捋。

“这样。刚才那个也没错,是你又翻了一次。”

“怪不得。”

母亲将袜子摊在膝盖上,跟另一只比长短。唐敏把电脑往桌里推一点,免得电线被袜子压住。

晚饭吃完,厨房里还有一只泡着的锅。小宇刚才洗过碗,说要先去洗澡,她答应了,没让他把锅也一口气刷完。卫生间的水声响着,母亲坐在她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。餐桌擦干了,桌沿还挂着两滴水,她拿纸抹去,才把小臂放下。

今天周四,上午那节课照旧。九点二十出门前,她备好母亲的饭,水放到顺手的位置,白板写明回来钟点;十点到十一点,她在器械旁站着讲,课后收拾分成几次。十一点五十进门时,母亲正在找电视遥控器。她从坐垫旁拿出来,先热午饭。

一天已经过了大半,眼下这点时间里,没有哪件事会自己消失。

她原本想等母亲睡下再写。可等到那时候,自己多半只剩下一双肯看屏幕、不肯看字的眼睛。

不如现在。

她将十月九日那一项支出打开,看过付款记录,又关掉。三百二十元,没有记错。刘萍从八点做到十二点,她十一点四十五回来,交班后付钱。那些钟点在当时很要紧,今天却不能把它们全倒进文章,让读者跟着她核一次账。

她写了几句,停下来,朝母亲转过身。

“妈,我在写一篇文章,准备给别人看的。主要讲我去看腰,后来怎样上课。你愿不愿意让我写一点你的事?”

母亲望着屏幕,字太小,她凑近了一点,仍没看清。

“你写你自己。我有什么好写的。”

“那就不写你的。”

母亲将膝盖上的袜子放到桌边,问:“你今天腰还痛不痛?”

“站久了有点不舒服。没有去搬重的。”

“莫仗着年轻。”

唐敏笑了:“这句话蛮久没人对我讲了。”

“你才多大。”

她没报年龄。母亲已低头把两只袜口套在一起,套进去一只,又抽出来,觉得不齐。

稿里原来有一句“我得先给母亲找个人”,后面接着解释病情。唐敏把那一段删掉,改成“家中的照护另作安排”。药、医院、母亲那些容易被人记住的话,都没有往下添。刘萍的名字换成了“上门照护者”。

她从头读了一遍。少了那些解释,自己出门这件事似乎没那么迫不得已了。

她将手放回键盘。

“我请了一位上门照护者,四小时,三百二十元。她接下饮水、进食和日常照料,遇到异常联系我,不替我判断用药。出门前,我们把这些逐项讲清。钱付出去,腰不会因此少痛一点;但从八点到十二点,我可以离开家,坐到医生面前,把弯腰以后怎样卡住、要站多久才能直起来,说完整。此前我总能替它找到一个不去的理由:这节课不能挪,那顿饭要做,过两天兴许就松了。后来连教课时蹲下去都不行。我若还想靠这副身体做事,就得先带它去看一看,不能一直叫它等。”

写到这里,她抬起手。

“不能一直叫它等”,有一点像她年轻时会替作者删掉的句子。太顺,顺得容易滑过去。

她先留着。

母亲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臂。

“水。”

唐敏把电脑屏幕略合一些,起身去接。水杯还剩一点,她问要不要换温的,母亲说温的好。她倒掉杯底的水,重新接了半杯,递过去,自己也站着喝了几口。

卫生间门开了,小宇擦着头发出来,往厨房看。

“锅还泡着?”

“泡着。你等下弄,我先陪外婆坐一会儿。”

他应了一声,拿衣服回房。唐敏没有顺势进厨房。母亲喝完水,杯子放稳,她才重新坐下,将刚才那几行往上挪,让光标露出来。

***

今天十一点半前,王姐到了A12。

陈泽鑫将装盒的位置擦干,空盒放左边,盖子另摞一叠。王姐把自己的包挂到不碍事的地方,问:“昨天关门,去哪里了?”

“去试茶,买了一点。”

“好喝?”

“店里的好喝。昨晚自己泡,还没那么香。”

王姐笑了一声:“钱付一样,回来还少点东西。”

“下回再试。”

她洗过手,擦干。陈泽鑫看了眼手机,十一点半,将第一份炒饭倒进浅盆。

“这份正常。后面那份少饭、不葱,我在锅里减。”

王姐等他说完才拿勺。饭拨进盒里,她用勺背松开挤在一处的饭粒,沿口擦净,扣盖。盖子一角没压实,她托住盒底,把四边重新按过,放到待取的位置。

陈泽鑫等她放下,才上前核看。

第二份出锅时,门口又有人问能不能加蛋。

“能。前面还有两份,稍等。”他朝门口答完,转回来说,“这份少饭、不葱。”

王姐将两盒分开放,问清各是哪一单,再装袋。最后一盒封好,陈泽鑫核过,提给门口的客人。

十一点五十五,闹钟响了。

他关掉提醒,将下一摞空盒挪到自己手边。王姐装完正在做的那一份,台上还留着一单没炒。

“后面的你接?”她问。

“我接。”

十二点,他把锅放稳,接过装餐勺。

“到点了,今天做完。”

王姐解下围裙,擦净手。陈泽鑫拿出预留的现金,一张二十、一张十,递过去。

“今天这次,三十。”

她当面点清,收进包里,又看了一眼台面:“那份盖子在旁边,别拿成底盒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提包离开。陈泽鑫在本次约定后补下实际时段:10月22日,11:30至12:00;十二点接回,现金三十元已付。

门口的人又问还要多久。

“现在做。”

他合上本子,洗手,开火。饭出锅后,装餐勺已经在他自己手边。

***

欧阳典雅把吹风机的线绕好,放回架子下层,才拨家里的视频。

妈妈接通时,镜头先对着下巴。

“等下,我拿反了。”

“没反,你把手机抬一点。我不检查你颈纹。”

“哪里来的颈纹。”

画面往上晃,妈妈的脸终于进来,后面外婆正在拣花生,把瘪的挑到另一只碟里。外公坐在边上,手指捏开一粒,壳放下,仁却进了嘴。

“外公,外婆。”

外婆抬头笑:“洗头了?”

“嗯,刚吹干。你们吃饭没有?”

“吃了。你外公讲没吃饱,吃完又找花生。”

外公往镜头这边看:“我尝一下,看它坏没坏。”

“那你责任蛮重,一碟都归你检验。”欧阳典雅说。

妈妈笑着把手机靠稳,问她今天忙不忙。

“忙。还有东西明天接着做。我今晚不搞那个了,想看看你们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,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肉麻,赶紧问爸爸在哪里。妈妈说在洗澡,外婆已经问到她晚饭吃的什么。

她一样样答了,还讲公司附近那家店把青椒切得越来越大,吃肉要先翻山。外公说大块才好夹,外婆说那也得有肉,不能光夹得住。

她笑了一阵,把腿从椅子横档上放下来。

“我最近想出去玩两天。”

妈妈问:“去哪里?”

“还没定。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走走。有老街,有好吃的,别让我从第一个景点冲到最后一个。累了能随便坐一下。”

“找个人一块去。”外婆说。

“嗯,我会问朋友。现在只是想去,还没约。”

妈妈问是不是又要请假。

“先看排班。能凑周末就凑,定了再告诉你。不是现在叫你帮我收行李。”

“我还懒得收。”

外婆在旁边说:“她上回回来,衣服也是你收的。”

“我怕她把金银花压碎。”妈妈说。

“恩啦,主要保护花,我顺带。”

爸爸擦着头发走进画面,听见她要出去玩,问坐车还是坐飞机。她说地方都没选,交通工具暂时没有竞争资格。外公让她别只顾拍照,见到好吃的就吃。

“要得。吃的我会认真。”

又聊了一会儿,妈妈要收花生,爸爸伸手接过手机,让她早点睡。她跟每个人都说了再见,等外婆那句“下回讲你去了哪里”说完,才挂断。

屋里静下来。她坐着,把刚才没来得及讲的那家店想了一遍,笑意还没下去。

***

唐敏重新打开屏幕,发现文章停在最容易收尾的地方。

出了门,看了医生,钱花得有名有姓。再写一句“终于学会照顾自己”,就像样了。

可她九号回来的时候,玄关仍有鞋,厨房仍有饭要热。刘萍交完班便走了,四小时到此用完。她没有从那天起多出一个人,也没有多出一副腰。

母亲将配好的袜子递来。唐敏放进干净衣物篮,没急着送回房间。

“还写啊?”母亲问。

“再写一点。”

“字那么多,看得清?”

“我调大。”

她把字号放大两级。母亲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屏幕边上,伸手理了理头发,又转过去看电视。

唐敏坐了不到十分钟,便扶着桌沿站起,活动一会儿。小宇在厨房刷锅,锅底刮了几下,他问还有哪里要洗。

“就这个。洗好你做自己的。”

她站着读稿,前面那段把请人写得太齐整,好像职责交清,后面的日子便也跟着分清了。其实没那么利索。她仍会忘记,手已经往器械上伸,才想起今天不能自己做;也会嫌讲得慢,恨不得用身体替掉几句话。

她坐回来,接着写:

“这四个小时只够那一天用。回来以后,课还是我上,家里的事也还在。我先把医生交代的限制带进课表,不再接低位扶人的动作,也不为省一句解释,自己上去做一遍。十日的观察,我坐一阵便站起来换姿势,短方案交给同事带练。十三日核问时,我又补上每次回到起点先停一下,看清脚的位置和骨盆,再开始下一次。过去我总想,做给人看最快。现在要把话讲到人家能做,做过还得看。我没有因此变得更轻巧,有时反而更费口舌。那就费一点。不能把省下来的话,都叫腰替我说。”

锅放回灶台,厨房灯灭了。

唐敏读到最后,删掉一处重复的“再看”,手指停了一会儿,又起了新段。

“我还是去上课了。只是后来,我不再上器械做给他们看。我站在学员身侧,把掌心轻贴在她的肋骨外侧,等她吸气。她的肩膀往上一提,我便请她先停一停,重新说慢一些:肩膀放下来,气往手掌这里走。”

(某日 · 第203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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