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兰香
灶台是凉的。
陈泽鑫将手掌放上去,停了一下。平常到这个时候,钢面已经烘热,手不能这样搁着。昨天洗净的盆还倒扣在沥水处,盆底留着一圈干了的水印。
他没有翻过来。
门外有人拖着一辆空板车经过,轮子轧到砖缝,车架哐当一响。他揣好裤袋里的钥匙,拉下卷闸门,将锁扣住。门边的纸板仍贴着:首次10月21日,全天休息。
走到巷口,他照常往右迈了一步。
右边去坐车,去买菜。今天没什么要拿的货,也没一袋米等着他搬。他站住,让一个提着早餐的人先过去,随后朝左边走了。
早餐店的蒸柜正在放汽。他要了一屉包子,一碗豆浆,端到最里面的空桌。桌脚不平,碗放下便晃,他将碗挪近自己,夹起一个包子。
旁边两个人吃得快,嘴里咬着,手已经去收手机。他吃完一个,第二个还搁在笼屉里。豆浆上结出一层薄皮,筷子碰进去,整片皱到一边。
他没急着挑开,先把包子吃完。
店员过来收隔壁桌,问这屉还要不要。
“要。还有一个。”
“我以为你吃完了。”
“今天慢一点。”
店员将笼屉留下,擦别的桌去了。
他端着豆浆坐了一会儿,想喝茶。
不是买一瓶凉茶,也不是吃完饭顺手灌两口。要泡的那种。他平时刚出一轮汤,往往就得去管下一锅;回来再倒,茶水早已深得看不见杯底。喝到嘴里只剩苦,他还照喝,觉得倒掉可惜。
今天可以去试一试。
他在手机地图上搜附近的茶店,划过一家门面拍得很亮的,又往下看。另一家的照片里,玻璃柜后摆着普通铁罐,门口两张塑料凳,介绍写着可试茶。
步行十来分钟。
他将最后一点豆浆喝净,端起笼屉送到回收处,照着地图走过去。
十点多,太阳已经晒到人行道。他走在楼边,经过一段没有遮挡的路,将两只手插进裤袋,低着头快走几步。茶店玻璃门只开半边,门槛后放着一箱还没拆的纸杯。
“食茶吗?”
柜台后面的男人正用剪刀剪快递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试一下?”
“能。进来坐,别站太阳底下。”
陈泽鑫从纸杯箱旁边让过去,坐到茶桌侧面。男人把剪刀收进抽屉,洗了手,回来将一杯白水放到他面前。
“先喝水。外头热。”
他喝了一大口,才去看柜子上的罐。
“平时喝什么?”店主问。
“单丛。家里带出来的,喝完了。”
“喜欢清一点,还是厚一点?”
他想了想:“不要太苦。”
店主笑了:“这个要求大,茶罐里都不肯认自己苦。”
“我那个也不认。泡出来认。”
“你怎么泡?”
“有时候泡上去,去做别的。回来才倒。”
“回来隔多久?”
陈泽鑫没答出数。
店主拿起盖碗:“那茶都替你把事做完了。”
他笑起来:“它只会催我喝水。”
店主没有接着问他做什么,转身从架上取下两罐茶,放到桌边。一罐写鸭屎香,另一罐写蜜兰香。陈泽鑫将前一罐转过来看了看。
“这个名字,我以前一直不信。”
“你不信它叫什么?”
“闻着不像。”
“真像,我这门口也不用开了。”
他笑得露了牙,将罐子放回去。
第一种茶叶细细弯着,落进白瓷盖碗,干响几声。店主注水,合盖,很快便把茶汤倒进公道杯。陈泽鑫看着那只盖碗,觉得这就倒了,怕还没泡出味。
店主分给他半杯。
他先闻,没有闻出什么,便小口喝进去。热气上来以后,鼻子里才有一点清清的香,咽下去,舌边微微发涩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香。后面有一点紧。”
“紧在哪里?”
他用舌尖碰了碰两边:“这里。”
店主点点头,又给他续了一杯。这次他没急着喝,等杯沿不那么烫,味道清楚了一些。
“你这里是不是放得少?”他问。
店主把罐口侧过来给他看:“也不算少。主要没让它在里头一直坐着。”
“我先坐着,它就不用坐那么久。”
“你试一回。”
店主将盖碗往他这边让。陈泽鑫接过水壶,壶嘴悬得有点高,水撞着碗里的茶叶,溅出两点。他赶紧压低,注完水,照着刚才的动作拿盖碗。
指尖碰到热处,缩了一下。
“这个我拿不来。”
“沿口别满把抓。烫就放下,桌子不收你钱。”
他重新拿稳,将茶汤倒出来,最后几滴沥净,才把碗放回原处。
喝起来比刚才淡。他又尝一口,问是不是倒早了。
店主喝过,说:“你先记嘴里这个。下次想厚点,再多等一下,不用先记我几秒。”
门口来了一个女人,手里拿着旧茶袋,要照上次的拿两包。店主起身找货,陈泽鑫往里收了收脚,给她让路。
女人站在柜前回语音,店主找出茶,让她核过标签,才去封袋。封口机响了一下,没压实,他又压了一次。
陈泽鑫将杯底那一点喝完,靠着椅背,看墙上的钟。
十一点十七。
他仍坐着。
店主送客回来,没有立刻泡下一种,先拿白水壶给他添水,自己也喝了一杯。
“第二个换碗,嘴里歇一歇。”
“你这里一天喝这么多,不会喝到不知道哪个是哪个?”
“会。所以不能客人喝一杯,我陪三杯。晚上还睡不睡了。”
“我以为卖茶的都不怕。”
“卖床垫的也不能一天睡八张床。”
陈泽鑫笑出了声,差点将水咽岔。他放下杯子,缓过来,见店主已经换好另一只盖碗。
蜜兰香入口没有刚才那么往上冲。他咽下去,嘴里留下的味道厚些,过了一会儿,再抿一口,竟有一点像闻过烘热的果子,又说不准是哪一种。
“这个好。”他说。
“好在哪里?”
他又喝了一点。
“不用找。食下去就在。”
店主没替他添上什么词,只把茶罐推近,让他再闻一闻。他低头闻过干茶,跟杯子里又不一样。
“怎么干的闻着不是这个?”
“干的归干的。你买回去又不是嚼。”
“也是。”
他将盖子盖好,手仍扶着罐边。
“这个怎么卖?”
“一两三十八。前面那个一两六十。”
陈泽鑫看了看自己的小杯。
“能拿一两?”
“能。要大袋还是分小袋?”
“一个袋。自己喝。”
店主拿空袋称茶。他坐着等秤上的数字稳住,见店主又夹出两根茶叶,才将袋口拢起。
“这个一泡放多少?”
“你家用多大的?”
他用两只手比出茶壶的大小,又补了一句:“三个杯。”
店主看他比的样子,拿起桌边一只小壶问,是不是差不多。他点头。
“先少放,能添。你要照这里这个盖碗抓,回去又得说它苦。”
“我轻一点。”
店主将封好的茶递给他,白色小标签上写着蜜兰香。陈泽鑫扫了码,核过三十八元,将袋子收进随身的小袋里。
钱付完,他也没立刻走。店主又冲了一道,两个人慢慢喝着。男人说这间铺下午有半边会晒进来,椅子要往里搬;他看了看地上的光,问门外那块遮阳布为什么只拉一半。
“全拉了,路过的人看不见我开门。”
“那你坐里边。”
“坐里面也得出来拿货。”
陈泽鑫点点头,喝完杯里的茶,帮他将靠门的空椅往里挪了挪。
离开时已经过了十二点。他走出一段,才摸出手机看午饭。
旁边有家烧腊饭店。他进去要一份双拼,坐下后将茶袋从小袋里拿出来,放到桌上干净的那一角。
饭端来,碟边配着几片青菜。他把压在肉底下的姜葱拨出来,蘸一点,吃了一口。店里的电视声音不大,吊扇转起来有轻微的嗡声。他吃到半碟,去添了小半碗汤,回来继续吃。
这顿没有客人叫他。
吃完他还坐了一会儿,把茶袋上的标签又看了一遍,才收好。
下午太晒,他沿有树荫的路慢慢走,走到一个小公园便进去坐。长椅一端晒着,另一端空着。他在阴处坐下,将脚往前伸,鞋里一颗细小的沙粒总抵着脚趾。
他脱下鞋,倒了两下,重新穿好。
远处有人推着小孩绕圈,小孩非要自己走,下来走了几步,又伸手要抱。他看了一阵,低头发现小袋被自己抱在腿上,便把它搁到身边。
手机没什么要看的。他翻出一局许久没玩的手游,进了以后认不出新按钮,误点开一个领奖窗口,关掉,又弹出来一个。
“散扑母,茶都没你多事。”
他笑着按黑屏幕,将手机放回裤袋,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。
后来他去商场吹了会儿空调,站在运动用品柜台前,看人试一双鞋。店员过来,他说先看,对方便让他慢慢看。他走过几排货架,没有买。
晚饭在一家小馆解决。肉片汤、米饭,另点一份青菜。汤碗太满,端来时碗底沾着水,他用纸垫了一下。吃到最后,米饭剩一小口,他夹了两片菜,连那口饭一起吃干净。
出门时天已经黑了。
他直接坐车回宝安,没往A12去。那扇门从上午锁下,到晚上都没再拉起,灶也没点。今天没有备明天的料,没有顺路进去擦一遍台面。
到住处,他先洗澡。换下来的衣服过了水,晾到原来的位置,再将小桌擦净,把茶具拿出来。
一壶,三杯。
小茶包立在桌边,看着不大,里面的茶倒出来却比他想的多。他怕不够味,又捏了一点添进壶里。
水冲下去,叶子浮着,慢慢舒开。他坐到凳子上,想起白天那句不能一直让茶坐着,赶紧把茶汤分出来。
第一口便皱了脸。
放多了。
他往杯里添些热水,喝下去,苦味薄了,香也跟着薄。他将三只杯里的茶慢慢喝完,没起身做别的。
窗外有人收衣架,铁钩碰着栏杆,响了两声。屋里风扇吹着,他摸过茶包,决定再试一次。
壶里的茶叶倒净,冲一冲。这回他捏得少,捏完还抖回去几根。水注进去,没等多久便倒,三只杯子依次分过,茶汤浅了一些。
他端起靠近自己的那只,先闻,再喝。
不苦了。
可白天咽下去以后,嘴里留住的那一点香,还是没有。
陈泽鑫又抿了一口,把小茶包翻过来,看了看另一面。
(某日 · 第202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