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来判
梁志成转来的答复,程鹏读了两遍。
六号那份联系说明已收,但不能替代符合要求的单位在职材料;此次未接受替代材料,仍需补交原要求的证明。
窗外有人敲空调支架,一下,停一阵,再一下。他把对话窗口放大,确认下面没有遗漏的附件。
“问清了?”他拨通语音。
“问清了。你六号那份他们看了,知道是你个人作的说明,但这一项还是不行。”
“行。我能证明咱们从前共事、我亲自带过你的那段经历,也能说明最近聊过工具方向。单位在职证明,我给不了。再换个标题也还是这回事儿。”
“我知道,程哥。我不补了,今天把这次办理终止掉。”
程鹏原本想问会不会影响后面的事,话到嘴边停了一下。小梁已经问过收件方,他不能隔着电话替人再造一个办法。
“办完给我个信儿。原答复留好。”
“留着呢。你吃早饭没有?”
“还没,刚看完东西。”
“那你先吃。”
十来分钟后,梁志成把终止办理后的答复发回来,附一句:“这次已经终止,不再补材料了。”
程鹏核过,回了“行。中午按时吃饭”,才起身去厨房。
早上泡软的挂面还没煮。他重新烧水,打进一个鸡蛋,蛋白刚散开便黏了些在锅沿。他拿筷子拨下来,发现面下多了。
以前带团队,开会拖到十一点,他还能说会议占了饭点。现在厨房离桌子六步,责任人忒好找。
他端着碗坐下,先吃那个没煮散的蛋黄。
***
“豆角这头要扯下来,光掐断不行。”
母亲捏着一截四季豆,给唐敏看侧边带起的细筋。唐敏伸手去接,她却缩回去,自己慢慢往下撕。
“你弄另一根。”
“行,你还记得这个。我刚才偷懒,差点混过去。”
“吃着塞牙。”
唐敏把择好的另放一盆,等晚饭时煮熟。下午的厨房仍热,她们坐在餐桌边,风扇朝着两个人之间吹,塑料袋口被吹得一开一合。母亲拿空碟压住,嫌它吵。
罗护士来电时,唐敏擦净手,把手机放到耳边。
“先说九月七日白片的继续核问。”对方说,“相应的发放材料又核过,也对了您十六日交的说明和照片。目前还是不能把那一枚,与其中某一项发放一一对应。”
唐敏将笔拿起来。
“还缺什么?”
“缺那枚药片本身与当次发放之间可核的对应。现存包装和药板上的信息能分别核,但不能据此确定,九月七日那枚就是从哪一处出来的。外形相近不能作为确认。”
她原本希望电话里能说出一个名字。听到这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这次查了发放材料,也对了我的说明照片。仍不能确认来源,缺的是那一枚和当次发放的对应。不是已经排除了哪一种。”
“对。未能确认,以及这次核过哪些材料,我已经记入此次核问结果。”
母亲将一根豆角举起来,唐敏朝她点点头,示意先放盆里。
“九月八日回收那项呢?”
罗护士另说了一遍:已向处理该次回收的人核实,那一次未作逐板对应登记。本次查得、可供核看的材料中,没有能指回唐敏交回的那块空板的一项,因此没有那份对应记录可交给她核看。
“是那一次没有逐板对应登记。”唐敏说,“不能扩大成中心所有回收都这样。”
“是,只说九月八日该次,以及这次查得的范围。”
“那我这次也没有核看到能对应我那块空板的记录。”
对方确认了。
她又问清保留办法。十六日收到的说明、照片和今天的核问反馈,由研究方在本次相关记录中保留;她手里仍存的包装、药板继续由她保管。此次不另交原件,后续如需再核,先联系她。
挂电话前,唐敏将两项结果分别读回。白片仍未确认;回收没有该块空板的对应记录可供核看。罗护士逐项答了“对”。
她把今天的答复附入这一轮往来材料,注明反馈日期,没去改九月七日的原记录。现存包装、药板各归原袋,收到桌边够得着的柜层,完整家庭本仍留在家里。
母亲已经把最后几根择完,正从盆里捞一截没撕干净的筋。
“饭还没搞?”
“还早,晚一点煮。这个我拿去洗。”
“要煮软。”
“晓得,今天你管到锅里来了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,松开盆。唐敏起身换了个姿势,把豆角端进厨房,水龙头一开,母亲在外面又提醒:“盆底还有一根。”
她回头看,果然有。
***
魏嘉抱着电脑过来时,欧阳典雅正用筷子捅饭盒盖。
汤汁把封口黏住了,掀这一边,那一边又扣回去。
“你先吃?”他问。
“你先说。我跟它再谈一下。”
岚姐跟在后面,伸手拿走她旁边一包没拆的纸巾,垫在桌角。
“别洒键盘上。十七号你要的记录,先给一条。管理员今天能从留存里导,已经开给我们了。”
“谁导的?”
“流程管理员。魏嘉维护v1的权限,看不到这个。”
魏嘉把电脑放下:“我能打开我当时处理的,但最后采用留存要找他们。我上午去问,他正好在导别的,给这条一起调了。”
岚姐点开原会话。管理员发来的链接下面写明,本条原提交、复核及最终确认、采用留存均在其可导出范围内,已按记录编号一并提供。不是从客服示例文件里截的几张图。
欧阳典雅终于掀开饭盒,先吃了一口,才将电脑拉近。
十月五日。她那天整日在七江镇,屏幕上的几个时间,没有一个属于她。
商品是可重复使用的宠物除毛刷。原稿配着刷过沙发的画面,字幕写“一遍清除所有宠物毛发”,后面还有一句“任何布面都干净”。
她先打开随件的测试说明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一行,“干燥短绒布面。没测所有面料。”
“对,还有方向。”魏嘉把页面往下拉,“顺着一个方向刷。视频里手来回蹭了好几下,剪完像一下。”
欧阳典雅把视频放慢。刷头出去,又回来,第二次贴上去的那一截被切掉了。
“你当天看的是这个原片?”
魏嘉找到自己的批注,日期仍是五日。
“我写了原片这两个位置。后来他们问,那把所有去掉,一遍留着行不行。我没让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就不是一遍。报告也没给一遍能去掉多少。光改成大部分,也还是我替它猜了个数。”
他说得有点慢,像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正式。欧阳典雅却已经看到了下一行。
如果买家拿去刷湿的长毛毯,这份说明回不了她。干燥、短绒要留在使用范围里。
后面是他的改稿意见:去掉一遍、全部、任何布面的保证,保留帮助带走干燥短绒布面上浮毛的说法;按使用方向操作,可能需要重复刷取。
“他们嫌这句长。”魏嘉说,“我让字幕拆两屏,条件不能丢。前一屏讲干燥短绒布面,后一屏才讲浮毛。”
欧阳典雅打开最终确认稿。画面不再把几次刷取剪成一次,字幕也按他说的分开。复核意见是魏嘉,最终确认也是魏嘉,均在十月五日下午。她又点进采用留存:同日素材组采用的版本,文件编号、字幕和画面都能对上。
“采用之后没换回去?”
“你看这份留存。管理员导的是当时实际用的,不是我电脑里今天这一版。”
她将两个窗口并排,从头播放完。没有中途停下来替他找更好的词。
空调出风口响了一声,饭盒里的肉已经不冒热气。魏嘉挪开自己的鼠标,让她把采用时间那一行看全。
“这处你判得对。”她说。
魏嘉笑了笑:“我怕写得太笨。”
“笨在哪里?原片不是一次,你看出来了;报告只到短绒布面,你也没往外写。这个比句子顺不顺要紧。”
岚姐站在后面问:“当时找过欧阳没有?”
“没有。她休假。我跟素材提交人核原片,改完自己复看,最后确认是我点的。”
欧阳典雅查了一遍往来记录,又回到五日的采用稿。
魏嘉问:“这条够吗?”
“够说明你独立判完过这一条。不是我回来补签的。”
他将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,像刚才一直握着鼠标有点热。
林琳拎着外卖袋从后面经过,看见她的饭,停了一下。
“你这份已经下班了。”
“还在岗。”
“肉都不冒烟了,算消极怠工。”
欧阳典雅夹起一片:“它下午没会,羡慕。”
林琳笑着去拿勺。魏嘉把电脑留给她,先回座位找今天的提交人。岚姐也被电话叫走了,桌角只剩垫过电脑的那包纸巾。
欧阳典雅吃完饭,起身丢盒子。电梯口有人推着小车分下午茶,一杯杯饮料的袋子挂在车沿,她侧身让过去,闻到一阵甜得发腻的奶香,忽然很想喝冰水。
她接了半杯,站着喝完,回来才整理这条材料。
原提交、有限的依据、魏嘉当日的判断、最终确认和采用,顺着都能找到。她在说明里写明:这条记录支持魏嘉独立处理所示范围的效果承诺复核;原素材和采用版本需继续保留,不能据此推成所有结果承诺均可交给他。
写到最后,她删掉了“由我指导完成”。
指导过他,是真的。五日这一次没有她,也是真的。
她带着电脑去找岚姐,将原记录与这段有限的分工说明一起发进接收会话。岚姐当面打开,核了链接,放入此次期满材料的接收目录。
“这条收了。”岚姐说,“七天其他记录还是按原来继续补。你的整体意见,后面另交。”
“嗯,这份不顶整份评估。”
岚姐把屏幕转回来,又叫住刚经过门口的魏嘉。
“这条下一份,你先接。”
是一份同类除毛用品的待核素材,原稿仍把有限的使用效果往所有布面上写。魏嘉打开附件,问清提交人在哪个位置,便夹着电脑往素材组走。
欧阳典雅还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。
前些天,她总觉得真要把活交出去,至少得再跟过去看一眼。今天采用过的那份就在接收目录里,她刚刚亲口说了他判得对。
“这个原片是在什么布面上拍的,干的还是湿的?”
魏嘉的声音从过道另一头传来。有人答了一句,她没听清。他已经转过隔板,接着问去了。
欧阳典雅回到工位。新进来的材料角标亮着,她把水杯放稳,点开属于自己的下一条。
(某日 · 第200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