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

后头呢

第199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耐脏鞋从包底拿出来时,一点干土落在程鹏脚背上。

他将鞋倒过来,磕在摊开的旧购物袋里。鞋底已经擦过,边缝还藏着几粒,跟他坐了一天车,又上了五楼。

母亲的消息亮着:“到住处了吧?东西都拿齐了?”

他按住语音键。

“昨晚到了,东西都齐。刚把鞋拿出来,寿光的土也跟来了。今天早八点开始看,你放心。重阳快乐啊,你跟我爸今天吃什么?”

母亲回得快:“熬白菜,馒头。你爸说把剩下那点肉放上,我还没下锅,他就来揭盖。”

后面父亲的声音远一点:“看看化开没有。”

程鹏笑着回:“行,化开了再通知他。你们吃,我这边先弄。”

七点五十九,他把电脑接好。旅行包还敞在椅子旁,充电线这回没往桌腿后面走。八点,昨天留存的材料在屏幕上打开,他先读原话,再回看整理结果。

宋叔的电话接通时,那边有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。

“叔,昨天提前取苗那件事,办完了?”

“装走了。昨天就交了。”

整理里留着一句“车提前到,想早装”。程鹏将原消息展开。

“这话谁先跟你说的?”

“司机。他说快到了。我问到哪了,他报的地方离我还一段,不是到门口了。”

“收苗的人也同意提前?”

“我给他打了,问是不是他叫早来。他说是,接苗的人也到了,能卸,我才装。”

程鹏问他后来定在什么时候,又问装车之前有没有等这边的消息。宋叔停下手里的活。

“没等你。你不是说昨天不看?我问司机车在哪,问收苗的人接不接,问明白就装。难道苗搁这儿,等你从车上下来?”

“不是,我得把昨天怎么定的弄清。”

“就是这么定的。我定,我装,交给他了。那个东西记下的,你今天看。昨天它又没替我打那两个电话。”

“行,清楚了。”

挂断后,程鹏核过交接消息,在今天的审看记录中写明:昨日由宋叔向司机及实际收苗人核实,本人决定提前交苗,已完成;今日回看。他再确认人工审看已经恢复,退出这一单。

阿梁的消息紧接着进来。

“车窗升降器这单,你这个跟我工单不一样。我只拆开,还没换。”

程鹏打开可见页面,“已确认更换”在处理项下面。他没先动那几个字,沿原聊天往前找,把客人的语音从头听完。

“先拆开看看,换不换再说。你先告诉我哪里坏。”

后面阿梁回复:“行,先拆。”

拆检工单上也写着检查,换件栏没有勾。

程鹏将两处并排放着,给阿梁拨过去。

“对不上,算我的。客人答应的是拆开检查,某日给抬成答应换了。我听过原话,也对了工单。”

“没换。我拆完还得问他。”

“行。我现在改这一单,你继续按工单办。”

他撤掉“已确认更换”,改为“仅同意拆检;拆检结果告知客人后,更换须另行确认”,保存,再重新打开页面。原话还在下面,更正后的处理项没有跳回去。

他将入口发给阿梁:“你重新开一下。”

那边过了一会儿回:“看见了。现在对。”

程鹏把这一单的原话、工单及更正留在同处,才去厨房烧水。水壶里空着,他接到刻度下方,按下开关。包里的衣服还没洗,先拿出来搭在椅背上,耐脏鞋留在门边晾着。

***

“妈,重阳快乐。今天中午想吃么子?”

母亲正将一只碟子转来转去,找边上那点没洗净的东西。唐敏接过来看,是瓷面里烧进去的小黑点。

“这个洗不掉,本来就有。”

“那换一只。”

“蛮讲究。行,给你换。”

小宇在厨房淘米,水开得大,第一遍米差点跟着出去。他用手挡住,关小龙头,朝外面问:“茄子还蒸吗?”

“蒸。外婆喜欢。再炒个肉,弄个青菜,三个人够了。”

“外婆,重阳快乐。”他将内胆放进电饭锅,“你要长茄子还是圆的?”

母亲看看他:“都切了,还认得圆的?”

唐敏笑出了声:“问得蛮专业,答得也蛮准。”

茄子家里现成,长的。小宇洗净放进蒸锅,唐敏坐在餐桌边剥蒜。蒜衣贴得紧,她用指甲挑开,剥出的几瓣放进小碟,母亲看见,伸手拦了一下。

“这个莫一齐蒸,后头放。”

“晓得,蒜留着拌。你记得的。”

“茄子拿筷子划开,味才进得去。”

“蒸软了再弄,现在硬,筷子要先投降。”

母亲笑着将蒜往她这边推。小宇擦净手出来,说星期五体育课打球,自己投进去三个。

“总共投几次?”唐敏问。

“这个就不用统计了。”

“行,三次精彩镜头。”

母亲抬头:“你莫把窗打烂了。”

“学校操场,外婆。离窗远。”

“那就好。玻璃贵。”

小宇点头:“我先挑便宜的地方打。”

唐敏笑得手里的蒜滚到桌上。她用掌心拢住,母亲已经拿起一瓣,剥得比她还慢,却没剩一点白皮。

罗护士的消息这时候到了。周医生看过十二日那封邮件,关于择菜的判断,有两处想请她补充说明,问今天何时方便通话。

唐敏看过锅里的进度,回:“下午一点半可以。我们先吃午饭。”

对方确认了时间。

蒸好的茄子由小宇端出来,放到桌中间,唐敏让母亲先别碰,晾一会儿。母亲拿着筷子等,等到热气散下去,才慢慢将茄肉划开。皮连着一条没断,她将筷子往上提,茄子又掉回盘里。

“这个还蛮舍不得。”

“我给你按着。”唐敏用自己的筷子压住一端,“你分这一边。”

两个人分好,母亲看着蒜碟,忽然问是不是要下锅炒。

“今天拌着吃,刚才蒸熟了。你负责的这盘,马上上桌。”

她点头,看唐敏淋调好的汁,又指向盘边:“这里没到。”

唐敏补上那一点,把盘子推到饭桌中央。

小宇端饭、拿汤碗,唐敏只将自己面前的小碟挪开。吃到茄子,母亲先说软了,随后挑出一块给她。

“你尝。”

“好吃。蒜也剥得干净。”

小宇夹了一大筷,饭上落了些汁。

“你慢点。”唐敏说,“这盘不是按你投篮命中数分的。”

“我这个能吃完。”

“那蛮好,今天至少有一个数能核。”

母亲听见,往自己盘里看了一眼,认真吃掉最后一小块。唐敏给她添汤,没有再问好不好吃。

饭后,小宇洗碗,母亲坐着将干净筷子拢齐。唐敏站起来活动一会儿,再把十二日的邮件和当天记录打开。她没有拿今天这盘茄子去添进旧事。

一点半,电话准时响了。

罗护士先将邮件里的原句念给她:“择菜这类她熟悉的家务,眼下仍适合让她先做,我最后核看。”

“为什么限定熟悉和能当面核看?您能把当时的经过再讲一下吗?”

唐敏看着自己的记录。

“那天是空心菜。我想丢掉一把菜茎,她按住碟子,说上面嫩,下面掐掉。我拿起来试了,确实上头一折就断,下面硬。她自己能辨这个,也能分老叶、嫩叶。不是我每一根指给她。”

“您说熟悉,是指她过去做过?”

“过去做过,也得看这次实际怎样。她过去会做的事,不等于现在都能做。我只说这一次择菜,她手上会分,分出来的也能用。”

罗护士问:“那后来两件事的先后,是怎样交代的?”

“我一口气说,倒老叶,再把菜盆递给我。她一手端小碟,另一手碰菜盆,停住,问先哪个。”

“她问过后,您提醒了一次?”

唐敏想了想。

“不止笼统提醒。我先把菜盆拉到我这里,告诉她先倒老叶。她倒完,回来坐稳,我才叫她把菜盆给我。这是分开交代的,不能写成我说完两件,她自己就排好了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。

“也就是说,手上的择菜动作能做,但两件后续事同时给出,她需要您拆开?”

“对。我比较的是同一回家务里,我怎样讲,她怎样接住。不是拿择菜跟别的事比,也没试她一个人能不能安排。”

罗护士又问:“您最后核看,具体看了什么?”

“择好的茎叶重新看过,洗的时候又翻了一遍。只另拣出一小段硬茎,剩下的炒进那顿午饭了。能核看,是我人在那里,最后也确实查过。不是说她会做,我就离开,等做好再回来。”

她站起来,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。

“我原来写‘仍能承担家务’,后来删了。这个范围太大。她会挑菜,不能顺着就说她能端热锅,也不能说下一次两件一起交代,她就会了。”

“那您现在保留的判断是什么?”

“有提示,我最后检查,这一项熟悉的家务可以让她做。其他任务,还有自己安排先后,都还没看到,不能往里算。”

罗护士停了一会儿,说会将说明作为唐敏的家属报告,补入针对原邮件的记录,随后逐项读回:十二日母亲辨认嫩茎、分出老叶;后续能完成倒老叶、递菜盆两步——

“这里等一下。”唐敏说,“拆开交代后才完成。这个不能省。”

“对,我改一下。”

键盘响了几声。

罗护士重新念:“家属先单独交代倒老叶,完成并回座后,再交代递菜盆,受试者分别完成。家属在场提示,并于最后核看择好的菜,当餐使用。家属判断限于上述条件下的熟悉家务,不延伸至其他任务或独立安排。”

唐敏听完,低头对了一遍记录。

“这样对。还有观察是十二号,今天是我补充讲经过。”

“已分别注明。来源标的是唐敏口述的家属报告,按刚才更正后的版本记下。”

唐敏应了一声。她在原邮件旁记下今天电话补充的内容,尤其留住那两次分开给出的要求,随后合上电脑。

母亲午睡刚醒,问她是不是要出门。

“不出。今天在家。”

“那你坐一下,走来走去。”

她便坐到旁边,陪母亲喝了半杯水。

晚饭简单,午饭留下的肉另放着热透,青菜新炒。小宇收碗时,唐敏去小房间取出正在读的那本平装《撒哈拉的故事》,回来坐下。她读了几页,遇到给丈夫解释粉丝的那一段,忍不住笑。

母亲问:“写的么子?”

“吃饭的事。她不肯老实说粉丝是什么,越解释越远。”

“吃个饭,还讲不清?”

“她故意的。你听这一点。”

唐敏找到那段,从前面重新念。她念得比自己默读慢,读到把粉丝和雨扯在一起的地方,声音里已经带了笑。刚从厨房出来的小宇在餐桌边停住。

“这也信?”

“你让人家先讲完。”唐敏说,“一个敢讲,一个还认真问,才好笑。”

母亲也笑了,手指点着书:“她自己吃不吃?”

“吃。不是专门哄人家吃。”

小宇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擦干的手还捏着那张纸巾。唐敏接着念完这一小段,自己又看了一眼末尾。年轻时她只顾着笑那套说法,这回念出来,竟很喜欢两个人围着一顿饭,肯花这么多闲话。

风扇转过来,书页被吹起一个角。她用拇指按住。

母亲等了一会儿,催她:“后头呢?”

“有,莫催。”

唐敏将那一页翻过去。小宇还坐在旁边,纸巾已经放下,两只手空着,等她往下念。

(某日 · 第199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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