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双鞋
“这头蒜还剥不剥?”
程鹏举着手里剩下的半头。母亲正在洗蒸屉,听见问,朝小碟看了一眼。
“够了。你爸吃个面,你给剥出一冬天的。”
父亲端着碗从旁边过去,自己拿了一瓣。
今天农历九月初六,父亲生日。程鹏将蒜放下,问他晚上想怎么过。
“在家吃。包点白菜猪肉的饺子。”
“菜呢?”
“煎条鱼就行,皮煎焦点。”
母亲关小水龙头:“他是说皮焦,不是叫你把锅烧穿。上回你煎,铲子下去,鱼留下半边。”
“那是鱼没配合。”父亲说。
程鹏笑了:“行,今天我来。鱼买处理好的,饺子咱们自己包。”
“别订蛋糕。”父亲补了一句,“那个奶油我不爱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还有什么要求,一块提,趁我还没出门。”
父亲想了想:“醋看看还有没有。”
母亲抬手指向厨房:“半瓶。你光看见瓶子黑,不晓得晃一下?”
父亲没去晃,坐下吃面。程鹏找出购物袋,让母亲看了一遍要买的东西。三个人,五十来个饺子,一条不太大的鱼;白菜家里有,肉买回来现剁,不再添几个“怕不够”的菜。
他买回来时,父亲正蹲在院里,将一只塑料筐底下翘出来的毛刺剪平。母亲在厨房揉面,手上沾着面粉,叫他先把鱼放好,肉别连袋搁案板。
程鹏洗净手,将白菜切开。菜帮落刀比菜叶响,他切到最后,母亲过来摸了摸。
“再细点。不是炒菜。”
他重新拢起,横着补了几刀。剁肉时,刀柄震得虎口发热,父亲进来接水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买的时候让他绞,省事。”
“今天有空。”
“有空也不用剁到晚上。”
程鹏停下给他看,父亲点头,叫他留一点颗粒。母亲将挤过水的白菜接过去拌馅,他腾出手,把鱼擦干,放进盘里。
父亲看了一眼钟:“明天还八点弄你那个?”
“对,早八点一轮。今天早上的看过了,晚上那轮吃完再做。”
“那你明早先忙。”
程鹏把案板冲净,立起来。
“上回说十二号跟你去南头,一直没走成。改明天早饭前,行不行?我跟你看完,回来赶八点这轮。”
父亲端着水杯,算了一下。
“六点半,大门口。先到南头棚门边,我开门,你别自己钻侧边。”
“行。十六号,六点半,我在大门口等你。”
母亲将馅盆转了半圈:“那我回来再下面。你们别一个吃了一个没吃,又要烧两回水。”
父亲说不用做太早,程鹏说自己回来切菜。母亲拿筷子挑一点馅闻了闻,没再加盐,叫父亲把桌上那块干净盖布拿来。
他拿来了两块。
“哪块?”
“没印花的。”
父亲把另一块搭回去,程鹏接住盖布,铺到盛饺子的托盘上。
***
欧阳典雅把九月二十日的三条旧件并排打开。
桌垫问卷边,透明收纳抽屉讲放置,浴室挂钩讲安装。主体都已改对,导出的通过稿里,那句尾巴也都被她删了。
她再打开提交版本。
Sorry for the inconvenience. Hope you understand.
三条,一字不差。
她顺着提交人找到素材组同事,对方先点头:“这个你改过了,我知道。”
“这三条是改过。你现在从哪里起稿?”
对方调出自己的母稿,光标往下拉。页面底部,那两句还好好待着。
欧阳典雅把桌垫那条移过去。
“你看,前面只是在回答卷边怎么放平。没写错交付日期,也没核到我们做错了什么。后面忽然让买家理解,理解什么?”
“我以为客服结尾都留一句,客气点。”
“客气也得接得上前面。我删一条,你从这里再带一条出来,咱俩轮流搞,蛮稳定的。”
同事笑了一下,选中母稿末尾的整段。
“这里删掉?”
“对。真有需要认错的,按当次发生的事写。别让每个袋子、每个挂钩都先道一遍歉。”
对方删除,保存,又从母稿新建了一份空稿给她看。末尾停在实际答复之后,没有再跟出那两句。
她回工位,终于点开共享盘那份末尾带v1的客服示例。
文件里保留着周五午餐的道歉例子。往后还有型号问题的示例,旁边小字写着“替换型号后使用”,回复却直接说商品可以适配买家的型号。商品页在哪核、只列部分型号时怎么办,都没有。
九月二十四日,小美关掉的就是这个窗口。今天它仍能被下一个人打开。
欧阳典雅拿着电脑去找岚姐。
“这份还在流通。我能看,不能改。需要有人维护源文件,不然我只会退回后面的卡。”
岚姐让她把权限栏展开,又叫来魏嘉。魏嘉用自己的账号打开,右上角显示可编辑。
“这份你接着维护。”岚姐说,“今天先改,欧阳核。你下午那份普通收纳备稿,顺延到明天上午,别两头赶。”
魏嘉确认了交付时间,坐下来打开源文件。
欧阳典雅指着型号那段:“不是换两个字母就能发。先对这个商品列了哪些,买家问的是哪个。”
魏嘉删掉“替换型号后使用”,把直接肯定适配的整句撤下,改成先查看商品页的Compatible Models,核对买家提供的完整型号;未列明的不能照示例认定适用。周五午餐那段留作对应错误承诺的案例,前面加了适用情境,不能再当通用售后回复。
他保存后退出。欧阳典雅从共享盘重新打开,核过两处,修改人和今天的时间也在。
回到座位,小美发来一张截图。
“今天这条,我上午自己回了。你帮我看看方向对不对。”
欧阳典雅先点商品链接。还是替换刷头,页面写明仅适配TB-2、TB-3,买家问TB-5。再看发送记录,日期是2026年10月15日,上午十点二十六分。
回复已经发出:这款刷头仅适配TB-2和TB-3,不适配TB-5。
“你先看的页面?”她问。
“嗯。型号不在里面。这回没开示例。”
那时欧阳典雅正在素材组,没在小美旁边,也没替她看过这一句。
“对,这条能对上。”
她把源文件已修改、魏嘉接手维护的结果发回岚姐,又将母稿改动的确认留在原会话里。假期七天的最终确认原记录仍标着待提供,今天这几件办完,没有把那一项划掉。
林琳从右边递来一包饼干,已经捏碎了半边。
“运输事故,内容还在。”
欧阳典雅接过,倒一点碎屑进嘴里,打开下一条待核的商品图。
***
同事发来结算单时,唐敏正在给母亲剥橙子。
短发学员已付二百元,工作室留五十,她的一百五十,负责人已经核过。同事在后面补了一句:“款转了,你看到账。”
唐敏把橙子递给母亲,擦净手,打开账户。
十月十五日,入账150.00元。
她对过付款方,再看结算项目:十日观察评估、短方案,十三日十分钟核问及约定内修订,均已交付。没有把同事后续带练算到她名下。
她在自己的工作记录补上实收日期和金额,回了“收到,一百五十,这次结清”。
母亲将一瓣橙子放在小碟里:“这个酸。”
“那瓣先放着,我等下吃。”
电话接通罗护士后,唐敏先核明天的接待。十六日上午九点半,带母亲同行,由她陪着到中心;仍存的包装、药板带齐,当面核对。
“另外两项也请留着。”唐敏说,“八月二号翻读、五号写姓名,那两条交去后实际怎么用了;九月八号回收登记的核看申请,能看什么、怎么申请。不是只核白药这一件。”
罗护士逐项复述,确认明天接待母女,相关问题也一起带来。
唐敏收好电话,将药物对照材料装一袋,八月两条的原记录另放,九月八日的申请和往来回复放在第三处。
母亲听见出门,问穿哪件。
“你那件浅色外套。明早吃完饭再穿。”
“莫扣错了。”
唐敏抬头笑:“你也帮我看着。”
***
鱼下锅时,程鹏往后让了半步,油仍溅到手背上一点。
母亲在旁边看见,递来锅盖,他没全盖,斜着挡住外侧。父亲已经把醋倒好,正在找电视遥控器,找了一圈,最后从自己刚挪开的坐垫下面拿出来。
“怪不得这边高一块。”父亲说。
“坐着换台,先进。”程鹏说。
父亲笑着把电视声调低。母亲过来看鱼,没叫他翻,只用筷子碰了碰边沿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
他忍住,等铲子能完整伸进去,才翻过来。底下那面焦黄,皮没掉。他自己先松了口气。
饺子是下午三个人一起包的。父亲擀皮,母亲包得快,他负责把边捏实。有一只馅装多了,捏到最后合不上,母亲取走一点,父亲说他这只按两只算。程鹏给那只做了记号,煮好自己吃。
鱼端上桌,母亲已经将饺子盛出来。父亲抬手要接,程鹏让他先坐。
“爸,生日快乐。今天吃你点的,皮焦的这边。”
父亲拿筷子碰了一下鱼皮。
“这回没留下半边。”
“寿星验收通过了。”母亲说,“吃吧,再看就凉了。”
程鹏给三只杯子添上水,跟父亲碰了一下,也碰母亲那只。
“明年还在家吃。”
“明年明年说。”父亲夹了一块鱼,“今年这个盐正好。”
母亲尝过,问程鹏咸不咸。他说正好,她又夹一小块,才放下心来。父亲讲起今天剪筐底毛刺,旧剪刀豁了一点,母亲说剪刀是被他拿去剪铁丝弄的,两个人把“哪一回”争了半天,谁都记得比对方早。
程鹏插了一句:“那还是剪刀记得最清楚。”
母亲笑得筷子碰到碗沿:“你问它,它不说。”
他夹起自己那只大饺子,一口咬开,里面的汁顺着缺口流到勺里。父亲说还好没破在锅里,母亲让他低头吃,别举着展示。
饭后他收碗,父亲将剩下的饺子分到小盘,母亲擦桌。八点那轮审看开始前,程鹏把电脑搬到旁边的小桌,按说好的安排核完材料,合上屏幕时,父母还在商量明天中午吃什么。
他给宋叔拨了语音。
“叔,明天想去你自己的棚里看看。早上先跟我爸去南头,回来吃饭,八点这轮看完再过去。你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九点半,我正开工。西边棚,门口那棵树边等,别去东头旧棚。”
“行,十六号九点半,西边棚门口。我到了给你打。”
“穿能踩土的鞋,别捡好的穿。”
挂断后,程鹏给自己留好时间,将鞋从包边拿到大门内侧。
父亲端着水杯经过,看了一眼。
“进棚穿那双耐脏的。这个鞋面,蹭一下你就得擦。”
他把刚摆好的鞋拿回去,换成另一双,鞋尖朝外。
母亲在屋里叫父亲去看剩饺子该盖多大的盘。父亲应着往回走,走到门口又说,小盘扣不住,用上午那个。
程鹏蹲着将鞋带松开了一点。屋里母亲说上午那个装着鱼,父亲便又回去找。
(某日 · 第196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