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好再看
袋子从挂钩上抽下来,只响了一声。
王姐把袋口撑开,放回台面,手肘没碰到上头那一摞。
“今天先做什么?”
陈泽鑫将装餐勺递过去。她刚洗过手,指缝还没干透,拿起干净的擦手纸,把两只手擦净,才接住勺柄。
手机上是两点整。
“先装一份饭。从装盒到进袋,你来。”
“有客人了?”
“还没有。等人来,我炒好放这边。”
他指了指案板靠门的那一角。昨天收摊的盆已经归到水池下,空盒摞在里侧,盒盖另放一摞。王姐站进昨天试过的位置,低头看了看脚边,再把自己带来的干净围裙系紧。
“这一摞都是一样的?”
“对。盖子也是配这款的。”
她拿起一个空盒,扣住盖子的两角,再沿着边按了一遍。
“先试一下,省得饭装进去了,才知道盖错。”
陈泽鑫原本正要告诉她盒子怎么拿,听见这句,把手收回来,去揭米饭的盖。
午市留下的米饭还够几份,保温着,揭开有热气。肉丝、鸡蛋都备在手边。灶前闷,短发不再贴耳朵,汗却从额角下来,到了下巴,悬着不落。他拿布擦净脸,把布挂回去,又洗了一次手。
王姐问:“饭从锅里直接给我?”
“我先盛到这只盆里。你用勺装,盆沿热,别抓这边。”
他拿出不锈钢浅盆,放在她够得着、又不挨台边的位置。随后拿一个空盒给她看。
“正常一份,装到这里,边上留一点。不是装得越满越好,盖子压着饭,拿回去就黏成一块。”
“那少饭呢?”
“客人讲少,我先少下。装的时候再核,不让你看着一盆饭猜。”
王姐点头,把他用来比的位置认了一遍。
门口这时有人问:“炒饭还做不做?”
一个男人站在外面,腋下夹着薄纸箱,纸箱上粘着半截快递面单。他先把箱子竖到脚边,才拿手机。
“做。鸡蛋肉丝?”
“对,带走。”
“葱正常?”
“正常。多少钱?”
陈泽鑫指了指价目牌:“十二。”
男人扫了码,付款声响起来。他低头看过到账,没多说,转身开火。
王姐抽出一个盒,先放稳,又拿了盖子,将内侧朝上搁在干净的台面上。袋子也拉下来一只,撑开口,折在旁边。
平常这些都是饭出锅以后,他左手拿盒,右手还握着铲,腾出哪只手就先做哪样。今天盒、盖、袋已经各有地方,他看了一眼,蛋倒进锅里,边沿立刻起了一圈小泡。
肉丝拨散,米饭下锅。男人靠着门框回语音,说东西拿到了,等下过去。他讲完低头扯纸箱上的面单,撕到一半,纸分了层,只下来一层薄白皮。
“这个比箱子还结实。”男人说。
“留着封第二回。”陈泽鑫接了一句。
男人笑了,把撕不下来的那半张往里折,压在手心。
饭粒翻开,锅底的湿气退掉,葱最后下。陈泽鑫将火关小,把饭盛进浅盆,放到王姐面前。
“这份,正常。葱有,蛋肉都有。”
王姐看了看盆,又看盒子,开始装。
第一勺落在盒子远端。
陈泽鑫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惯常第一勺放中间,后面顺着两边补,勺背一带就齐。她却把第二勺放在近端,两边各占一堆,中间还空着。他看着那个空处,脑子里已经替她排好下一勺:先填中间,再收边。
王姐没有填。
她先将远端那一堆松开,往两个角轻轻拨,随后把近端的也拨开。不是往下压,勺尖进去,退出来,饭粒散在盒底,再添第三勺。
浅盆边沿碰着勺子,笃、笃,两下。
陈泽鑫将右手按在自己围裙上。
客人看了一眼手机,没有催,伸脚把竖着的纸箱往墙边推了推。
王姐舀到最后,盆里还剩一点饭。她停下来。
“这个全进去?”
“全进去,是这一份的。”
她把余下的装上。盒里的饭有一边高一点,几根肉丝露在上面。他以为她会用勺背压平,她将勺子竖起来,顺着高出的地方拨开,肉丝也跟着散了。
盒角卡着一粒饭。
他抬起手,离台面还有半掌,又落回去。
王姐换了个站姿,正好看见,拿勺尖将那粒拨进盒里。她低头沿着盒沿看了一圈,才去拿盖子。
“油沾到边上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用干净纸擦,别拿擦台那块布。”
她抽了一张纸,擦过外沿,纸没有沾到饭。用过的纸丢进桶里,手洗净擦干,回来扣盖。
陈泽鑫通常先按近处两个角,她先扣远处,再沿着长边按回来。塑料盖响了一下,右边那一角没响,她又按了一次。
这回扣住了。
她没有立刻装袋,而是用手指沿四边摸过,再把盒子送进早已撑开的袋口,提起来,放到台面中间。
“好了。你看。”
陈泽鑫往前挪了半步。
从出锅到这里,勺子没有回过他的手。
他把袋口展开,先看盒盖四角,再隔着透明盖看份量。米饭没有挤到盖上,蛋和肉丝都在,葱也没漏。她铺出来的饭面有几处浅浅的起伏,中间还露着勺尖拨过的一道,跟他平常装的不同。
他伸手碰到盖边。
“哪里不行?”王姐问。
“看盖子。”
他捏住盒沿,轻轻试了一下,盖子没有翘。正常份量,正常口味,四边扣紧。那几处起伏不用管。
他将手松开,把袋子提到门边。
“好了。底烫,拿这里。”
男人接住提手,另一只手仍夹着纸箱。
“别压箱子底下。”陈泽鑫说。
“知道,这个轻,饭重。”
男人将袋子换到空着的手上,拎着走了。盒子在袋底平平的,没有倾。到了隔壁,他停一下让电动车过去,随后转出陈泽鑫看得见的那段巷子。
王姐把勺子放回浅盆边。
“刚才你想拿,是吧?”
陈泽鑫看了她一眼,笑得有点窘。
“想拨一下那个角。”
“我还没装到那里。”
“嗯。”
她指了指空盒:“我先放两头,是怕一开始全堆中间,后面往角里赶,压实了。我家里盛饭这样弄,装这个也先照这样来。”
“没压。能用。”
“就是慢。”
陈泽鑫把浅盆拿去水池。
“今天先认清楚。刚才没错。”
王姐拿起另一个盒,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圈,试了试拿盒时手指的位置。空盒轻,提得高一点便歪,她重新放下,左手扶外侧,右手拿勺。
他没再教她摆成自己的角度。
两点二十多,门外还热,巷子里走过一个拎着拖把桶的人,桶轮滚得不顺,走几步就往旁边偏。王姐把盒子归回原处,问他:
“常来的那些人,你都记得。以后我要装,去哪里看?”
陈泽鑫朝小料架看了一眼。
白皮本在下面。他洗净手,擦干,将本子取出来,翻到人名册。
郑姐那一行写得有些挤,后面跟着孩子不葱、少油、蛋多和取餐时间。他平时只需扫到名字,锅里该下什么便知道了。王姐弯腰看,先指着其中两个字问:
“这是粉少?”
“对,孩子那份。”
“你昨天讲过。可这几样挤在一块,我怕看漏。”
他把本子转回自己面前,在后面的空位写下王姐,又添上“装餐看”。下面单列一条:
郑姐家孩子:粉少,蛋多,不葱。少油由锅上做。按本单数量装,拿不准先问,不先扣盖。
写完,他用笔尖指着“郑姐家孩子”。
“这条是她家孩子那份。刚才卖出去那个,正常饭,不照这个装。”
“晓得,不是看见客人就给他少。”
“对。今天没她的单,先留这里。以后要用,翻这页。”
他把这一页给王姐看。
她读得慢,读到蛋多,抬头问:“这个也是你炒的时候加,不是我装的时候从别的份里找?”
“我来加。你看是不是这份,别混盒。”
王姐重新读了一遍:“郑姐家孩子,粉少,蛋多,不葱。油你管。数量看这次的单,不清楚问你,盖子先别扣。”
“行。”
他将那一行拍清楚,发到她昨天发来“王”字的会话里。王姐打开看过,把图片放大,核了最后一句。
“纸在这里,手机上也有。”
“嗯,装餐时给你看。”
后面的空档,他没有让她去隔壁做事。两个人用空盒又核了一遍少饭的位置,王姐问袋子破了怎么认,他拿出一只底缝没粘牢的旧袋给她看,手指从裂口里伸出来。
“这样的不用。”
她将完好的袋子对着门外亮处看了看,放回挂钩。拿盖、按角、试边,她又空着做了一次。陈泽鑫站在水池边洗浅盆,听见塑料盖响,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过去。
手机走到三点,他擦干手。
“王姐,到钟了。”
她正在把空盒叠齐,最后一只放上去,收回手。
“两点来的,一个钟。”
“对,这次做完。”
陈泽鑫打开钱箱,取出昨天留好的小纸袋。袋上写着王姐,十四日试工。他从里面拿出二十和十元,在台面上展开,再递给她。
“三十,照讲好的。”
王姐接过去,看清两张,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收到了。”
他翻到昨日的约定,在旁边补写实际时段14:00—15:00,又写“现金三十,已付”。现金支出另记一笔,原来的预留旁注明已交。
王姐看了一眼,解下围裙。
“我先走,后头还有事。”
“行,谢了。”
她把围裙叠好,拿起自己的包。到门口,回头指了指装餐勺。
“这个柄朝里放,别露出来。人经过,衣服能带着。”
陈泽鑫将勺柄收进去。
“晓得。”
她走后,他把小纸袋收回钱箱,白皮本放回架上。挂钩上的袋子少了一只,剩下的仍被她理得口朝同一边。
门口来了个买炒饭的客人。陈泽鑫问清口味,收过钱,转身下蛋、肉丝和饭。锅里的饭散开,他照常翻了几下,盛进刚洗净的浅盆,放到案板上。
他拿起空盒,朝靠门那一角叫了一声:
“王姐——”
那边没有人。
他将盒子放稳,自己拿起勺,把第一勺饭装进去。
(某日 · 第195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