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装完
“这一段做完,我是让她接着滑,还是重新看脚放在哪里?”
同事的电话准时打来。唐敏刚把午饭的碗收进水池,擦干手,坐到餐桌边。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,听见她讲话,把声音调小了一格。
“你眼前是哪一条?”唐敏问。
“先固定教练位置,分开练一次呼吸,再用短距离滑脚跟。我照这个带了,她出去那一下没抬头,也没憋。回来以后,我叫她再做,她又先看我。”
“回来时,脚停在哪里?”
“比开始靠外一点。”
“骨盆呢?”
“出去那段没明显跟着转。回来快了,我只看见她膝盖偏了一下,骨盆没看清。”
唐敏把自己的那页记录打开。同事没有说做得很好,也没把没看清的地方补成没有。
“那先别接下一次。她滑出去那段能用,不等于回来以后还站在原来的起点上。停一下,重新核脚的位置,再看她能不能不动脚呼一口气。”
“不是做完一回,就顺着往下做?”
“对。这次只改这里。你没看清的别替她过。”
同事那头响起纸张翻动声,随后将要加的一句读给她听:每次回到起点后先停,核看脚的位置与骨盆,再开始下一次。
“加在短距离那条后面。”唐敏说,“原来的停止条件留着。”
十分钟结束前,她把补过的一页发过去。同事收到,念了新增的位置,说下次就用这一版,今天那句“回来时骨盆没看清”也留下。
唐敏核过,才挂电话。
母亲转头问:“吃饭还要写?”
“饭吃完了,补一点工作的事。”
“那碗莫泡太久。”
“晓得,马上洗。”
她起身,先在桌边站稳,再去厨房。
晚饭后,小宇洗好碗出来,唐敏正拿手机看《撒哈拉的故事》的目录。他走到客厅,手指朝屏幕点了一下。
“昨天问你的。这个为什么看那么多遍?你想去那里?”
“想过。”她说,“没去过。”
他在旁边坐下,等着。
“我那时候觉得蛮新鲜。一个人到了跟家里完全不同的地方,还要买菜、做饭、找东西,日子也得一件件过。不是每天站在沙丘上拍照。”
“那不是很麻烦?”
“是。光想想水怎么用,我就得犹豫。可我喜欢看的就是她怎么搞这些麻烦。有些办法我想不到,有些我读着也觉得,换我肯定不干。”
“比如?”
唐敏笑了:“今晚还没重读到,先不乱举例。以前看得热闹,现在再看,可能又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当时是想去旅游,还是住在那里?”
“先去看看。至于住,没想那么清楚。年轻时想一个地方,不用先把水电房租都算完。”
“你也有不算的时候啊。”
“有。你认识我的时候,我已经很忙了。”
小宇笑了一下。母亲在旁边问他们去哪里,唐敏说在讲一本书,今天哪儿也不去。母亲便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小宇,请他添一点温水。
他接过去,回来时又问:“这本学校图书馆会有吧?”
“可以找找。读着不喜欢,也不用因为我喜欢就硬读。”
他点头,拿自己的杯子回房。
唐敏将书切回《边城》,找到昨晚停下的位置。母亲看电视,她读下一小段,读到末尾,又往回看了两行。小宇的房门关上了,厨房没有待洗的碗。她起身换了个姿势,手机仍拿在手里,接着往下读。
***
“明天午市,你能不能过来一个钟?”
王姐正把洗净的筐倒扣到墙边。陈泽鑫站在A11门外,问完,往旁边让了一步,给她留出放最后一只筐的地方。
她甩掉手上的水,没马上答。
“过来做什么?”
“装餐。我炒,你帮我装。”
“不是看门?”
“不是。这次要动手。”
灶上的火已经关了,锅留在原处。午市最后那两份饭,一份少饭多蛋,一份正常,他来回拿盒、核要求,装到第二份时,第一份的盖子还没扣。客人等在门口,他又得腾手去拿袋子。
王姐看了眼他的右手。
“你手不舒服?”
陈泽鑫用左手捏了一下右腕,随即松开。
“有时使不上劲。锅里还炒着,又要分两份装,要求不一样,我一个人顾不过来。”
说完,他低头蹭掉鞋边沾着的一粒饭。
“想请你学装这段。我付工钱。”
王姐把围裙下摆抖开,擦净手,才从口袋拿手机。她往上翻了一会儿,又看一眼隔壁。
“午市不行。明天这里的活我已经答应了,不能做到一半走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
“明天一点半做完这边,吃口饭。两点到三点,我能给你一个钟。三点以后还有事。”
两点。陈泽鑫原来想的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,最容易两边一起催的那一段。下午这个时候,有时半天没人进门。
他没答,王姐也没催,将手机拿在手里等着。
“下午单少。”他说。
“少才教得清楚。你午市一边赶,一边叫我装,我没听明白,你又伸手拿回去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却没能接上话。她说的那个动作,他还没做,手上已经觉得顺了——盒子摆偏一点,他就会扶正;饭沿高一点,他就会拿勺拨回来。
“那明天下午先学。”他说,“我在旁边教。”
“先讲清楚,我不会炒你这个锅。”
“锅我来。”
“装也未必照你的样子。家里一碗饭盛进去就完了,你这个有少饭、多蛋、不葱,第一次我得看。”
“看清了再装,不赶。”
王姐将手机收回去。
“一个钟多少钱?”
陈泽鑫想起本子里抄过的钟点数。
“二十五块四,行不行?”
“你给我三十,整的。我这一个钟留给你,不是有饭才站进来,没饭又回隔壁干。第一次做你的要求,也得学。”
他拇指抵在围裙边上,摸到一道已经干硬的折痕。
多四块六。她不是来替他递一袋做好了的饭。要让另一个人站进这六点八平米,还得留一段时间,把他平时不说的东西说出来。
“行,三十。两点到三点。”
“没有客人呢?”
“也三十。教你装,我备料,能做多少算多少,不把这个钟往后拖。”
“做完给?”
“明天三点,做完给。”
她点了头,朝他店里看:“站哪里?我不能端着盒子给你挡路。”
陈泽鑫请她过来。她先解下A11的围裙,叠好放进包里,才站到A12门边。
台面上还留着刚才没用的空盒。他把盒子往里收,将袋子挂钩下垂着的塑料袋提起,给她看案板靠门的那一角。
“你站这边。我出锅放这里,你拿盒装。水池这条路留给我走。”
王姐进去半步,试着转了个身,手肘几乎碰到袋子。
“这个还得往上挂。我拿着饭,不能用胳膊顶它。”
“行。”
他将挂钩往高处挪,重新套好袋子。王姐又转一次,这回没碰着。
“分量怎么认?”她问,“少一点,是你每回都叫我少一点?”
“明天先用同一种勺,正常一盒装到哪里,我给你看。客人另有要求,先写在盒边的纸上,不凭你猜。”
“你写,我照着装?”
“得看,也得认。像郑姐家孩子那份,粉少、蛋多、不要葱。我做好不葱的放过来,你拿不准这份是不是,就问我,别先扣盖。”
王姐指了指小料盒:“葱也要我抓?”
“明天不让你抓。正常的我锅里放,不葱的我分开做。你装时看见不葱那份里有葱,放回来叫我,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“少饭的装多了,我能退一点?”
“没碰过客人的盒,可以当场调。盒沿沾了擦净,盖子要扣住。最后我看过,能交才交。”
“你看多久?”王姐问。
陈泽鑫抬起头。
“别我刚舀第一勺,你嫌不对,就拿走了。我总得装完一盒,你才看得出我会不会。”
电扇在旁边转,网罩上一根细线被风吹得贴住,又松开。陈泽鑫看着她空着的两只手。
“你先装完。”他说,“我看最后那份。真有弄错的,我讲哪里错。”
“那行。明天我先照你的要求来,不会的问你。”
他拿出白皮本,写下王姐,后面跟着十月十四日、14:00到15:00、装餐试工一小时、三十元、结束后付。灶上本人负责,当场教、核看出品,装盒交给她。
写完,他把本子转过去。
王姐从头看了一遍,手指停在时间上。
“明天,不是今天下午。”
“对,明天十四号。”
“我两点来,三点走。你要以后还做,另问,今天只定这一次。”
“行,就这一次。”
她拿手机拍下那一行。陈泽鑫报了自己的微信,让她找到头像,发来一个“王”。他看见消息进了自己的手机,点开,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王姐走后,他把案板角上的干布拿开,又放回去。
今天还得用。
三点那遍消息里,有人问六点有没有粉。他照常回有,需要时再下单。手机放回口袋,打开钱箱,将当日收进来的现钱与手机收款分开核。明天已经要用的货款留在原处,他从还能动的现钱里取出一张二十、一张十,折齐,放进一只干净的小纸袋。
纸袋上写:王姐,14日试工。
三十元放进去,钱箱里便少了三十元可拿。他重新点过,没有将它写成已付,在本子那行后面添了预留。
晚市来了两份打包。陈泽鑫仍自己炒、自己装。少饭那盒出锅,他拿勺在边上收了一下,刚想换个角度再压平,停住,先试盒盖。四边扣上,没有挤饭。
他把盒盖重新揭开,确认纸条上的要求,才装袋递出。
后面一份正常饭,勺柄在湿手里滑了一点。他放下勺,擦干手,再拿起来。门口的人正在回语音,没催,只将脚边的购物袋往里拢,给经过的人让路。
九点多,王姐的消息到了。
“明天两点到三点,三十,做完付。我装得不一定有你快,也不一定有你齐。你先让我装完。”
他读了一遍,回复:
“行,照讲好的。两点等你,你先装完,我再看。”
发送后,他把当天用过的装餐勺洗净。勺背有一点饭黏住,指腹搓过还在,他换海绵擦掉,冲净,立着沥水。
空盒补好,袋子挂稳。明天下午她要站的那块地方,此刻还摆着他收摊要用的盆。他把盆洗完归回水池下,擦干台面,给她留出转身的位置。
勺子今天仍是他用的。
他将洗好的装餐勺放到案板靠门的那一角,勺柄朝着王姐明天要站的位置。
(某日 · 第194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