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

你以前呢

第193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“你先别拖那个文件,等一下。”

欧阳典雅把共享盘窗口移到左边,右边仍开着索材会话。林琳的鼠标停住了,屏幕上一只压缩包已经被选成蓝色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先问清楚评什么。拖进去以后,再发现不是要这堆东西,绝了,白搬家。”

十月九日的通知、十日追索七天原记录的消息都在同一个会话里。她接着打字:

“这次期满评估具体针对哪一类工作?请在这份索材通知的原答复里写明,便于按对象整理。”

发出后,她先看当天队列。一条拉链网袋的日常素材等着核,附件有尺寸表和实拍图。她刚点开,林琳把椅子往这边转了半圈。

“这条我先看。原图也给我,别只给导出的那张。”

“你那边不忙?”

“这二十分钟有。你先搞那份通知。”

欧阳典雅把材料发过去。林琳放大拉链头,又翻尺寸表,问了一次套装里的数量。核过以后,她将初核意见送回来:图片与规格相符,原文只写分类收纳,未写防水或长期防尘,按现有内容可过。

欧阳典雅对着原文复看,点了通过。

林琳已经转回自己的屏幕,手搭在鼠标上。笔筒旁的橙色小路障歪着底座,白纹还是斜的。欧阳典雅没去扶它。

十点多,原发件人的答复到了。

“本次十一月最后一周期满评估所收材料,针对结果承诺类素材的逐条复核工作。材料需呈现对应商品原文、限制条件及判断依据。”

她从头读到尾,才把这段文字留在索材通知下面。

原来按日期散放的记录,她依照这次明确的对象归到一起。商品原文的位置、当时有的证据、为什么退回或通过,已有的就对上;十月一日至七日最终确认原记录仍在清单里,标着待提供。这次答复没有给提供人,也没有给日期,她没替它添。

午饭送到,林琳腾出桌角,手机却一直亮着。

“中介?”欧阳典雅问。

“嗯。问我昨天那间要不要定。”

“你要搬?”

“想找离地铁近一点的。周末看了三间,一间隔断,站床边能听见隔壁拉抽屉;另一间说近地铁,近的是另一条线,换两次。我住过去是给通勤升级难度。”

“还有一间呢?”

“贵。窗户也小,开了跟没开差不多。”

欧阳典雅拆开筷子:“你最在意哪个?近,还是屋里好一点?”

“晚上出站能走回去。还有,关了门,能有一间屋。我不想每天回来还得听别人打游戏输了几局。”

林琳低头回复中介,说再找找,今天不签。

“你国庆回去吃了什么?”

“猪血丸子。还做了南瓜。”

“你做?”

“嗯。外婆说软了,蛮甜。然后让我下回皮削薄点。”

“夸完还留作业。”

“没有扣分,已经蛮客气了。”

林琳笑着将饭盒里的一片姜挑出来,放到盒盖上。午休结束时,她还没等到新的房源。欧阳典雅去丢饭盒,回来见她已经将手机翻扣,戴好耳机,开始看下午的材料。

***

母亲把一截空心菜茎搁到小碟里,唐敏伸手要拢走,她却按住了碟沿。

“这把留下。”

“这个也要?”

“上面嫩的。下面掐掉。”

唐敏拿起来看。底下那截硬,指甲压过去只留一道白印;上头接着叶柄的部分,一折就断了,断口带一点水。

“是蛮嫩。”

“你刚才要一齐丢。”

“差点浪费,你抓得准。”

母亲将那截嫩茎放进菜盆,重新捡起一把。老叶撕下来,贴着碟子的一边放;有些叶子看着大,她摸到叶柄,仍留了下来。

唐敏把肉切好,刀平放在案板里侧,出来坐了一小会儿。母亲面前的菜盆快满了,一片撕掉的叶边黏在指头上,她用另一只手拨了两次,才放进小碟。

“这个炒之前要沥一下。”母亲说。

“嗯,不然下锅跟洗澡一样,油都溅出来。”

“你莫放那么多油。”

“今天你管菜,还顺便管锅。”

母亲笑了一下,继续掐那几根茎。

唐敏看见盆边漏了一片黄叶,指给她。母亲拿起,翻过来看看,撕掉发黄的部分,将余下那一点也放进老叶碟,没有硬留。

菜择完,唐敏起身说:“妈,你把老叶倒垃圾桶,再把这盆递给我,我去洗。”

母亲端着小碟,另一只手又去碰菜盆,停在那里。

“先哪个?”

“先倒老叶。”唐敏将菜盆拉近自己,“这一盆等一下。”

母亲低头看清小碟,慢慢走到垃圾桶边,倾下去。两片湿叶贴住碟底,她用手拨落,回来将碟子放到桌上。

唐敏等她坐稳,才说:“现在把菜盆给我。”

母亲双手端起来,递过去。

“这些都能炒了。”

“我再看一遍就下锅。你挑得蛮仔细。”

厨房热,排风扇开着,声音贴在墙上。唐敏将菜冲洗、沥水,顺手翻看剩下的茎叶,只另拣出一小段硬茎。锅里先炒肉,肉盛出来,再下空心菜。嫩茎碰着锅铲,折过去又弹回来,她多翻了几下才装盘。

吃饭时,母亲夹到一截茎,嚼过,说这个不老。

“你留下的那把。”唐敏说。

母亲又夹了一口,没有问哪把,低头吃自己的饭。唐敏也没让她回忆刚才怎么挑,只给两人各添了些汤。

饭后母亲坐到沙发上,电视里的人正在往一口大锅里放东西。她看着看着,朝厨房喊:“那个盐放多了。”

唐敏擦着灶台答:“这锅不归我们管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看见可以讲,他们听不见。”

母亲便不喊了,继续看。

唐敏将抹布洗净搭好,打开本周居家观察汇总。上午的测记已经在里面,其他记录逐项核过。写到居家活动,她先敲下“短时协助择菜”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今天母亲做过什么,她都看见了。那句“这把留下”也在耳边。只写协助,别人看不到她挑出来的究竟是什么,更看不到哪些地方仍需要唐敏接着做。

她添上老叶、嫩茎,以及两件事要拆开说的经过。母亲的原话放在原话栏,动作另写,没有把“先哪个”改成一个笼统的“不理解”。

接着,她在邮件正文里写:

“我判断,她目前仍能承担家务。”

读到承担两个字,她往椅背靠了一下。

择菜是家务。端热锅也是,擦高处的柜子也是。她今天没看见的事情,比看见的多得多。这一句发出去,落到下一张纸上,很容易只剩下“仍能承担”。

她删掉后半句,重新写:

“我判断,择菜这类她熟悉的家务,眼下仍适合让她先做,我最后核看。”

依据紧跟在下面。今天母亲自己分出老叶,辨出一把可以留下的嫩茎;她核看后,将择好的菜用进午饭。一次交代倒老叶、递菜盆两件后续事时,母亲问“先哪个”,拆成一句一句说以后,完成了两步。

唐敏读过,又在判断后补上范围:只限于这类熟悉、能当面核看的事,不据此推到其他家务。

沙发那边,母亲伸手找遥控器,手在坐垫上摸了几下。

“在你左边,靠扶手。”

母亲拿到,按了一次,换出的节目声音很响,自己又按小了。

唐敏回到邮件。收件人仍是李主任、罗护士,附件是核过的本周汇总。

她把刚写的几行从头看了一遍。“我判断”放在那里,后面没有接“是不是这样”,也没有改成“可能还可以”。今天的这顿饭、桌上的两只容器、那一把差点丢掉的嫩茎,都撑得住这几个字;再远一点,就撑不住了。

她得把这个距离说清楚。

有一瞬间,她想将整段挪回自己的记录,只在邮件里留下附件说明。对面如果问为什么,她还要重新讲今天的经过;如果认为范围不妥,她还要改。

她望了眼沙发。母亲正跟着电视里的调子哼,声音很轻,唱到中间没接上,自己停了。

唐敏将光标点到最后,去掉一句重复的解释,然后按发送。

邮件出现在已发送里。收件人、附件、那段以“我判断”起头的正文都在。她重新打开核了一次,合上电脑。

母亲问:“你那个搞完了没有?”

“今天这一份发了。”

“那你拿个橙子来。”

“要切?”

“不要切,剥的。”

唐敏去洗橙子。皮薄,第一下没掐开,她在果蒂旁换了个位置,剥出一小片,才顺着往下揭。母亲伸手接过去,嫌她剥得慢。

“这个我自己来。”

“行。你留着白的,我等下收。”

母亲把橙子放在腿上的小盘里,一点一点撕掉白筋。唐敏坐在旁边,没再打开电脑。

晚上小宇回来,母亲正将剥剩的橙皮往小碟里拢。他放下书包,先叫外婆,再去洗手。晚饭后,他洗碗,唐敏擦桌,母亲指着桌沿的一点油说没擦到。

“你先看好这边。”唐敏说,“我换块干净的布。”

“我还看不好了?”

“看得好。今天找出来两处了。”

小宇在厨房笑了一声,水龙头关小,碗底碰水池的声音也轻下来。

收拾好以后,唐敏拿起手机,进电子书书架,选了《边城》。这是她今晚自己想看的。她没找照护文章,也没打开工作室的消息,坐一会儿,站起来换个姿势,再接着读。

开头写溪边的住处,祖父、孙女和一只黄狗。她慢慢往下翻。人住在哪里,平常做什么,狗也跟着过日子,几页读完,厨房已经没有水声。

小宇出来接水,瞥见她的屏幕。

“看小说?”

“《边城》。”

“开头是不是蛮慢?”

“你看过?”

“看过一点。人物还没干什么,地方先讲了好多。”

“我倒喜欢。住在溪边,祖孙两个,黄狗也有一个位置。不是等有大事才让它出来,它平常就在那里。”

小宇靠在餐桌边喝水。

“可我想先知道后来怎么样。”

“我也想。”唐敏把手机往下放了些,“不过得先看他们怎么过日子。我晓得翠翠平常看见什么、跟哪个说话,后面她少见了一个人,我才会跟着着急。要不然别人告诉我她难过,我也只能晓得她难过。”

“那还是慢。”

“慢就慢一点。我今晚没赶着看完。”

小宇拧好杯盖,往房门走了两步,又问:“你以前喜欢读什么?”

唐敏想了一下。

“年轻的时候蛮喜欢《撒哈拉的故事》。”

“你看过那个?”

“看过。还看了不止一遍。”

他原本已经摸到门把手,听见这句,手放下来。

“为什么?你当时想去那里?”

唐敏抬眼看他。他没有催,杯子拿在手里,等着她说。

她将电子书翻回封面,《边城》两个字重新出现在屏幕上。

(某日 · 第193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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