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

另一头

第197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“耐脏那双穿上,六点半走。”

父亲从门边经过,朝鞋指了一下,又回厨房翻饺子。锅铲贴着锅底走,昨天剩下的白菜猪肉馅已经热出香味。

程鹏坐下穿鞋。昨晚松过的鞋带留得太长,他重新系了一遍,两个结头往鞋面上收。

母亲拿来三只碗,先把自己那碗放下。

“我上午洗那两床单子。你们回来别把鞋踩进屋,门口先蹭蹭。”

“我八点得在电脑前。”程鹏说,“看完这轮,九点半再去宋叔西边棚。”

父亲把饺子铲进盘里。

“南头那点活,赶得上。你去宋叔那里,走外面那条路,别顺棚后头钻。”

程鹏夹起一只。底下煎得发硬,咬开还有汁。

“昨天我包的,今天还能认出来。”

母亲看了一眼:“封口捏那么宽,能不认得?”

六点半,父亲将门带上。程鹏坐进三轮后厢,把空着的脚往里收,父亲回头看他坐稳,才往南头去。

到了棚门边,父亲先下车开门。他跟着进去,鞋底踩过门槛旁的土,细碎的硬块隔着鞋底顶上来。父亲没有径直往苗边走,先把挡在入口内侧的两只空筐挪开,叫他看靠墙那堆育苗盘。

“今天先腾这里。筐得从这儿进,回回侧着抬,早晚给蹭翻。”

盘沿上结着干土,有一只陷进下面那只太深,程鹏提了两下,整摞跟着起来。他把它们放倒,沿边一点点松开。

父亲已经分出两摞。他想把矮的那摞并到高的上面,父亲伸手挡住。

“这个不往上摞。”

“都是空的,不一样?”

父亲拿起最上面一只,对着他掰了掰边。盘角裂开,裂缝一直伸进穴孔之间。

“还能使的留着。这个边烂了,装上东西一端就塌,只能搁底下垫。”

程鹏翻过自己刚搬的几只。有的只是缺一小角,孔壁还连着;有的面上看着整齐,一提,底下便张开了口。

“看着好的,底下也不一定好。”

“你得翻。”父亲说,“不是叫你挑颜色。”

他笑着蹲回去,一只只检查。土落进鞋帮,他把脚往外抖了一下,没脱鞋。分到后面,拿不准的便递给父亲,问的是哪一道裂还碍事,哪一点缺口可以留。

父亲边看边将完好的盘对齐。程鹏照他指的位置,把能再用的搬到里侧,坏的另放低处,没有再混回去。最后一摞底下压着半截细绳,他抽出来,父亲接过去绕好,挂在门边。

入口终于能直着过人。父亲提起空筐走了一趟,筐角没再碰盘沿。

“行了。你去洗洗手,别一手土摸电脑。”

程鹏看时间,还不到七点半。

“你不回?”

“我再看一遍。你先走。晌午饭在家吃,别又在外头随便买点。”

他沿来路往回走,经过刚才三轮转弯的地方,才发现步行要绕过一小段堆着空筐的路边。进家门,母亲正在拧床单,见他两只手伸过来,先问洗净没有。

“洗了。这个我搭哪里?”

她指给他。两人把床单搭稳,母亲去做别的,他在小桌上打开电脑。

八点,他先从留存的原话往下读,再逐项核整理页。该退回原话的退回去,没落稳的留着,没有为了赶九点半把它们点成确认。做完这一轮,他合上电脑,跟母亲说中午回来,出门前又问清西边棚的走法。

这次他没带电脑。

***

母亲将外套往腿上拢,抬头问:“还要坐多久?”

唐敏刚把三份材料摆开,先将水杯递到她手里。

“先喝两口。我问完这几件,我们就去吃饭。”

九点半到中心时,母亲还嫌走廊凉,这会儿又把袖口挽起来。唐敏替她将椅子挪到自己旁边,袋子放在桌上,免得反复弯腰取。

罗护士戴好手套,把仍存的包装、药板逐件展开,核上面的编号和日期,又打开九月七日白色椭圆片的补报。唐敏看着她将两边材料放近,对过一遍,再换下一件。

最后,罗护士停下手。

“现在这些,还是不能确定当时那片的来源。”

唐敏原本按在纸边的手指没有松。

“缺哪一处?”

“当次那片和相应发放材料的对应,还接不上。不能凭外形认。”

她将这句记下,读回:“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一处来的,缺的是当次白片与相应发放材料的对应,对吗?”

罗护士确认,答应继续核问相关发放材料,十月十九日下午给查得的结果;仍查不到,也逐项说明还缺什么。

母亲喝完水,把杯盖往杯口斜着一扣。

“这个不好盖。”

唐敏接过来,旋正,放回她手边,随后取出八月那份已发汇总。

罗护士在收到的文件里找到两条:八月二日主动翻阅家属记录并朗读,八月五日写本人姓名。

“现在按家属历史补报留存。二号这条,窗口外补记的标注还在。”她分别指给唐敏看,“它们说明的是她在对应时候做过这些事。这次没有据此作改善或者药效的结论。”

“二号是翻阅、朗读,五号是写姓名,各留各的时间。不能从这两条写成她后来一直能做,也没有拿来说明药有效。”

“对。”

唐敏在那两条旁边记下答复,没有将十二日发出的择菜判断翻过来。

九月八日那一项,桌上仍没有能交给她核看的回收材料。罗护士说,还要向经手方核清是否逐板登记,查找实际保管方,再问能否核看、怎样申请以及材料如何保留。

“所以今天是还没提供,不能记成没有记录。”唐敏说。

“是。这个也十九日下午逐项回你。”

她起身换了个姿势,站着将九月八日的具体日期、当天交回空板的经过和今日仍存的物品列清,发给罗护士。对方当面打开,核过收到了。她再发包装与药板的局部照片,逐张注明日期,说明仅供核来源,原件由自己带回。

母亲看她还在写,叹了一小口气。

“你写得完么?”

“今天这几句写得完。再等我一下。”

她把三项答复逐项读回,确认没有把待查的写成查清。最后在自己的记录里添了一句:下一次同类私人记录,只交与所问事件相关的段落,观察日期和补记日期分别写;完整家庭本仍由自己留存。

八月那两条已经出去,原来的日期和补记说明保留,不重写成今天发生。

罗护士看过她发来的说明,点头确认。唐敏将包装与药板各自装回,拉好文件袋。

“走,吃饭。你想吃么子?”

母亲想了想:“面。莫太烫。”

“先给你晾着。”

出了中心,她叫车前先找了个能坐的位置,让母亲歇一会儿。外套领子翻进去一角,母亲自己摸出来,抚平了。

***

程鹏九点半到了西边棚门口,在约好的树边拨电话。

宋叔从棚门里探出头,手上还拎着一小截绳。

“就是这儿,过来吧。”

进去时,程鹏弯腰避开门边垂下的东西,衣领还是被轻轻勾了一下。宋叔等他摘开,没有停下手里的活。

两人走到一排苗边。宋叔手机里那张发过的近照,程鹏认得,叶片占去大半画面,后面只有一点土和架杆。他停在跟前,低头找照片里那一面。

“你拍的是这个位置?我当时看,就以为你在这里看完了。”

宋叔把手机收进口袋,没有蹲下,先沿着整排往另一头走。

“跟过来。”

过道不宽。程鹏侧身避开叶子,一脚落到稍软的土上,鞋底压出浅印。宋叔走到另一头,转回来,从背向原来拍摄位置的一侧翻看,又俯身看了下面。程鹏跟着蹲下,刚才站着看不见的几片叶子露了出来。

宋叔看过,松开手,让叶片回到原处,才开始将旁边散着的几段绳理顺。

“原来你拍完还要走这边?”程鹏问。

“我这边也要看,拍的就那一棵。”

程鹏回头望过去。刚才认照片的位置已经隔了一段,站在这儿,看见的叶面也换了。

“我收着照片,以为那就是你看过的范围。你实际走的比给我看的多。”

“哪能全拍。叫你看这一处,就拍这一处。我自己的活还得照做。”

宋叔一边说,一边把绳头解开。结勒得紧,他用指甲挑起一点,再往外抽,没拿剪刀。程鹏伸手替他托着另一端,免得绳子拖到地上。

“先这头,再过去?”他问。

宋叔将自己今天走的顺序重新说了一遍:先沿排看过去,到另一头,背着刚才镜头的这一侧也翻看,之后才排手上的活。今天不是拍完那一株就停在原地。

程鹏听完,拿出手机记下。宋叔已经把解开的绳理好,挑出还能用的,拿到旁边,重新系住一处松开的地方。绳头绕过去,他收紧,试了一下,再把多余的一截顺下去。

程鹏等他松手,将记的几句读出来。

“今天先从这头看过去,到另一头,再翻这边。你说,‘我这边也要看,拍的就那一棵。’这样对?”

“对。今天走的这趟,你刚才不也跟着了。”

“跟着了。鞋上也有。”

宋叔低头看看,笑了:“这才哪到哪,回去磕两下。”

程鹏没有接着问能不能多拍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跟宋叔继续往前。到了窄处,宋叔先过,他停一下,等前面的身子让开,才看清宋叔手正在碰哪一片叶。

临走时,他在棚门口把鞋底的土蹭掉。宋叔还在里面收那段绳,叫他回去吃饭,别在门边等。

***

收摊后,陈泽鑫先看了一遍今天的经营收支,点过现钱,再核手机实收。平台未到账的款没算进去。

十五日写定的支取,他昨晚没有做。今天他在原约定旁补上“十五日未领”,把次日进货、车钱先留出来,再核经营积存与今日收支。余下实际能动的有四百零二块八。

他从经营款转出355.6元,转进本人日用账户,打开收款明细,确认钱已在那边。

人工页上写下:十月十六日已领。九月二十二日一日,按十四小时。

九月其他日期,他留到十九日逐日查材料,起止钟点缺着的不能照这个数填。

锁好门,他在巷口买了一碗十六元的汤面,用刚收妥的日用钱付。葱花浮在汤面,他先喝了一口,烫得停住。

老板问要不要添点汤。

“够了,慢慢食。”

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。这回那句话是讲给自己听的。

***

晚八点那轮审看做完,程鹏将电脑关机,装回内胆。明天整日不审,原先说定的安排没有动。

母亲进来,看他将充电线绕好,伸手摸了摸旅行包侧袋。

“路上水带着。接满了再走,别到车上才找。”

“行,明早装。”

父亲在外面问哪只鞋明天穿。他答过,把今天这双鞋留在门边,鞋底朝外磕净了,边缝里还有一点土。

东西收齐,他坐回桌边,翻到白天的笔记。宋叔核过的那句留在中间:

我这边也要看,拍的就那一棵。

他又读了一遍。记字的手机放在笔记旁,明天要跟他走。白天那条过道,他跟宋叔走过一趟;到另一头转身时,起先看着很清楚的那一株,已经藏进叶子后面了。

(某日 · 第197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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