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回去
欧阳典雅把手机支在水壶旁边,重新点开昨天那份索材通知。
昨晚查过的可见目录里,有汇总,有待处理材料,却没找到能追到十月一日至七日每一次最终确认的原记录。她沿着管理员索材的会话补发:
“请提供十月一日至七日的最终确认原记录,并明确由谁提供。需要能追溯到对应材料和当次判断的记录,汇总不能代替。”
消息发出,水壶的开关跳了。
室友正对着镜子夹头发。第一枚没夹住,第二枚刚扣好,前一枚又滑下来。
“绝了,今天它们轮流辞职。”
欧阳典雅笑了一声,拿起自己床帘旁的白瓷杯,走到桌角。
“架子上那个透明盒,是你的吧?”
“嗯,收发夹的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把杯子放回来。原来第一层靠外这格,我拿杯子比较方便。”
室友转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说?我还以为你把杯子搬进去,是晚上躺着喝水方便。”
“不是。我先挪了,没问。”
“那盒子进我袋子就行,本来买来也是怕这些夹子到处跑。”
室友打开梳妆袋,把盒子装进去,又捡起旁边那枚银色小夹子。袋口差一点拉不上,她将盒子换个方向,才拉好。
欧阳典雅拿纸巾擦过空出来的板面,把杯子放回去,杯把朝外。
“这样可以?”
“可以。下回我的东西又长过来,你直接讲。”
“要得。莫等它长成连锁店。”
临近中午,室友拿手机问她吃什么。
“上次鸡腿饭以后,你说下回你选店。”
“记得,今天兑现。饺子,巷口那家。我上次吃了韭菜猪肉,蛮香。”
“我白菜猪肉。你的韭菜别提前来我这边上班。”
室友选好两份,核过口味,付了钱。饭送到时,她将写着白菜的盒子推过来,先拆自己的醋包,撕口偏了,醋差一点洒到裤子上。
“还好,保住了。”
欧阳典雅把一张纸递过去,夹起一只饺子。皮有点粘,她用筷子轻轻分开,里面的热气冒出来。
手机仍没有新的材料。她将它挪远一点,给醋碟腾出位置。
***
短发学员第三次滑动脚跟时,又把下巴抬了起来。
唐敏坐在垫子侧面,看见她先找教练,再把嘴唇抿紧。脚跟往外走,骨盆也跟着偏了一点。
“先停。”唐敏说,“刚才你在等她告诉你哪里不对?”
“嗯。我怕又转了。”
旁边的女教练蹲下,替学员调整脚的位置。唐敏没有伸手。
八点半之前,她已经带母亲到了工作室。早晨与负责人商量过,一把靠背椅放在她看得见的位置。母亲坐下先说空调风吹脖子,前台便把椅子侧移一点。出门时小宇照自己的安排去图书馆,唐敏叫车,陪母亲坐后排;下车后,两人慢慢走完门口那段路。
母亲这时正将外套搭在腿上,用手指抚平一道折痕。
唐敏起身换了个姿势,站在原来的观察位置。
“这一次她不走到你脚边。你也不用找她。先把脚留在这里,呼一口气,不动。”
学员照做。
“现在只滑短短一段。不用够到刚才那里。”
脚跟移动了一点,停住。学员没有抬头。
“这个好像没转。”
“我看到这一段没有刚才那么明显。先用这一段,别急着加长。”
八点五十,唐敏结束观察,将刚才记下的几行整理到一页纸上:教练换到脚端时,学员会抬头寻找、屏气;先固定教练位置,分开练一次呼吸,再用短距离滑脚跟。出现屏气或骨盆跟转,回到起点,缩短距离。最后注明,这是今天这个动作的安排,不是所有动作都照此处理。
她把纸交给同事。
女教练读到“固定位置”,问:“我全程都不能走?”
“这一轮先别换。她现在一看你挪,就想追着你找。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再试你换位置会怎样。”
同事站到学员侧面,照纸上先让她不动脚、呼气,再给出短距离的指令。
学员做完,偏过脸说:“刚才我以为越伸直越好。”
女教练将这句原话记到留出的地方,没有接着要求她伸远。
唐敏看过,点了点头:“先按这个带。周二中午那十分钟,我们再核实际用了以后怎样。”
她拍下交付的这一页,收好自己的记录。母亲已经把外套叠起来,问:“你还做不做?”
“今天这段做完了。她接着做。”
“那你喝点水。”
唐敏接过自己的杯子,站着喝了两口。女教练正在带下一次,学员的脚跟停在刚才那一小段,没有再抬头找人。
***
充电器的线卡在桌背后,程鹏拉了两下,没出来。
他蹲下看,线绕过桌腿,又被一只旧购物袋的提手套住了。袋里空的,偏偏很会留人。他将提手摘开,把线一点点抽出来,起身时肩膀碰了桌沿。
“不收拾还真不知道,底下有个组织。”
他说完自己笑了,揉一揉肩头。
笔记本已经关机。充电器拔下来以后,桌边少了一根线,墙上的插座露出来。他把线松松绕好,不缠得太紧,放进旅行包的小袋。电脑套在薄内胆里,靠着包背,两件衣服垫在另一侧。
他伸手摸了一遍,硬角没有顶到拉链。
原先只是把包从次卧取出来,擦掉灰,搭在椅背上。后来一件件往里放,包带仍挂在那儿,看着跟没出门差不多。今天提起来,重量才到了手上。
某日的人工审看今天整日不做。五户都已经听过,文字也各自留着。他没有再打开待审页,把显示器按黑,去厨房洗最后一只碗。
水槽边那块布拧干,展开搭好。冰箱里没有敞着口的剩菜。窗扇收拢,锁舌压进槽里,阳台上的衣服早收了。
他穿鞋时,脚后跟挤住鞋帮,便坐下来重新提好。以前赶上班,弯个指头就能糊弄进去,到了地铁口才发现硌着;今天时间留够了,不必跟一只鞋争效率。
钥匙转过,门关上。他又推了一下,提包下楼。
四楼有人把一床被子往栏杆外抖,灰在斜光里散开。程鹏停在上面两级,等人收回去。
“出去啊?”
“回趟家。”
对方把被角抱到怀里,给他让开。
楼下的风吹到脸上,背后仍闷。小区门口,一个男人扶着纸箱扫码,箱底裂了,身边的小孩抱住掉出来的一卷厨房纸,仰着头等他。程鹏绕过停在路边的电动车,走到车能接人的地方,将包换到另一只手。
司机到了,先问尾号。他报过,拉开车门,把包放在脚边。
车里空调开得足,汗凉下来,T恤贴着肩胛。他将风口拨开些。司机的手机支架松,过一个减速带,屏幕便低头一次,司机趁等灯时重新拧紧,试着推了推。
程鹏看了一会儿,手也在自己包带的扣子上按了一下。
车往深圳北走。沿路有刚卸下来的货箱,店员拖着小板车,两箱叠得高,看不见前面的路,就侧着身走。路口一个穿衬衣的人举着早餐袋跑过来,到了车门边反倒慢下来,先找手机,再找车牌。
程鹏摸出自己的手机,点开吕哥的对话。
那两声,他记得。以前听语音,话是话,背景是该剥掉的东西。听第二遍时,棚膜底下突然有两下短响,硬硬的,隔得很近。他当时没有问。
车停在红灯前,他按住语音键。
“吕哥,问你个棚里的事。上回你说话,棚膜哗啦响,后头有两下,笃、笃的,像杆子拍着什么。那是什么声音?我那时候听见了,一直没问。”
发出以后,他听了一遍自己的声音。前半段有空调的低响,问的那句话倒清楚。
吕哥没立即回。他退出去,核过今天的车票,把手机收好。
到了车站,司机问行李是不是都拿了。程鹏摸到包侧面的水瓶,答拿了,道谢下车。站前一股热气迎上来,跟刚才的冷风截然两样。他把包背好,沿指示走进去。
安检入口前,一个女人正从行李箱里往外取喷雾罐,拉链拉到半截,衣服撑着箱盖不肯合。后面的人没催,各自将手机、钥匙往包里塞。程鹏摘下包,放进托盘,过了安检再拿回来,肩带却翻了一面。
他站到旁边,将带子捋直,才去找检票口。
候车区的人比他想的多。有人枕着外套睡,有人把孩子的鞋脱下来,检查里面是不是进了东西。一名老人拿着纸巾擦座位扶手,擦净自己这边,又给老伴那边擦一下。
程鹏找到空位,把包夹在两脚之间。
旁边的年轻人正在电脑上改演示稿,一页里塞了许多箭头。电话接起来,他先说“已经在车站”,后面却一直是“我再改一下”。程鹏听着,往后靠了靠,没看他的屏幕。
自己的电脑在包里,今天还没拿出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吕哥发来语音:“你说那两下,可能是我磕杆子上的土。我老在棚边磕,不过你说的是哪天?我得想想。”
程鹏听完,回了一条:“九月十六号那条,二十多秒。先不急,你想起来再说。”
他没把“可能”记成答案,也没让吕哥现在去敲一次给他听。广播响起来,他看过屏幕,将水瓶盖拧紧,背包走进队伍。
队伍动得很慢。前面一个男人把身份证攥在手心里,到了闸机才发现拿反,翻过来,门开了。他进去以后又停住,等后面的妻子,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,让他们往前走。
轮到程鹏,证件贴上去,绿灯亮起。
他走过闸机,跟着车厢标识下到站台。列车停在那里,车门边有人提箱上车,箱轮磕着边沿,后面的人伸手托了一下。
他也上去了。
车厢里有一种新旧混在一起的气味:空调、刚揭开的饭盒、布座椅,还有洗过衣服的香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核清排号,将包先推到前方座椅下面。
邻座的人起身让他进去,手里还捏着一小截耳机线。
“包放上面?”
“先放这儿,里头有电脑。”
“那别压着。”
“行。”
程鹏坐下,膝盖前还有余地。他把水瓶取出来,放进网兜,包带往里面收,免得伸到过道。
车门关上,广播开始。他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:“妈,我上车了,坐下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打来电话。
“包拿好了?”
“拿好了,就在跟前。”
“中午吃的什么?”
他讲了在候车时吃过的东西。母亲又问水够不够,他答够,车上也能接。电话那头有盘子碰桌面的声音,她像刚坐稳,声音离话筒近了些。
“路上莫光看手机。到了该换车,你提前收东西。”
“行,我看着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站台柱子正往后退,先慢,随后快了起来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九月四号,你发的那三条,我都听了。”
那头停了一小会儿,盘子的声音没有了。
“下苗、面里卧个蛋,还有你翻黄历讲中秋那条,都听了。那天没回。”
“哦。”母亲说,“我还以为你忙得没顾上听。”
程鹏用拇指推了一下水瓶,瓶底在网兜里转了半圈。
“听了。”
“面后来我吃了。你不在,也不能留一碗。”
他笑起来:“本来就是给你吃的。”
“那可不。我还多吃个蛋。”
电话那头父亲说了一句,他没听清。母亲问父亲是不是要讲,接着有衣料摩擦的声音,手机换了人。
“坐上了?”父亲问。
“坐上了。车已经走了。”
“带的东西多不多?”
“不多,一包。没从深圳背吃的。”
“你妈怕你又带一堆。家里都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父亲问座位挤不挤,又说路上吃饭别嫌麻烦。程鹏答已经吃过,包里也有能吃的。听筒里电视声音低,父亲说话没有棚膜盖着,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“你那个活儿,电脑带了没有?”
“带了。”
“就是你做的那个东西?”
“嗯,电脑里能看。”
父亲想了想。
“回来给我看看。你以前光讲,我也没见过。”
程鹏坐直了一点。
“行。到家我给你看。”
“先回来,吃了饭再弄,不用一进门就开。”
“行。”
母亲在旁边说别讲太久,车上信号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。父亲应了一声,叫他把东西看好,便挂了。
窗外的楼已经散开,阳光越过座椅背,在他手腕上挪了一截。
程鹏弯身握住包带,将包从前方座椅下拉出来,收到自己腿边。电脑隔着内胆,硬边抵着他的裤腿。
车还在往前走。
(某日 · 第191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