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短一点
理发师拿喷壶往空中试了两下,第一下没出水,第二下喷到了镜子上。
陈泽鑫站在门口,等他擦完,才问:“下午三点,能不能留个位?”
“剪头发?”
“嗯,只剪。多久?”
“你这个,二十分钟够了。”
师傅抬手比了比他耳边的头发。镜子里的那一撮翘着,跟早上出门时一样。
“洗不洗?”
“剪完冲一下碎头发,不搞别的。我三点半要回店。”
师傅问店在哪,他讲了位置。出来时,他看一眼手机,照原路走回去,没抄近道。到档口又看一眼,三分钟。
他回头去店里说清:“三点从那边过来,三点零三左右到。能直接坐吗?”
“能。我给你留三点后的位,不往这儿塞人。你准时来。”
“行。多少钱?”
“二十。”
他点头,把时间记进手机,才回去开火。
午市一个男人要炒饭,点完又站着想,问能不能多肉、饭少一点。
“能,肉加多少按牌上算。”
“那还是正常,饭少一点。我早上食太多了。”
陈泽鑫少舀了一点饭,男人看见,补道:“也别太少,我下午还要干活。”
“先给你看。”
他把饭放在碗里,往门边递一下。男人点头,他才下锅。蛋边煎得微黄,肉丝拨散,饭翻了几下,锅底便不再挂湿气。
隔壁有人在换打氧管,管子掉下来,水喷到自己的鞋上。那人低头骂鞋,旁边接了一句,鞋也没叫你往这儿站。
陈泽鑫笑了一下,将饭装盒。
副楼男生发来消息,说下午三点十分来取,不葱少油。钱先转过来,他核过,回复取餐时间,又告诉对方这半小时由许师傅递餐。
“认订单尾号就行,我贴袋上。”
对方回了个好。
午市过去,他洗净锅,补齐晚市要用的料。将近三点,才做那份炒饭。葱盒往远处放,肉蛋照常,装好后扣紧盖子,贴上尾号和“已付”,搁在门内台面上。
两点五十八,许师傅到了,没穿反光背心,手里拿着平常那条毛巾。
“你还真约上了?”
“约好了。过去三分钟,剪二十分钟。”
陈泽鑫关火,把锅移开,指着那袋饭讲了一遍。许师傅站到台面边,弯腰看清纸条。
“这个三点十分,报尾号,钱付过。别的来了,等你。”
“对。有人问晚上的,我回来自己答。灶不用动,手机我带走。”
“要是他讲尾号记不得?”
“让他打开跟我的聊天,里面有。对不上,先别递。”
许师傅复述了一遍,又问:“你这凳子能往里挪不?坐这儿挡人。”
陈泽鑫把凳子往墙边搬,给他腾出腿的位置。随后解下围裙,挂稳,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和零钱。
三点整,他走出A12。
卷闸门开着。许师傅坐在里面,将毛巾搭到腿上,抬手叫他走。
陈泽鑫走过隔壁,到了巷口,没有回身。前面一辆送货车正在卸箱,挡住半边路,他从另一边绕过去,鞋底踩到一张干掉的封箱胶带,走两步,胶带还跟着。他停下来撕掉,扔进路边垃圾桶。
理发师正在给上一位客人掸肩膀。见他进来,朝空椅一指。
“坐这儿。”
他坐下,围布从脖子后面扣过来,领口有点紧。
“勒?”
“一点。”
师傅松开一扣,问剪多短。
陈泽鑫抬起手,比着耳边:“这里露出来。上面也短一点,别早上洗了还翘。”
“全推平最省事。”
他看着镜子,想了想:“上面留一点。”
“行,还要点样子。”
推子贴上后颈,嗡的一声,震得皮肤发痒。他原本往前坐,师傅扶一下椅背,让他靠住。
“不用帮我使劲。”
他笑了,肩膀慢慢落下来。
碎发先掉在围布右边,黑的一小片,再往下滑。师傅用梳子挑起头顶的发,剪刀响得很快。镜子里,耳朵渐渐露全,他看见耳后有一条被汗晒得深些的皮肤。
旁边等人的阿叔正在讲家里的剃须刀,说充一夜,早上刮半边就停。
“现在一边年轻,一边老。”
师傅接道:“下午再充,明天刮另一边。”
“明天这边又长了。”
陈泽鑫没忍住,笑时下巴动了一下。
“别动,鬓角剪歪了不补另一边。”师傅说。
他赶紧收住,嘴角还弯着。
剪完,师傅拿小镜子让他看后面。他左右转了转,点头。围布解开,碎发收拢落进地上的一小堆。他起身冲净头发,擦干,耳边最后一点细毛用湿毛巾带掉。
付过二十元,他看手机,三点二十六。
走回巷子时,领口里还有一根碎发,扎一下,又不扎了。他没边走边掏,到了档口门口才停下,把衣领翻开抖了抖。
三点半。
许师傅正站着,见他回来,先指台面:“那份取走了,尾号对过。他拿手机给我看,我才递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个穿灰衣服的,问六点来能不能取炒饭,多蛋不要葱。没付钱。他说晚点再来问你。”
“没定数量?”
“没有。我没替你应。他问我会不会炒,我说我要是会,今天坐这里的就是你了。”
陈泽鑫笑出了声:“他怎么讲?”
“说那先让你坐。”
许师傅将凳子推回去,毛巾拎在手里。陈泽鑫接回台面,从钱箱取出一张十元、一张五元,递给他。
“半小时,十五。”
许师傅接过,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头剪得还行。耳朵出来了。”
“凉快点。”
陈泽鑫把人工页上这一次看店的实际时段补齐,写上已支付,现金支出另记。许师傅已经走到门边,他喊了声:“谢了,许师傅。”
“下回再问,我不一定有空。”
“晓得,先问。”
人走了,他穿回围裙。领口落下的那点头发又扎了一下,他伸手掸净,才去洗手。
灰衣服男人过了一会儿回来,问六点能不能取。
“现在可以约。几份?”
“两份,都不葱,一份多蛋。”
陈泽鑫逐条核清,报了价。对方说还得问一下家里,先不定,他便没往备餐单上写。
锅洗好了。他拿起来放回灶上,耳边没有湿头发贴着,连擦汗都少擦了一下。
***
“妈,这是刘萍,今天上午在家陪你。我去看腰,中午回来。”
八点,刘萍将带来的包放到唐敏指的位置,先洗手,再走到餐桌旁。
母亲打量她,问:“你吃了没有?”
“吃了,阿姨。你想喝什么?”
“温的,莫烫。”
唐敏指给她看水杯和饮水机,交代母亲早上的药已经服过,收好的药不另动;午饭备在冰箱,热好再端,母亲问女儿去哪,就照刚才那句话答。有异常先联系她,紧急联络按接单时约好的办。
母亲听到午饭,说想吃粉。
“今天先吃备好的饭,晚上煮粉,得不得?”唐敏问。
“不要硬的。”
刘萍接道:“我热的时候看着,饭软一点。”
唐敏拿好就诊资料。最上面那张问题页还写着坐二十分钟、口头纠正、课后整理建议。她又读一遍,没有把它换成一句“能不能上课”。
诊室里,医生问什么时候开始,什么动作会卡,腿有没有麻,坐着换姿势时怎样。她把提水后放下桶、撑着站了一阵的经过讲清,也说了课上低位扶人的动作。
医生让她走几步,检查腿部力量和感觉,再让她扶稳,按能承受的幅度试着活动。她弯到一半,手停住。
“这里开始不敢再往下?”
“对。不是今天才这样。”
检查结束,她将问题页推过去,逐项问。
医生根据今天的情况,建议先避开提重物、反复弯腰和低位扶人。短时坐着观察可以试,别一坐到底,约十分钟起身换姿势,有不适就停;口头纠正不需要她下场示范,课后整理也分段做。后续复诊按今天交代的安排,不把这一次检查当作已经好了。
“学员躺着,我站旁边讲?”
“可以,但别讲着讲着又伸手去扶。你刚才说的那种工作,交给同事。”
唐敏点头:“这个我得管住自己。”
回到家,十一点四十五。母亲正在吃饭,刘萍把上午的事交给她:喝过两次温水,去过卫生间,问过几次女儿去哪;临近午饭想换粉,后来吃了热好的饭菜。
母亲抬头补充:“她把那个杯盖找到了。”
杯盖原来滚在沙发边。
“那是蛮大的事,我昨天找了两轮。”唐敏说。
十二点,服务结束。她向刘萍支付三百二十元,核过收款,送她到门口。回来,母亲指着旁边的饭碗,叫她也吃。
下午,唐敏联系女教练,确认明天八点半到八点五十观察,中途起身换姿势,只口头纠正;八点五十以后的带练由同事负责,短方案课后给。
同事答应,转问短发学员,随后将同意调整的回复发来。班表确认时还提到蓝发圈女生想约唐敏。她拨过去,亲口说明暂时不能带练,可以改约同事。
“唐老师,你腰不舒服啊?上回你蹲下去,好像停了一下。”
“嗯,今天检查了。先按身体能做的来。”
“那你莫蹲了。我约另一个老师,你回来再说。”
同事核清十点有位置,女生确认改约。五点前,两位学员各自的安排都定了下来。
六点以后,唐敏打开前夫的会话。逐项明细下面仍没有答复,到账记录也没有对应款项。她在费用核对页记下本轮未获承担承诺,下一笔必要支出仍按自己的现有安排走。今天的照护款已经由她支付,没有挪成任何一笔待收的钱。
厨房里,小宇正往锅里添水,问粉下多少。
“两个人的,你那份自己另外抓。”
母亲坐在桌边,说自己的不要太多。
小宇抓起一把给她看。母亲嫌多,他放回一点,又举起来。
“外婆,这个再少,得一根一根数了。”
唐敏靠在厨房门边笑:“你给她留个加餐的机会。”
母亲也笑,指着水杯说:“先喝水,粉还没熟。”
***
办公室的订书机卡住了,林琳按了两次,纸上只多出两个洞。
“它今天只打孔,不装订。”
欧阳典雅伸手将纸抽出来,换了枚订书钉。电脑这时弹出来件,是期满评估的索材通知。
十一月最后一周。本人负责的复核记录。复核人岗位栏预填的是运营。
她核过要求,回复将提供自己负责的逐条复核、最终确认及相关退回记录。流程管理员正从旁边经过,她叫住对方,问能否把每条判断对应的商品原文位置、限制条件和判断理由一并收进去。
“能,现有备注里写,放不下就随材料附上。”
“我想看得出,这条到底是对着什么判的。只剩通过、退回,过一阵连我自己都得猜。”
“可以。你在回复里注明,整理时一起收。”
她将采用的办法补进供材回应,发送。管理员读过,回了收到,又补一句:
“你休假那七天的最终确认原记录也放进去。”
欧阳典雅点开同一份材料清单。
新增项已经在下面了:
十月一日至七日,最终确认原记录。
她把页面往下滚了一点,让这一行完整露出来,随后打开共享盘,开始找那七天的记录入口。
(某日 · 第190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