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得下
“妈,我想带一点金银花。小包就行,你帮我找个能封口的袋子咯。”
妈妈正把洗净的锅盖放回架子,放了两次没放稳,先将旁边那只漏勺挪开。
“你自己来找。我两只手都是水。”
“我收衣服,等下过来。莫拿那个装米的大袋,我包也没那么有实力。”
“你还没收好?”
“正在收。你这样问,它也不会自己叠。”
妈妈回头笑了一下,继续擦灶边。
欧阳典雅把床上的短袖翻过来,摸到领口里卷起的标签,顺手拉平。穿过的衣服另装一袋,干净的叠好放在包底,充电线绕了两圈,最后那截总绕不进去,她索性松开一圈,塞进肩包。
外婆在堂屋打开柜门,叫她过去看。
柜子里那袋金银花已经扎好口。外婆解开绳结,手伸进去,抓出来一小把,放到干净的碟子上。
“这些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我那边杯子小,喝完了再问你要。”
外婆又添一点。
“这也没好多。”
“再添就不是一点了,是我回去开店了。”
“你开店有人买不?”
“外婆,你先莫问这么现实的问题。”
外婆笑着将袋口拢起来,说上回赶场,有人卖的里面夹着好多老梗,她看了一眼就走了。
“自己摘的也要挑。不是自己搞的就都好。”
欧阳典雅坐到桌边,将碟子轻轻转过来。干花碰着瓷面,响得很细。她挑出一截较长的梗,外婆接过去看看,放在桌角。
“这个漏了。”
妈妈拿来两个袋子,一大一小,在她面前抖开。
“小的装得下不?”
“先试咯。”
她撑住小袋口,外婆把碟子倾过来,花落进去,有几朵挂在碟沿。她拿指尖拨下去,又把袋底在桌上轻轻顿了顿。
“别压碎。”外婆说。
“没压,给它们调整一下座位。”
妈妈捏住袋口,往两边拉平,再顺着封条压过去。压到中间时,一根细梗横在那里,她重新打开,让欧阳典雅把梗拨下去。
“你看,不是挤进去就算装好了。”
“要得,听你的。”
袋口封住,妈妈又拿了个干净外袋套上。欧阳典雅接过来,夹进两件干净衣服之间,没有往包的侧袋塞。
外婆问:“路上饿了吃什么?”
“带了面包,车站还能买。这个我不干嚼,你放心。”
“哪个叫你嚼花。”
“先讲清楚,免得你不放心咯。”
她把旅行包拉上,提起来试了一下。比来时沉些,肩包倒还轻。爸爸在院里收工具,听见她出来,把脚边的螺丝盒盖好,问去隆回站的车联系了没有。
“联系了,照原来说的位置来接。下午那趟票,先到邵阳,再换深圳北那趟,中间够走。”
她打开订单,让爸爸看日期,自己也重新核了两段的座位。随后给司机发消息,确认出发时间。对方回过来,她才将手机收好。
妈妈从屋里拿出一瓶水,要塞进包。
“有了。”她拍肩包,“这瓶我自己记得买了。”
妈妈便放回桌上,转而替她把肩带里扭着的一截捋顺。
车到了附近,爸爸提着旅行包送她出去。妈妈跟在旁边,还问她耳机找着没有。她摸了一下肩包的小格,说找着了,充电器也带了。
外婆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
“到了讲一声。”
“恩啦~你们晚上照常吃,莫等我消息才吃饭。”
外公从屋里出来,叫她上车后别把身份证到处放。她回头应了,等爸爸把包放进后备厢,接过他递来的肩包。
妈妈还站在车门边。
“下回想回来,早一点买票。”
“晓得。这回回来得蛮可以吧?”
“问你外婆。”
外婆已经往前走了两步:“回来就蛮好。”
她笑起来,坐进去,把车门拉上。车拐出这条路时,她往后看,妈妈正伸手扶外婆跨门槛,爸爸转身去收刚才放在院里的工具。
到了隆回站,她拎包进站,在检票口附近坐了一会儿。面包包装有一道口子始终撕不开,她找准另一边,才拉出一条窄窄的塑料边。
第一趟车上,她没把包放到高处,推到前方座位底下,脚尖还能碰着。快到邵阳时,她收好水瓶,把身份证拿在手里。
换乘通道里有人停下来找票,她从旁边绕过,跟着指示上楼。下一趟的检票口还没开,她先到屏幕前看清车次,再去接水。回来时,原来的座位有人坐了,她便站在柱子旁,把包放下,慢慢吃完剩下的面包。
广播叫到她那趟车,她提包走进队伍。
***
陈泽鑫把锅里的最后一点水倒进水池,听见许师傅在门口问:“现在有粉没?”
“有。照旧?”
“照旧,今天不用多半勺。晚上家里有饭。”
他少抓了一点粉,蛋下锅后拨开,肉丝放进去。许师傅把凳子往墙边拖,坐下来,拿毛巾擦了擦脖子。
粉端出去,陈泽鑫没立刻回灶边。
“许师傅,九号下午三点到三点半,你有没有空?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想去剃头。帮我看半小时店。”
许师傅抬头:“我不会炒你这个。”
“不用炒。约好取的餐,我先做好,贴上取餐信息,你照着递。有人新来要炒饭,让他等我回来。就看住门,别让人白找。”
“钱呢?有人拿了就走?”
“付没付我写清楚。没写付过的,等我回来。手机也不留给你回消息。”
许师傅夹起一口粉,嚼完才说:“九号我轮休,三点半得走。半小时十五,行不行?”
陈泽鑫原先想照本子里抄过的二十五块四一小时算,听见报价,点了头。
“行。这一次半小时十五。”
“你别回来又让我等十分钟。”
“我提前问好,来不及就不去。三点半前回来。”
许师傅低头吃粉:“那就这样。”
陈泽鑫回去翻开人工页,在自己名字下面另写许师傅。三十元一小时,乘零点五小时,十五元。后面注明:九号看店一次,15:00—15:30,尚未支付。
他写完,将本子拿到门边,把时间和价钱指给许师傅看。
“对。”许师傅说,“剃完头别去洗头按摩,半小时还想搞全套。”
陈泽鑫笑了:“剪短就回。”
***
小宇把空碗拿到水池边,唐敏问:“今天跟爸爸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牛肉面。”
“你选的?”
“他问我吃什么,我说面。”
母亲坐在餐桌边,听见了,问:“这里不是有饭?”
“中午出去吃的,外婆。”小宇说,“现在吃家里的。”
唐敏把剩下的青菜拢到小碟里。小宇没有急着回房,靠着厨房门边,自己说上午收到了父亲的回复,约他中午见。他出了门,下午吃完才回来。
“聊什么了?”唐敏问。
“班里的事。他问同桌叫什么,我说宗驰不是我同桌,在后面。”
“那你同桌呢?”
小宇报了名字,又说父亲把两个人记混了,后来问了一遍。
唐敏笑:“人家没坐过你那排,给一点熟悉时间。”
“我给了。”
他把筷子也送进水池,转身回房。唐敏没叫住他。
母亲手边放着昨晚看过的旧照片,照片有些弯,她用掌心压着,怕它翘起来。
“这件衣裳,我自己做的。”母亲说。
唐敏坐过去。照片上的袖口翻起一截,露出浅色里布。
“这边怎么跟衣裳颜色不同?”
“布不够,里面接一点。翻出来也好看。”
唐敏凑近看,袖口确实露着一圈浅色。
“蛮会配的。”
“你以前嫌我做的裤子长。”
“长到踩脚后跟,嫌得有依据。”
“折一道就好了。”
母亲抬头看她,嘴角带笑。唐敏也笑,把照片挪到没有菜汁的地方,让她接着看,自己去洗碗。
收拾完,母亲还坐在桌边,拿着照片认衣裳上的扣子。唐敏擦干手,打开前夫的会话。
1765.60元的明细和对应凭据都在。昨天发出的确认下面,没有对方的回复。截至十月七日晚,承担哪几项、金额多少、是否分期,仍没有答案。
她打字:
“请在十月九日18时前逐项回复承担项目、金额及分期日期。我九日晚按你的回复核账。已发费用凭据保留,礼物不抵费用。”
读过一遍,她按发送,没有再补一句催促。
随后打开本周支出页,核了银行卡和零钱里的现有余额。九号照护的三百二十元单列预留,就诊车费、买菜和日常用度依次排在后面;要买的东西删去两项可以等的。她没把那份已发明细的金额加进可用的钱里。
调整后的安排存好,费用凭据仍留在原来的文件夹。日程里,她添上九号晚核账。
母亲忽然问:“这个扣子现在还有不?”
唐敏放下手机,看她指着照片上最下面那一粒。
“要找找。你想给哪件换?”
“柜里那件。”
“明天拿出来看看,先莫自己剪。”
母亲把照片转正:“没说现在剪。”
“行,我又抢答了。”
***
深圳北的广播从头顶落下来,欧阳典雅跟着人流走出站台,旅行包的提手勒在四根指头上。她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肩包找手机,先给妈妈发了语音。
“到深圳北了,等下坐地铁回屋里。包都在,花也在。”
妈妈回:“到了屋里再讲。”
她买了一个热饭团,站在店旁吃。海苔黏到上颚,吞下去还留一点,她喝了口水,才去找地铁入口。
下扶梯时,前面的人将行李箱横着放,箱轮抵住了阶沿。她等他转正,顺手扶了一下箱角,自己才往下走。
车厢里没有座位。她把包夹在两脚之间,握住扶杆。对面的女孩靠着男朋友,手里拿一只空奶茶杯,吸管已经咬扁了,还在咬。旁边有人看剧,字幕一行行变,耳机线缠在手腕上。
她也摸出耳机,戴上一只。歌单里那首新加的歌响起来,另一只耳朵仍听着报站。
出了地铁,巷口的店还亮着。一个男人拎着两袋垃圾站在门边,等电动车过去才往外走。她从他身后绕进巷子,饭团的包装纸捏在掌心,直到看见垃圾桶才扔掉。
五楼上到最后几级,她停了一下,把包靠在腿上喘口气。钥匙在肩包内层,明明记得放在哪里,拉链却被布边卡住。她往回送半寸,重新拉开,摸到钥匙。
门打开,室友正蹲在地上找拖鞋,一只已经穿好,另一只在床底。
“到了啊。你等下,我这鞋离家出走了。”
欧阳典雅将包放下,弯腰往里看。
“右边,箱子后面。”
“绝了,它还挺会躲。”
室友把鞋勾出来,起身去关水壶。开关刚跳起,壶嘴还冒着细气。屋里有熟悉的洗发水味,桌边晾着一条没折好的毛巾。
欧阳典雅给妈妈发了“进屋了”,脱下鞋,把肩包挂好。脚从鞋里出来,袜口勒出的印子还在。她坐到床边,先伸直两条腿,才去开旅行包。
衣服袋拿出来,拖鞋放到床下,充电器插回原来的插座。干净短袖之间,那小袋金银花被托得平平的,外袋没破,封口也严。
她把它放在自己桌上,指尖拨开底下折起的一角。细梗和干花在透明袋里松下来。
室友拿着水壶,站到门边。
“这是什么,你从家里带的?”
“金银花。外婆自己摘、自己挑的。”
“能不能一起泡?我刚烧好水。”
欧阳典雅伸手捏住袋口,沿着妈妈压紧的封条,慢慢拆开。
(某日 · 第188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