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薄一遍
刷毛碰在罐沿上,发出笃的一声,没有弯。
陈泽鑫又按了一下。毛尖结成硬块,中间夹着两粒灰,拿来扫地都嫌它刮。
招牌已经取下来,垫在门外两只空箱子上。卷闸门只拉起一半,灶还没开。九月二十日刷过的右半边比左边亮一点,他用指腹从木面往边角摸,停住,再抬起来。
不粘。
他换一处,又摸过。手上没有油,木头也没留下指印。
那罐桐油还剩大半。父亲说过,等干透,薄薄再来一遍。他把盖子扣回去,坏刷子放在箱边,拿钥匙去巷口五金店。
店里正在拆一包排插,塑料壳一只只滚到柜台上。老板问多宽,他用两根指头比了一下。
“刷木头,别太掉毛。”
老板递来一把小刷。他捏着刷毛往外轻轻拉,掉了一根,再拉,没有了,便付钱拿走。
回来时,门口站着一个提饭盒的男人,低头看横放的招牌。
“今天不开?”
“开。先刷点油,灶还没起。中午有饭有粉。”
男人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:“我还以为换店了。”
“没换,字也没换。”
对方笑了一下,说中午再来,绕开箱子走了。
北风从巷子口进来,吹得垫在箱上的旧纸翘起一角。陈泽鑫压了块碎砖,把油罐挪到纸上,揭盖。新刷先在罐沿轻轻蹭一下,蘸进去,只到毛尖,再刮掉多余的油。
第一下顺着木纹走。
油进去,木色深了一线。不是厚厚浮在上面,刷子走过以后,细纹仍看得清。他往旁边接下一道,刷到墨字附近,手慢下来,毛尖沿着木面带过去,没有停在那里反复涂。
九月二十日那回,是把右半边补齐。今天从左到右,整块再薄上一遍。
刷到边沿,油往下聚了一点。他把刷子在罐沿刮净,回来将那一点带开。右下角的小字A12也刷过,最后是四周切口,顺木纹一处处收住。
手腕酸起来,他把刷柄往掌心挪一点,不赶。
隔壁打氧泵嗡嗡响,水管末端碰着桶壁。有人推车经过,轮子卡了一下,骂了句自己的车,又推走了。陈泽鑫抬起刷子,侧着看整块木面。刚才有一处亮得突兀,他用几乎不带油的刷毛扫开,退半步,再看。
齐了。
他没再添油。
油罐拧紧,刷子和沾油的纸收到施工用的盒里,放回案板底下不碰食材的位置。招牌先留在门外通风,箱子往墙边收,不挡路。他清理完,洗手,把指缝和指甲边搓净,换下外头沾了油的旧布,才进去备料。
米下锅时,锅盖扣偏了半边。他扶正,去洗青菜。
午市没有挤满。有个平台单,备注多葱;门口来了个女人,要两份饭,一份不葱。他先把不葱的做好,装盒后才往另一锅抓葱。女人扫码时,手机支架上的小挂件碰着屏幕,扫了两次都没成。
“它比你着急。”他说。
女人把挂件捏住,付款声才响。
上午提饭盒的男人也来了,要炒粉,少油。盒盖内侧有一道洗不掉的黄印,男人打开给他看,说不用装太满,扣不上。
“盖子扣不上,你又说我少给。”
“那我当面看着你少给。”
陈泽鑫笑了,粉出锅前拨松,盛到盒沿下面一点,让他自己扣盖。两边都扣住,男人提起来晃了晃。
“行,不用回去一路抱着。”
“慢慢食。”
下午空下来,他把招牌重新挂稳,退到巷子中间看。薄油还有一点亮,四个大字下面,小字也清楚。没有一道油往下挂。
他拿手机拍了一张,发给父亲,随后拨过去。
父亲接得慢,先听见挪椅子的声音。
“爸,第二遍刷好了。”
“干透了才刷?”
“摸过,不粘。旧刷硬了,买了新的。整块薄薄一遍,边也带了。”
“有没有刷厚?”
“没有。罐里还好多。”
父亲嗯了一声。陈泽鑫看着门头,拇指抵在手机边上。
“上回我讲,招牌无写惠记,你听见没有?”
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听见。”
他没接话。
父亲说:“那个店已经关了。你现在这一块,照现在的名字挂。”
巷子里有人喊收纸箱。陈泽鑫把手机往耳边贴紧些。
“潮州小炒,A12。”他说。
“就这样挂。油别刷厚,厚了挂灰。”
“薄的。”
“边角也别漏。”
“都刷到了。”
他低头,发现另一只手还按着围裙口袋,里面没有东西。他松开手,问家里中午食什么。
父亲说有鱼,母亲把菜炒咸了,正在厨房里说是酱油咸。话音没落,那边便有人回了一句,鱼你倒没少夹。
陈泽鑫笑出了声。
“你呢?”父亲问。
“食了饭,肉丝青菜。下午还有一点活。”
“那去做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挂了,他没立刻把手机收起来。照片里招牌的右边稍亮,左边有一道屋檐投下来的影。他把照片放大,看过小字,又缩回去。
门口来了人,问还有没有粉。
“有。”
他将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开火。
晚上四遍消息照钟点看完,陈泽鑫收好白皮本。八月那条智能客服推送还留着;今天没核到能把原条删除的入口,他没有把退出页面算作删掉。
锁门以后,他回到住处洗脸。毛巾擦到耳边,鬓角的头发支出来一撮,沾水也不肯贴平。他对着镜子压了一下,松手,又翘起。
该剃头了。
***
程鹏把联系说明发过去以后,梁志成先回了一个问号。
接着是一条语音:“程哥,最上头只写某日,下面才是你名字,别人容易当它是单位。你这份不是给人盖章的吧?”
“不是。是让人找到我,核我能证明的那段经历。”
“那个人开发、维护这几个字,得挨着某日,别放最后。”
程鹏将文档往上拖。
这份说明是他上午新写的。动笔前,他先问小梁,那张证明表现在送到哪一步了。小梁说还没拿到办理完成的回话,两处空栏照旧留着。
程鹏便问:“能不能帮我读一页东西?就看收到的人能不能直接找到我,别把问题又转回你那里。”
以前小梁给他送材料,等的是他挑问题。今天他把文件送过去,也等着。
小梁又发来一句:“旧工作和你现在做的,分开。要不然别人看见开发维护,会以为我一直在你这儿上班。”
程鹏拿笔在草稿纸上记了两处,回了语音。
“行,这两处都改。你帮我看得很实在,我自己读了两遍,没觉得那个标题会像单位。”
他改掉顶上单独一行的名字,重新排成:
某日——程鹏个人开发及维护。
下面写本人姓名、联系电话。他从手机里核过现用号码,完整填进去,又看了一遍尾数。
过去的工作经历另起一段,只保留他与梁志成共同工作、亲自带过和能核实的内容;最近关于工具方向的交流,也照实际写成交流,不写任职,不造工号。
当前身份放在另一段。没有公司名,也没有一个想象中的团队。
他读到末尾,添上:相关经历请直接联系程鹏本人核实。
日期写十月六日,署名程鹏。
椅背上的旅行包带子滑下来,他伸手捞回去,忽然想起从前开会,有人说文档收件人读不懂,写文档的人总要先解释十分钟。
他笑了笑,删掉一段没必要的说明。能让人打过来,便不必先让人读他的创业经过。
最终版发出去,他又打字:“用这一版,前一版作废。”
过了一会儿,小梁回:“收到了。这回某日旁边就是个人身份,电话也能直接找你。”
程鹏把文件保存好。梁志成的核读到这里完成,证明表办到哪一步,仍得等实际收件方的消息。
他将草稿纸上两处意见各打一个勾,手机停在那句“收到了”上。
***
饮水机响了几下,杯底只落下一点水。
小宇低头看出水口,又抬头看桶。
“没了。”
唐敏刚从厨房拿出一碟酸豆角,听见这句,把碟子放在桌上。小宇已经松开接水键,端着杯子去取备用桶。
母亲在旁边看:“这个倒过来,水不跑?”
“插进去就不跑。”小宇说。
“你上回跑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外婆,你这个记得蛮清楚。”
唐敏笑起来:“她记得,你就别赖。”
他先取下空桶放到门边,再拆开新桶封口,双手扣稳,抱起翻过去。这次没有磕机座。桶就位后,他接出半杯水,端给母亲看。
“好了。”
母亲点头,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。
唐敏没有过去扶。她在桌边放好碗,问小宇:“九月十九日那天,给你留的粉和小碟下面那个蛋,后来吃了没有?”
“两样都吃了。蛋剥了放粉里。”
“行,我还一直没问。”
她没再问他那天下午几点回。小宇把母亲的杯子放稳,转身去收空桶旁边刚拆下的封膜。
上午联系的照护员这时回了电话,报姓名刘萍,核了一遍九号八点至十二点。
唐敏说清,陪母亲待在家里,协助饮水、进食和日常照料,不是替她判断用药;有不对先联系她,紧急情况按约定联络急救。本人电话和备用联系办法逐项留好。
“四个小时,这一次三百二十元。”刘萍说,“这个时段和这些事,我接。”
“行,就订这一次。请把接单信息发我留着。”
电话结束,唐敏翻到八月夹在课表里的那张纸。一节课二百八之后,本人的月金额仍没填。八月只排了几节课,剩下时间人在家,工资又一直拖欠,没有数字可填;她今天也没有拿十月的数补进去。九号这次照护,另记在十月日程里。
饭前,她看过前夫的会话。昨日按期发出的逐项凭据和1765.60元明细都在,对方仍未回答承担哪些、是否分期。
她发出一次确认:“请按昨日已发项目逐笔回答承担及分期安排。我七日晚再核一次。”
手机放下,刘萍的接单文字到了。姓名、九号、八点至十二点、职责、三百二十元,逐项与刚才说的相同。
唐敏翻开自己的日程,在那条确认旁写下检查要问的第一件事:
腰卡住后,哪些课还能接。
“敏儿,来看。”母亲拿着一张旧照片,指尖压在照片边上,“这个我认得。”
她放下笔,过去坐到母亲旁边,听她说。
手机上的费用会话仍停在唐敏发出的文字。九号那个白天已经有人接下,她把日程留在桌上,没有合起来。
(某日 · 第187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