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看一次
饭盒的盖子扣不上,左边扣住了,右边又翘起来。
陈泽鑫把盒子转了半圈,发现一截肉丝横在边沿。他用筷子拨进去,沿着盒口压一圈,盖子才平了。
门外的男人拿着手机,问:“葱是哪盒?”
“打结这袋。不葱那袋没打结。”
男人把两袋分别提起来,嘴里念了一遍,像怕出了巷子又忘。陈泽鑫拿两双筷子塞进袋侧,顺手把其中一双往下推,免得尖头顶着盖子。
“慢慢食。”
人走了,他回身把锅里的水倒掉。水池边落着一粒饭,已经泡胀,用手指一拢,黏在了指腹上。
十点的闹钟响了。
他关小火,洗掉那粒饭,手在围裙上擦干,才拿手机。
顾客会话里,有人问今天开不开。他先回了“开”,又补一句“有饭有粉”。往下看,另一条是昨天取餐人发来的“拿到了”,不用再问。他退回平台页面,拇指停了一下。
八月底看过的那个三,他还记得。
近七天,三条顾客消息未及时回复。数字放得大,旁边一点橙色。那天他看完下面一串功能,退出了;后来忙起来,没空想,空下来又觉得是不是该再看清楚一点。
他找到智能客服的入口,重新点进去。
自动回复常见问题。自动安抚不满意的顾客。自动道歉并给出售后方案。
下面接着是开通说明和授权内容。
他往下划,再划回去。有人问开不开门,答开,这种话省得;有人说饭不对、孩子不能食什么,后面那句话不能省。
道歉也好,重做也好,话发出去,人家就按那句话等。锅还在他手上,不能让手机先替他应了。
“不替我讲。”
他说得很轻,门口没人听见。
开通的地方还在。他没有按,直接返回,进了顾客会话。
八月底那个三,算的是当时往前七天。不是今天有三个人站在那里等他。他总回去看它,也不会多回上一句话。
以后不往那页翻了。看有人问什么。
一位顾客刚发来消息:“现在过去,要等很久吗?”
他看了一眼灶边,两盒已经封好的饭等人取,锅里没有新的。
“现在来能做。到了按顺序,约十分钟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按黑,拿起白皮本。
十点,三点,九点。
九点下面那一格画了很久,边线偏出去一点。他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拖,写下21:30。前面那个四留着,没再动。
早上临开火,事情总能往前挤;晚市里哪一刻能空,他说不准。九点以后,剩下的单少些,自己也还没走。多看一次,得从这时候拿。
他在手机里添了一个九点半的闹钟。保存后,把白皮本合上,搁回不沾水的地方。
锅底的水已经热了。他端起来晃一下,冲净,重新上灶。
刚才问等多久的人到了,是个拎头盔的年轻男人,头盔里还塞着一包纸巾。进门先往上看了一眼,说外头比家里还热。
陈泽鑫衣领湿着,脖子后面那块布贴在皮肤上。他把葱盒往案板内侧挪。
“食饭还是粉?”
“饭。多点蛋行不行?”
“行,肉照旧?”
“照旧。蛋多一点,饭不用加,我下午还想睡。”
陈泽鑫笑了笑:“饭多了也不包睡。”
男人把头盔放到膝上,抽出里面那包纸巾擦汗。纸巾被压得扁,抽第一张时连带出来三张,他又塞回去两张。
蛋在锅里散开,陈泽鑫等边上起了一点颜色,才拨到一旁下肉。饭倒进去,用勺背压开两块结团,翻松后再加酱。
男人的手机响了。他听完一条语音,回:“我出来买个饭,没走远。”
陈泽鑫装盒时,男人站起来,头盔里的纸巾掉到凳上。他伸手替他拿起,放回头盔。
“底烫,拿袋子。”
男人扫码,提着饭走,到了门外又低头确认了一下袋底。
午市断断续续,来的人没排成长队,锅也没能一直空着。有个女人站在门外问粉能不能少一点,他答能,对方又说是她自己食,不是小孩。他便少抓一把粉,肉蛋照放,出锅前给她看了看。
“这样?”
“行。晚上还要出去食,先留一点。”
他把盒盖扣上,没问她去哪里。
下午两点多,陈泽鑫给自己盛了饭,夹一点刚炒好的菜,坐在门边。碗搁到膝上才发现筷子没拿,又起身回去找。
饭第一口还有些烫。他吹了一下,没等凉透便送进嘴里。
隔壁有人拖筐,筐底刮着地。巷子里一个小孩跑过去,拖鞋啪嗒啪嗒,过一会儿又跑回来,手里多了袋冰棒。袋子贴在腿边,他越跑越往外提。
陈泽鑫吃完,把碗里的两粒饭拨到嘴里。收碗时,门口有人探头,他便站起来,问要什么。
三点的闹钟响时,新做的饭刚装到一半。
他没伸手碰手机,先把锅里剩下的饭刮进盒,关火。盖子边沿有一滴酱汁,他用纸擦净,封好,放到台面内侧。
手机里那位取餐人说已经下楼。他回“做好了”,又把其余会话看过一遍。有一条只发了半句“老板今天”,后面没有。他等了一小会儿,也没见补全,就问:“今天要饭还是粉?”
取餐人到了,手里拿着空保温袋。拉链夹住一角里布,拉了两次都没开。
陈泽鑫把饭提过去,让他腾出手,捏着里布往回送一点,拉链便走了。
“平着放,盖子这边朝上。”
***
茄子在母亲膝上,蒂朝着唐敏。
“这个不剥皮?”母亲问。
“先不剥。你看看,皮老不老?”
母亲用拇指指甲抵了抵,没掐下去,把茄子翻过来。
“这个蒸得。”
唐敏拿来盆,母亲却没放,仍握着,像还有一道手续没办完。
“以前屋里怎么搞?整个蒸,还是切开?”
“切开。长的,里面熟得慢。”
“切两半?”
“再切。你那个锅装不下。”
唐敏笑:“锅你还记得小。”
母亲也笑了一下,将茄子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洗净放到案板上,先切蒂,再纵着分开。切到第三条,手机响了,是接课的女教练。
她把刀放稳,擦干手接起。
对方问薄夹子里蓝发圈学员那条,脚跟内送半寸,是先调脚,还是等动作做起来再提醒。
“先停下来调。”唐敏说,“站稳了再做。别一边做一边挪,她会把膝盖也带过去。”
“我手上这张拍得有点糊,后半句看不清。”
“等一下,我拍原页给你。”
唐敏到包里取出夹子,翻到那页。纸夹在餐桌上,母亲伸手来摸边角,她把一只空碟推过去。
“妈,帮我把蒜皮放这里,我等下剥。”
母亲拿起一瓣蒜,找了半天开口,终于从根部掀起一点薄皮。
唐敏拍照,确认字清楚,发过去。
电话没挂。那边安静片刻,女教练念到了末尾:
“弯腰前,先停半口气。膝先,胯后。”
唐敏手指按着纸角。
“这行也是给学员的?”
“给我自己的。那回照着做,腰还是卡住了。”
“哪回?”
“九月二十六号,家里换水。膝盖先弯,胯往后坐,我是照着做的。桶提起来半尺,还是起不来,只能放回去,撑着饮水机站一阵。”
那边没有立刻接话。
唐敏看着那一行。以前写在学员下面,既没名字,也没日期,自己翻过便晓得,别人只能把它当成又一条动作提示。
“后来谁换的?”同事问。
“我儿子。以后归他换。”
“那这行我不拿去教她。”
“对。上面的学员记录照上面的。末尾是我的做法,没把我这腰搞定。”
同事又核了一次脚的位置,唐敏说清,才结束通话。
母亲已经剥开一瓣蒜,表面还有一块薄皮,举起来问:“这样得不得?”
“得,剩下的我来。你别用指甲抠太久。”
她把夹子那页取下来,写上九月二十六日提水时的情况,和准备就诊带的资料放在一起。夹子重新合好,收回包里。
厨房那边,切开的茄子还在案板上。她拿盘子摆好,最厚的一条放到中间,端给母亲看。
“这样蒸?”
母亲点头,又指盘边:“这个大了。”
唐敏把那条再分开。
“蒜是跟着蒸,还是熟了再放?”
“熟了放。捣烂些。”
“辣椒呢?”
“少一点。你又放好多。”
“我还没放,你先把罪名定了。”
母亲笑着把手里的蒜皮放进碟子。唐敏接过最后两瓣,剥净,拿刀拍开。母亲听见那一下响,往厨房看。
“莫拍飞了。”
“晓得,盘子里拦着。”
她给蒸锅添水,摆好盘,盖子扣上。火开了,母亲还坐在桌边,把碟里的蒜皮往中间拢,拢成一小堆。
“饭还没熟?”母亲问。
“还早。我们把菜备好,等下蒸。”
“那你关火。”
唐敏回厨房关掉刚开的火,顺手把锅盖扶正。
“行,先歇一会儿。”
***
陈泽鑫把自己的碗往桌里推了推,给胳膊腾一点地方。
晚市已经收住,平台九点那遍看过,接单也停了。刚才洗锅,锅底有一小片饭粘着,他加水浸上,才给自己炒了剩下这碗饭。
不是剩菜。肉从今天那份里留的,蛋也是刚打的。饭盛得有点满,他吃了几口,才露出碗里边那道蓝线。
门外有人提着垃圾袋走过,袋口没扎紧,走两步便停下来系。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卷闸门落地的响,随后是锁链碰门。
陈泽鑫嚼着饭,把白皮本拿到手边,补今天收摊的钟点。笔帽找不着,摸了一下桌沿,原来滚到碗后面。他把笔帽扣上,吃完嘴里这一口。
九点半的闹钟响了。
他先放下筷子,再把碗往里挪一点。擦手,拿手机。
不是等手机震了再碰。这回是他自己打开。
一条新消息在九点那次之后进来:
“老板,明天中午还做鸡蛋肉丝炒饭吗?能不能不要葱?”
他看完,先打了“有”。觉得只回这个,对方还得再问,便删掉,重新写:
“明天中午还做,可以不放葱。明天需要时再下单。”
他读一遍,发出去。
没添今天先转钱,也没把这一问算成明天一份饭。
会话往下挪了一点,最新那句话留在底下。他又把其他顾客会话看过,有人发了个点头的表情,是早些时候已经说清的事;没有别的要答。他退出,屏幕按黑。
白皮本摊在桌上,21:30那格不空了。
他在旁边点一下笔,留下一个小勾。笔收好,手机放回去,才重新拿筷子。
米粒没了刚才那股热气。碗底半碗饭,他夹起一口,蛋还是软的,肉里的油已经不往外冒。
今天四遍都看了。最后这遍,有人问,他也答了。
他把筷子搁下,端起碗去灶边。
水槽里那只锅还泡着,粘住的饭边缘松开了,中间仍贴着。他放下碗,另取小锅,把半碗饭拨进去,加一点水,开小火。
手机没有再响。
那条答复已经发出去了。他站在灶前等饭热,水槽里,还有一只没洗完的锅。
(某日 · 第185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