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不看
那片菜叶比水槽还长。
程鹏把它横过来,叶柄抵住了龙头,叶尖又搭到台面上。他松开手,先把底下的塑料袋拿走,再将叶子折进水里。
买的时候没觉得这棵白菜大。老板娘掰开外头一片给他看,里面紧实,他便说行。回到厨房,两片叶子铺上案板,已经够他吃一顿。
剩下的菜裹回袋里,放进冰箱。他洗了两个洋柿子,切完装进碗,又去拿鸡蛋。蛋壳磕裂,里面那层膜却没破,他用拇指撑开,蛋液滑下去,一点落在碗沿。
窗外的小雨断断续续。卫生间挂出去的衣服还没干,袖口贴在绿漆防盗网上,他伸手把它拨开,回来洗掉指头上的漆屑。
电饭锅已经按下去了。
他往锅里倒油,鸡蛋炒成块,盛出来,再下洋柿子。汁水慢慢出来,锅铲一推,锅底露出一道,随即又被红色的汤汁填满。
两只洋柿子还是多了。
他把鸡蛋倒回去,放盐,尝了一点。行。不是母亲做的那个味道,至少没炒成一锅汤。
盛菜时,他从柜里拿出一只带盖的小盒,先分进去一半。晚上下面条,浇上去就能吃。白菜也不必全炒,切好的留一把,晚上一起煮。
灶关了,小盒敞着放在台面里侧。他擦净手,拿起手机。
行程页面还停在昨天查过的地方。十月十日,十月十七日。两个日期之间隔着七天,他点开去程,又退出来,拨给母亲。
那头响了几声。
“妈,忙着没?”
“不忙。刚把盆刷了。你吃了?”
“饭快好了。我跟你说一下,十号回去,白天从深圳走。十七号回来,也买白天的。”
“十号?”
“嗯,下个星期六。”
母亲在那头算了一下:“还有七天。买了?”
“没买,先跟你说。你不是让我买前讲一声。”
“那就买。苗这会儿不用赶了。”
“如今怎么样?”
“缓过来了。前两天看着小,今天你爸回来讲,叶子展开了。南头有几棵弱一点,他又去看过,没动它。”
“行。别为了我回来腾活儿,平常怎么弄就怎么弄。”
“谁给你腾活儿。你回来也得吃饭,我们也得吃饭。”
他笑了一声,往厨房看。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气,电饭锅还没有跳。
母亲问:“你那个电脑还带不带?”
“带。小的那个。”
“那包里别再装别的了。你回来想吃什么馅?韭菜的,还是白菜的?”
“白菜肉吧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小时候韭菜挑出来,长大了还挑。”
“现在不挑。就是回来一趟,想吃白菜肉。”
听筒里响了一下,像盆沿挨到硬东西。母亲离手机远了一点,喊:“十号,白天的车。说带电脑。”
父亲的声音随后近了。
“票买好了?”
“还没,正要买。”
“你那个活儿,回来还得看吧?”
程鹏的手原本搭在厨房门框上,听到这里,指头收拢了一下。
“得看。不过路上两天没法给人审,得先讲明白。”
“十号一天?”
“十号,还有十七号回来那天。那两天都不审。”
“嗯。先讲好。”
父亲没有接着问电脑,也没问有几个人。那头母亲说,锅里还有饼,别光拿着手机站着。父亲应了一声,又对程鹏说:“车别赶夜里。”
“知道,挑白天的。”
“到时候几点到,买好了再说。”
手机又递回母亲手里。
“你刚说饭快好了,做的什么?”
“洋柿子炒鸡蛋,白菜。”
“洋柿子别放太多水。”
“没放。你们两个人都交代过了,再炒成汤,那是我故意的。”
母亲笑起来:“那你吃饭去。买好了发过来。”
挂断以后,程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回桌边坐下。
页面上的去程有几种走法。他把换乘时间太紧的略过去,挑了上午离开深圳、当天晚上能到的那一组;返程也留足中转时间,十七日白天出发。乘车人姓名、证件号码、日期,两程分别核了一遍,付款,再等出票。
电饭锅在厨房里轻轻响了一下。
去程先有了座位,返程还在处理中。他起身把饭铲松,回来时,另一程也显示购票成功。
十月十日,十月十七日。
他分别打开订单详情,把两程截图发给母亲,又发了一条语音:“买好了。去的回的都有座位,都是白天走。到那边以后怎么到路口,我再提前跟你们说。”
母亲回得很快:“看到了。别临到走才找身份证。”
他摸了摸桌子抽屉里的证件,没拿出来。
饭盛进碗,白菜只炒了一小盘。他端着饭坐到桌边,先把手机放远一点。洋柿子的汁拌进去,饭粒松开,吃到第二口,眼镜下沿蒙了一层薄雾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回去。
楼下有人喊孩子,喊到第三声,孩子才应。对面传来椅脚拖过地板的声音,接着是电视里的笑声。他夹了片白菜,菜帮切得厚,嚼到最后还有一点脆。
吃完,碗里没剩饭。小盒里的菜已经不冒热气,他扣好盖,放进冰箱靠前的位置,免得晚上找不着。洗过锅,抹布拧干,搭在水槽边。
下午屋里闷,风扇转到桌前,吹得他胳膊上的水迹有一点凉。
他点开宋叔的微信,先发了一句语音:“宋叔,今天方便说几分钟不?我回去的票买好了,有点事得跟你讲明白。”
宋叔回:“说。”
程鹏拨过去。接通后,那头先有一阵窸窣声,随后安静下来。
“十号从深圳走,十七号回来。”程鹏说,“回去也想上你棚里看看,老隔着手机,看见的就那么一块。”
“到了再看。你先到家,别一回来就跑。”
“行。这事儿不急。我先说某日怎么用,免得你哪天等着,我却在路上。”
宋叔没接话,听着。
程鹏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拉过一张草稿纸。两个日期写下去,中间留了几行。
“十月十日,整天没人替我审。十七日回来,也是整天不审。这两天材料照常能往某日里放,原话和照片都留着,它也能整理。但我亲自核对以前,整理出来的不能算我确认过。”
“它那张表还出?”
“出。排齐是一回事,我有没有看过,是另一回事。那两天你不能拿它的结果当我看过了。”
听筒里有两下轻响。宋叔像是把手机搁到了什么东西上,声音稍远了一点。
“十号来的东西,就是十一号才有你看过的?”
“是。十一号早上八点,我恢复人工看。十号留下来的,到那时我才开始核,不能说八点一到,全都看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一号到十六号,我在寿光,每天早八点、晚八点各看一轮。其他时候不答应马上处理。十七号再空一天,十八号早八点恢复原来的日常安排。”
宋叔把这几个日子重新说了一遍:“十号没有,十一号早上开始。十七号又没有,十八号早上开始。”
“对。”
程鹏低头看纸,发现自己在十七号下面只划了一条线,便补上“整天”两个字。
宋叔问:“那要上午来一句,下午就要定呢?”
“等不得的,你直接找原来发消息的人,核他的原话,自己定。别等某日给你一个准话。尤其钱数、数量、答应人家的事,它整理过,也不能替你认账、替你答应。”
“棚里的也一样?”
“也一样。等不得的得你现场看、找该问的人核实,自己作判断。不能为了等我,让事情搁着。”
说完,他停了一下。
以前有人在会上问备份是谁,总能从名单里挑出一个名字。他现在纸上写着两行日期,往下没有名字可写。
宋叔那头又有声音,像挪了挪凳子。
“那两天,当天要定的,我就不往里头等了。”宋叔说,“谁说下午来拿多少,我直接给谁打回去,问清楚,他说准了,我自己定。能等的照片、话,还扔里头,你回来慢慢看。”
“行。”
“不是全不发。是急的我另找人问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办法。”
程鹏原本想接一句“给你添麻烦了”,嘴张开,先听见宋叔说:“不然我往里一放,以为你看过,还在那儿等着。”
“所以今天先讲。”程鹏说,“我不能到了车上,再告诉你今天没人看。”
“这个得先说。你那两天可别又回一句,我就当你能看。”
程鹏笑了一下,笑完答得很清楚:“行。那两天不审,不给你留个随时能找着我的指望。”
“那就这么办。你把日子再发一遍,我留着。”
“我打字发。刚才说的那几条,一条不省。”
电话断开后,他没有马上起身。
宋叔要多打回去一个电话。可能不止一个。有人说得快,有人说到一半改口,以前材料到了他这里,轮到他去翻;十号和十七号,这一步得由宋叔自己做。
他把草稿纸转正,照着敲字:十月十日、十七日整日无人代审;材料照常留存,整理不等于人工确认;十一日早八点开始审看;十一日至十六日每天早八点、晚八点各一轮;十八日早八点恢复日常安排。急事直接核原话,由宋叔本人决定。
读到最后,他补明了其他时段不承诺即时处理,才发出去。
宋叔回了三个字:“存下了。”
程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不热,杯底还有一点没化开的茶叶碎。他把它咽下去,打开当天的联系便条。
吕哥。
荣发。
阿梁。
何哥。
四个名字各占一行,后面都空着。他没有把刚发给宋叔的话直接转过去,手机放在便条旁边,屏幕慢慢暗了。
次卧柜顶的小旅行包被纸箱挡住了一半。他搬开箱子,踮脚把包拉下来,肩带勾在柜门上,费了一点劲才解开。
包面落了灰。他用刚洗净的抹布擦过,拉开拉链,里面只有一个空塑料袋。他把袋子取出来,抖松压扁的包底,提回客厅,搭在工作椅背上。
手机还没有再拨出去。椅背上的一根包带垂下来,末端挨着座垫;桌上的便条亮着,吕哥、荣发、阿梁、何哥,四行后面仍空着。
(某日 · 第184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