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开
欧阳典雅把盐罐拿到灶前,又把右边的酱油瓶转过来,瓶口那点干掉的褐色印子蹭在了指腹上。
爸爸已经切开南瓜,半只留在案板上,另一半递给她。
“这么大块,蒸得熟不?”
“蒸得熟,时间久一点咯。”
她说完,还是把厚的几块重新切小。刀落到最后一块,瓜皮滑了一下,她停住,换个平面压稳,再切。
爸爸在旁边切青椒,肉丝盛在小碗里。她往锅里添水,放好蒸架,把南瓜摆进盘子,盖上盖子,才去淘米。
外公从柜子里拿碗,第一只摆在桌边,后面的沿着它排过去。她端着电饭锅内胆出来,看见他又挪了一只。
“你外婆要坐这边,进来不用绕。”
妈妈陪外婆回来时,南瓜已经蒸出甜味。妈妈把刚买的豆腐放到灶边,顺手洗了一把葱。
“你小姨他们今天在自己屋里吃,不用等。这个豆腐中午也煮了?”
“煮。饭马上好,我先搞肉。”
爸爸把切好的东西让给她,接过豆腐去切。青椒下锅,油响得她往后缩了半步,爸爸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,我这是保持合理距离。”
肉丝炒好,她揭开蒸锅,用筷子扎最厚的一块。筷尖进去,快到底时有一点阻力,她把盖子重新扣上,多蒸了一会儿。再试,筷子穿下去,瓜肉沿着小孔裂开了。
盘子烫,她拿布垫着端出来,摆到外婆面前。
外婆夹了一块,吹凉,先吃边上的,再吃中间。
“软了。蛮甜。”
“没放糖。”
“南瓜自己甜。你这盘蒸得好。”
欧阳典雅坐下,夹肉时嘴角还翘着。妈妈把豆腐汤盛过来,外公嫌汤满,先喝一口才敢往自己面前搬。爸爸提醒她锅里的饭还没拔插头,她刚要起身,他已经去了。
外婆又夹一块南瓜,说下回皮削薄一点,靠皮那层也好吃。
“要得,下回改。今天先莫扣我太多分。”
“哪个给你打分。”外婆说,“吃饭。”
她便低头吃自己的饭。青椒有一点辣,肉丝炒得比妈妈的老些,她多舀了一勺豆腐汤,饭也拌得蛮香。
***
小宇把餐桌上那本练习册拿起来,抖了抖夹在里面的饼干屑。
“别往地上搞。”唐敏说。
他停住,把练习册移到垃圾桶上方,重新抖了一次。
母亲在桌边捏着一张纸巾,把四个角叠得不齐,叠完又打开。小宇收走自己的笔袋,剩下两支笔,一支有帽,一支没有。他先把没帽的拿到眼前看,再去找椅垫底下。
唐敏将擦桌布拧干,擦过他腾出来的地方。
下午屋里热,风扇转到母亲这边,纸巾的一角便被吹起来。母亲压住它,问:“吃饭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刚才那顿是午饭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把桌子搞干净,等会儿吃点东西。”
唐敏进了小房间。
免税店的纸袋还放在深灰色铁皮钱箱的盖子上。八月五日小宇带回来,第二天她把它从餐桌拎到这里,此后每次取东西,都从它旁边伸手。白底的袋面落了一层薄灰,提绳仍挺着,靠衣柜那一角有些瘪。
她握住提绳,另一只手托了托底,拿到客厅。
小宇已经找到笔帽,正用拇指把它推回去。看见纸袋,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后把笔也收进袋里。
唐敏拉开袋口。
里面有一支未拆封的护手霜,外头套着细长的纸盒;还有一盒巧克力。纸盒边角挨在一起,护手霜那盒稍微压出了一道印子。
她把两样东西拿出来,又将袋口撑开看了一遍。底下只有纸袋自己的折边,没有信,没有其他纸,也没有读书费用的凭据。
“是什么?”母亲问。
“擦手的,还有巧克力。”
“擦手不是有毛巾?”
“这个擦了不用洗,手干的时候涂一点。”
母亲伸手去拿细盒。唐敏先拆开盒口,将软管取出来,拧下盖子,管口的封膜还在。她揭掉那层小圆膜,挤一点到自己手背上。
母亲闻了闻。
“香的。”
“嗯。别往嘴里送,这个不吃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母亲看她一眼,“你都讲了。”
唐敏笑起来:“行,是我话多。”
她把软管盖好,拿到卫生间,放在洗手处的架子上。早上洗完碗,虎口那圈皮就绷着,她用另一只手把刚才那一点慢慢推开,指缝里也带到了一些。
出来时,小宇已经把巧克力盒翻到背面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怎么开。”
“前面那条撕带。它背面没有开门。”
他转回来,找到细细的拉条,刚拉出一截就断了。
“门也不太行。”他说。
唐敏从抽屉拿剪刀,沿封口剪开,把盒盖揭起来。里面的巧克力各自裹着小包装,排得很整齐,有两块在角上斜了。
她取一块拆开,掰小一点递给母亲,又把盒子推到小宇面前。
母亲含住那一小块,嘴唇抿了两下。
“甜。”
“巧克力嘛。”
“有点苦。”
“你要求蛮全,甜也说,苦也说。”
母亲没理会,伸手从盒里又拿了一块,搁在唐敏刚擦干净的桌面上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我自己拿得到。”
“那你拿。”
唐敏坐下来,拆了那块。包装纸的折角硬,刮了一下指甲,她用指腹压平。巧克力在屋里放了一会儿,边缘已经软了,拿久了会沾手。
小宇咬掉半块,低头看剩下那半块里面的夹心。
“这个好吃。”
“你外婆说苦。”
“她那块不一样。”
唐敏将两种各拿一块,摆到母亲手边:“这边的更甜。你先吃嘴里的,吃完再拆。”
母亲认真看了看,拿起更甜的那块,却没有打开,仍推给她。
“你吃这个。”
“好。我也换个口味。”
空纸袋被唐敏顺着原有的折痕压扁。提绳夹进里面,袋底再向上折一道,她拿到厨房,放进存干净袋子的柜格。那两个外包装纸盒扔进废纸袋,巧克力留在桌上,盖子松松搭着。
小宇起身去洗手,母亲问他去哪,他指了指卫生间,过一会儿带着指尖的水回来,把椅子拉近些。
唐敏拿起手机,点开收藏。
旧的缴费截图混在医院通知和几份课表中间。她往下翻,找到学校那一条,打开,又退出,去支付记录里核对。截图上有通知,另一处才有已付的记录;买书的订单还在购物软件里,要另找。
母亲剥不开巧克力的小包装,举着等她。
唐敏把手机搁下,接过来撕开,纸口撕得太低,里面那块露出一大半。她索性全取出来,放在小碟里。
“这个先吃,别拿着等,化得快。”
小宇抽了一张纸,擦掉桌边刚落的水。
她重新拿起手机,打开前夫的对话框。
上一次认真看这里,还是那笔已经自动退回的转账。往上还有以前的消息,屏幕只露出几行,她没继续翻。
输入框里,她先写:小宇高中读书的费用,我们核一下。
写到这里停了停。
大舅八月问过,亲爹总要有个数。她当时说这个我来,账不要今天上桌。现在通知、付款、订单还没放在一起,今天定不出一个能核的总数。可哪天核,拿什么核,可以先说清楚。
她接着打字:
“十月六日前,我把已经付过的项目和相关凭据逐项发给你。今天先不定总数,旧支出要一项一项核清。你看完逐笔说清承担哪些,是否需要分期。八月带回来的礼物今天拆了,礼物不抵读书费用。”
她从头读了一遍,将“相关凭据”改成“对应凭据”,又看了一眼日期。
十月六日前。
还有几天,够她把散在不同地方的东西找齐。已经付过的归已经付过的,往后要交的另列,不能把通知上的数当成付出去的钱。
她按了发送。
绿色的消息落到对话里。她等屏幕不再动,才退出,打开备忘录,写下要找的几处:学校通知、支付记录、买书订单。下面添了一句,付过的逐项对应,不估。
没有金额,也没有先替对方分好哪一笔归谁。
“小宇。”她说,“学校后面如果又发缴费通知,你转给我,别只告诉我交过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正在把两张巧克力包装纸套在一起,一张塞进另一张,捏成个小包。
唐敏没有拿手机给他看,也没请他带话。她把手机放到自己手边,去收母亲面前的空纸。
“这个还能装东西。”母亲说。
“这个沾了巧克力,装不了。干净的袋子已经留了。”
母亲想了想,松了手。
小宇忽然说:“我想假期找他吃顿饭。”
唐敏正把废纸往垃圾桶里放。她听见了,手上没停,将那张薄纸送下去,回来拉好椅子。
“你爸爸?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你问他哪天有空。”
小宇摸出手机,屏幕亮了,又暂时放在膝上。
“晚上也可以?”
“可以。约好了告诉我,回不回来吃晚饭。别等菜炒好了才说你不吃。”
“中午呢?”
“中午也一样。饭又不认钟点,少一个人要少煮一点。”
他笑了笑,拇指在手机边沿抹了一下。
唐敏把巧克力盒移开桌边那片亮光,免得晒得更软。母亲看见小碟空了,问还有没有。
“有。你先喝口水,嘴里都是甜的。”
母亲拿起杯子,小宇伸手扶了扶杯底,等她握稳才收回去。唐敏把盒里歪着的两块扶正,母亲喝完水,忽然问:“有茄子没有?”
“今天没有。”
“那明天买。蒸的。”
“你想放蒜?”
“蒜要。辣椒少一点。”
“你先吃巧克力,还能惦记蒜,蛮忙的。”
母亲用纸巾擦嘴,擦过了又把纸巾折起来,嘴角有一点笑。
小宇坐在旁边打字,写了一会儿,停住,看了看唐敏。
她只说:“你自己问。”
他低下头,拇指又动了几下。按完,才把屏幕稍微转过来。新发出的那条消息写着:爸,这几天哪天有空?我想找你吃顿饭。
唐敏看清了,点一下头。
小宇从盒里挑出一块没有拆的巧克力,包装边缘捏得很平,装进自己口袋。他把手机搁到书包旁边,屏幕朝上。
母亲还在问:“明天那个茄子,你记得买不?”
(某日 · 第183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