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格
“老板,筷子少一双。”
陈泽鑫低头看袋子。两盒饭,两只辣椒杯,筷子只有一双,贴着袋边,刚才没看见。
“行,补你。”
他抽出一双放进去,顺手把下面那盒扶正。男人一手拿饭,一手还在回语音,走了两步又退回来。
“明天开不开?”
“开。”
“那我不用囤饭了。”
“饭不要囤。明天来。”
男人笑了一下,提着袋子走了。陈泽鑫把筷子筒往外挪半寸,再来两份,眼睛扫过去就能看见。
午市还没散。巷口晒得亮,电动车坐垫上没人肯坐,骑手把头盔扣在车把上,站着等。门边那块钢面烫手,餐盒放上去,盒底很快也有了温度。他将装好的两袋推到靠里一边,让开锅旁那股热。
外头有人拖行李箱,轮子卡进砖缝,拽了两下,干脆提起来走。一个小孩背着书包跟在后面,手里捏着已经吃完的雪糕袋,吹得鼓鼓的,又用手掌压瘪。
陈泽鑫把眼前一份粉收干,装盒。
隔壁水声停了。
王将洗过的筐倒扣到墙边,小盆叠在一起,盆沿没有对齐,她又转了转上面那只。A11老板娘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先看了看筐。
“王姐,过了这个月还照旧来。哪天要歇,你提前跟我讲。”
王擦着手,抬起头。
“好,我照旧来。要歇先讲。”
“行。”
老板娘低头按手机。王解下围裙,折好,收进包里,又蹲下来把水管头放回桶边。
陈泽鑫手里的袋口还没打结。门外骑手伸着两根手指,比了个尾号,他点点头,将封签压实,递出去。
等车走远,王也从门前过去了。
她手里那个包不大,装了围裙,拉链两边鼓起来。陈泽鑫朝她点了一下头,她也点头,往巷口走。
先几天看看,已经看到月底了。明天她还来。
他转回去,锅里添水,泡过锅底那层薄焦,拿刷子刷掉。后面客人问有没有饭,他答有,抽出干净的碗。
两点多,最后一个堂食客人吃完,自己把凳子推回墙边。碗里留着两根葱和一小撮粉,筷子横在碗口,一次性纸套被卷成很细的一根。
陈泽鑫收掉碗,擦净桌面,才给自己煮粉。
不是把凉了的那份重新起锅。他从粉桶里另取一份,洗锅,放一点油,肉丝滑开,添水,等汤翻起来才下粉。青菜梗先放,叶子后放,鸡蛋磕进碗里打散,沿锅边慢慢倒。
粉盛出来时,蛋浮在汤上,边缘很薄。
他端到门口坐下。
坐着才发现裤腿贴在膝盖后面,挪一下,布又黏回去。汤热,他没急着喝,先把上面的粉拨散。远处有人给行李箱套透明防尘袋,袋子太小,套到一半,拉不下来,也拔不上去,两个人站着研究。
A11老板拎着一只空筐经过,看见他手里的碗。
“明天人都走了,你还做?”
“住这里的也要食。”
“我那个准备回家的客人,今天虾都买好了,车票还没买。”
陈泽鑫夹起一筷子粉,吹了吹。
“那虾先到家。”
老板笑出声,筐靠在腰边,走进隔壁去了。
汤喝了两口,汗从鼻尖往下落。他将碗放稳,拿纸擦脸,纸太薄,擦过眉毛就破了,留下一小片白。他用指腹摸下来,团在手里。
手机放在桌边。他看完消息,回了几条,再把碗端起来。粉泡久了会胀,他这碗不能也等到收摊。
下午他将九月的付款小票从钱箱下面拿出来,夹到白皮本里。有两张折着,收款码和日期压在折痕上,得摊平才看得清。下一张刚放好,门口又来了人,他把本子合上,起身开火。
晚市过后,九点二十六分,最后一袋饭离开案板。
他关了接单,回完消息,洗锅收拾。水池滤网里卡着几粒米,倒出来,冲净;桌脚下面一截封签撕下的底纸,被鞋底压得卷起来,他蹲下捡了。
九点四十三分,案板擦干,刀收进架子,最后一袋垃圾扎好了口。
他坐回门内,先翻到人工页。
纸被翻得软了,页角一粒旧油点摸着比旁边滑。上面是他的名字。下面那行八月二十四日的字还在:七点零八分开,二十一点四十一分收。
九月二十二日留下的算式挤在旁边,最下面是355.6。
他把夹在中缝的笔抽出来。
名字后面那一格,从八月一日空到今天。两个月里,他往下写过钟点,往旁边写过乘法,笔总有地方落,偏偏没有落进去。
陈泽鑫把笔尖放到那三个字后面,写下:
355.6元。
跟着添一行:9.22一日演算,按14小时。计入人工,未领。
字写完,位置还有一点空。他看着那个“未领”,没往后补。
这个数已经有了。他不用重新按一次计算器,按多少遍也不会少掉六毛。
今天的钟点写在下面另起的一行:
9.30,7:12开,21:43收。
他算了时间,补上十四小时三十一分。今天是今天,那个355.6不是今天的工资,也不是九月整月的钱。
写完,他翻到九月二十二日。
那晚的进账分了三路。现金二十四,微信七十二,平台订单一百四十四。平台那笔后面画着短线,表示当时还没结。
他打开手机,对那天的收款记录。
两笔现金有纸上记的尾数;微信六笔,逐条往下看,合计七十二;平台订单页按日期筛出来,一百四十四。他把手机放在本子旁边,写下进账小计二百四十。
下面的费用已经有几行。
菜、蛋、肉、米,按当晚用量记了六十四块八。夹在这页的进货清单上有单价,旁边留着那晚盘余货时写的斤两和蛋数。盒、袋、封签,四块二。平台扣费二十一块六,今天能在结算明细里对上。
房租,他在边上补了八十。
九月档口租二千四,除三十天,是八十。月初已经付过,今天只是拆到这一天,不再出一次钱。
电四块六,煤气约三块。煤气是按这月用瓶数摊的,那个约字他也抄过来,没有省。
他先将这些加起来:一百七十八块二。
二百四十减一百七十八块二,余六十一块八。
他盯了一会儿。那天的账原先到这里就能停。还有六十一块八,锅没白开,菜没白买,房租也算了。
他在下面另写一行:
本人人工,陈泽鑫,355.6。
计算器清零,六十一点八减三百五十五点六。
屏幕上是负二百九十三点八。
他没立刻抄。先从头核了一遍,查看平台扣费有没有减过两次,又看进货那行,确认放进去的是那天用了的料钱,没把整袋米的付款都塞进去。
数没变。
他在日结下面写:
扣人工前余61.8。
扣人工后余-293.8。
电、煤气里有摊算,这个余数也照原来的“约”留着。
写到这里,门外有人问了一声:“还做吗?”
陈泽鑫抬头。一个穿拖鞋的男人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空饭盒。
“收了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有。”
“行,那我去前面。”
男人转身走了,拖鞋底在砖上轻轻拍着。陈泽鑫低下头,笔尖还停在那行负数旁边。
他没把它划掉,也没添一句“没办法”。
十四个钟,先照那个钟点算进来,店里就是这个数。钱还没给到他手上,账上也已经不能装作没有。
他在九月核账页添了一条索引:9.22已列本人人工,见日结。其余日另核。
没有拿355.6乘三十。那些天有早有晚,有的只留下收款,有的起止没有记齐,要从材料里往回找。
眼前还得看明天能拿多少钱去买货。
他先数钱箱。五十块一张,十块三张,五块一张,剩下几枚零钱,合计八十九。手机里的可用余额三百二十块三,两边合起来四百零九块三。
平台还有一百七十六块四没到,他写在另一边,不加进手上这笔。
九月已出的款,他按付款记录逐项打钩。档口租、宝安房租,进货和搬货,水电煤气,各看日期。付款就记一次,拆到日结的房租和料钱不再从现金里扣一遍。
人工页那笔,他又翻过去看了一眼。
355.6,未领。
今天钱箱里没有少出这笔,手机也没有转走。他在现金核对页注明:本人人工计成本,尚未支取。
写完这一句,他才起身查余货。
米桶里还有约三斤米,够不了一整天。鸡蛋剩六只,纸托空出来的地方比有蛋的地方多。姜蒜还有,葱得补。明天买多少,先不能照着放假的热闹去猜。
他拿一张没写过的纸,压在白皮本上,抬头写:
10.1,海吉星,第一趟。
最近几张拿货单摊在旁边。他照上面的价先留采购钱,车钱另留四十五;明早问到价有变,再改数量。四百零九块三在手上,不能全拿去换成柜里的东西。
采购单第一项,他写鸡蛋四斤,暂留二十五元。连现有六只一起够多少份,心里先过了一遍,不往上加。
柜外有人搬来小梯子,靠到墙边,塑料脚碰地,咚的一声。另一个人站在下面递国旗,说高一点,这里会碰到头。
陈泽鑫看了一眼,手把桌角往里推了推,给梯子让地方。
国旗展开,布边扫过门外的灯光。他将采购单往下挪一行,照着手边那张清单,继续写:
肉丝,两斤。
(某日 · 第181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