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吃什么
送水人把空桶套在胳膊上,腾出手来扫门边的付款码。
新桶落在门槛外,桶底压着一张折起来的送水单。唐敏付完钱,先把门撑住,免得门边撞到他的肘。
“就这桶,备用的。”她说。
小宇已经穿好校服,正往书包里塞水杯。她朝他招了一下手。
“帮我搬到饮水机旁边。先站稳,别边走边抓。”
他把书包放下,走到桶前,脚往两边分开一点。送水人还没下楼,看了一眼,说抱桶身。小宇换了手,抱住中间那道凹下去的地方,起身时抿了一下嘴。
唐敏把门口的拖鞋拨开,捡起送水单。
桶放好,水在里面晃了几下。小宇把它往墙边推了一点,留出走路的地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嗯了一声,回去背书包。校服下摆被桶蹭得翻起来,他自己拉平了。
“中午在学校吃?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门关上,唐敏把送水单夹进鞋柜侧边。机器里的那桶还很满,今天不用换。她去厨房关掉煮粥的小火,母亲已经把勺子拿在手里,等她端碗。
早餐后,她拨了中心的电话。
接到罗护士那里时,唐敏把桌上的九月安排摊开,没拿笔。
“今天是不是有我母亲的访视?我只在取药窗口的公示上见过日期,没收到单独通知。上周汇总里写了来源。”
那边有翻纸的声音。
“您稍等,我核一下。”
母亲拿着空碗,问还吃不吃。唐敏用手掌挡了一下听筒,轻声说:“吃好了,碗给我。”
罗护士回来,报出母亲的编号,唐敏逐位确认。
“今天有。您汇总里的说明我们看到了。下午两点到两点二十之间来登记,可以吗?带居家记录、证件和现在的用药。”
“可以。我上午课务结束,吃过饭带她来。”
“好,今天下午按这个时间来。”
她这才拿笔,在纸上补了两点。母亲看她落笔,问:“你出去?”
“上午上课,回来吃饭。下午我们一起去医院。”
“冷。”
“带外套。”
母亲摸了摸自己的袖子,没再问。
八点半的课照常开始。
短发学员今天把头发夹在耳后,做了两轮呼吸,下巴还是先往前走。唐敏站到她侧面,抬手示意。
“后脑往后找。不是低头。”
她照着调整,滑车慢慢回去,弹簧收拢的声音很轻。
下一组要侧坐转身,唐敏得在低处扶住骨盆,防止她回程时偏过去。她把脚挪好,膝盖刚弯,腰里就有了那一下熟悉的牵扯。
短发学员停住了。
唐敏没有伸手。
“这组先不做。”她说,“我的腰弯下去提重的会卡住,要站一阵才能起来。这个位置扶人,我今天做不了。”
说完,她把手放在器械框边,站稳。学员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上次我就想问……”
“上次没讲清楚。”唐敏说,“今天讲清楚。”
前台小姑娘从门边进来,听完便去另一训练区叫人。来的女教练正在那边当班,手里还拿着计时器,先看了一眼器械和学员的位置。
“我接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做到九点半,对吧?”
“对。回程慢一点,她会拿脖子替胸椎转。骨盆这边要扶住,幅度宁可小。”
女教练站到她刚才的位置,扶好学员,叫她先试半程。短发学员转过去,肩膀没有跟着抬。唐敏看完这一遍,才退到墙边。
她在薄夹子上补下动作记录,把今天需要注意的地方指给同事看。那一行写完,手心有点汗,纸边粘着指腹。她松开,合上夹子。
九点半,女教练带完最后的放松,把弹簧卸回原位。短发学员下来穿鞋,朝唐敏说:“唐老师,下回别硬扶。”
“晓得。今天已经换人了。”
她声音还是平常上课后的声音,只是这句话不用再补一个没事。
前台拿来九月安排,和她核余下的课务。
“今明两天不再新增。周三下午那节没约成,也不补了。”唐敏说,“九月的周五就按不排结掉,那个‘暂’可以去掉。十月另外谈。”
小姑娘当着她的面改好,又问要不要先报十月预约。
“先别报。我这腰得去看,能带哪些,查清楚再讲。”
她发出这句话后,才发现自己把包提得太高。包带勒着肩,她放低一点,换到另一边。
十点二十进家门,母亲正把遥控器倒着按。唐敏替她转过来,没有接着问刚才看了什么。
午饭吃得早。母亲吃完要睡,唐敏让她睡了半小时,自己把材料装好。一点多,两人出门,阳光照在楼下车顶上,亮得她眯了一下眼。母亲的浅色外套搭在唐敏胳膊上,没穿。
到中心时两点零七分。
走廊的冷气扑到前胸,母亲立刻把手伸进外套袖子里。唐敏帮她翻出袖口,罗护士核对登记,接过记录袋。
“先量一下,等会儿进去谈。”
母亲看着走廊尽头:“谈么子?”
“问你这阵子怎么样。”唐敏说,“你自己答。我在门外等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我就在这把椅子上。”
母亲看了看椅子,又看她。唐敏把包放上去,给她看自己确实要坐这里。
血压袖带收紧时,母亲皱了眉,抬起另一只手。罗护士说马上松,唐敏没去按那只手。袖带放气以后,母亲自己把手放回膝头。
轮到进去,母亲跟着罗护士走了两步,回头。
唐敏仍站在椅子旁:“我等你。”
门合上。
她坐下,过了几分钟,才发现椅背下沿正顶着腰。往前挪一点,双脚落地,那处压力便松了。对面有人把检查单卷成筒,又摊开,纸面反复响。保洁推车经过,车轮里大概夹了东西,每转一圈轻轻敲一下。
她没有凑过去听门里的话。
母亲出来时,扣子开了一颗,说热。唐敏让她先坐,解开领口,再把外套脱下来。罗护士请她留下作家属沟通,周医生拿着她带来的汇总坐到侧前方。
他翻到八月十日那一页,指着其中一句。
“我按要求于门外等候,未参与谈话。这句原样保留。”
唐敏看过去。
“您没亲见的部分,后面写明是据研究者口述转述,这样清楚。”他说,“以后也照这个分开。”
她点头,把材料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
“还有头昏。”她说,“上次我提过三种可能,热、药、病程。今天能不能判到哪一种?”
“目前还不能据这些定归因。”周医生说,“三种疑问留作待核。接下来这一周,出现时间、持续多久、程度、当时在做什么、采取了什么处理,分别记清。不要为了记录去让她做什么,自然出现再记,下次一并核对。”
唐敏把这五项逐个写下。
母亲在旁边摸外套纽扣,忽然说:“这个蛮小。”
“扣子小。”唐敏答她,“放着,不扣了。”
罗护士等她转回来,才接着说:“周医生之前抄走的,是您按时间保留原话的记法。这次头昏也用那种方式给我们。她说什么先留下,程度拿不准的地方别替她补。”
这项任务说得很具体。唐敏在五项下面加了一行:原话照留,不代填。
笔还没收,她又说:“我有一件之前没报的事。”
罗护士抬头。
“九月七日,药盒周二那格里有一粒白色椭圆片。我只看了一眼,当时没有记,也没有留下它从哪个包装来的证据。现在不能确定那粒是什么。”
她把日期又说了一遍,免得对方记成今天。
罗护士在药物核对记录里另列一条,调出已有的领取和用药记录,看过后问她家里还存着哪些包装。
“药板有,常规药的盒子也有一些。”
“把仍存的包装和药板带来,当面对照。今天先记下这次发现,现有记录还不能确定那一粒的来源。”
唐敏没有问是不是藏药。
她看着罗护士写完,确认自己的话里“只看了一眼”也留着。离开前,罗护士再次交代这一周的观察要求;后续对照药物的到场时间,等中心确认后再联系她。
母亲已经坐得不耐烦,伸手拉她包带:“回去。”
“回。”唐敏收好笔,“今天做完了。”
傍晚回家,唐敏让母亲先坐,开风扇,自己去洗米。电饭锅按下去,她从包里取出黑皮本,在餐桌另一端坐了几分钟。
昨天生日的事还没记。
她写了“补记9.28”,抬头问母亲:“昨天吃面,晚上吹蜡烛,还切了一块蛋糕给小宇,记得哪件?”
母亲看着她的笔。
“你写么子?”
“写你昨天过生日。”
母亲低头想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捻了一下。
“菜是我择的。”
“是,空心菜。择得蛮干净,老梗全分出来了。”
母亲把身子往前移了一点:“把我择的菜也记上。”
“好。”
唐敏在生日记事下面添上:母亲择空心菜,老梗另放,午饭清炒下锅。
她念给母亲听。母亲听到下锅,点了点头,随后又问:“今天有菜冇?”
“有。今天你歇一下,我搞。”
她合上黑皮本,把它放回小房间,回来切青椒。刀柄牢,肉丝顺着刀刃分开,排风扇先响起来,盖过楼上拖椅子的声音。
小宇进门时,她刚把青椒倒进锅里。
“洗手,拿碗。”她说。
他放下书包,出来拿了三只碗,摆好,又去盛饭。
母亲在餐桌边喊:“菜好了冇?”
“马上。”
青椒边缘刚软,唐敏便关了火。小宇端着饭等在厨房门口,她把菜盘递过去,让他先放桌上,自己拿汤。
***
周主管来到客服组旁边时,欧阳典雅正戴着一边耳机,听一段素材的收尾。有人叫她,她摘下耳机,跟着站过去。
魏嘉也在。
“国庆结果承诺类的安排,今天定下来。”周主管说,“十月一号到七号,欧阳的第三栏待确认队列由魏嘉接。逐条判断,复核和最终确认都由你承担。签完,再交排上架的人处理。”
欧阳典雅问:“日常抽检退回、需要重新判断的,也进这个入口?”
“对。需要复核的都走这里。”
她看向魏嘉。
他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,登录账号。周主管让流程管理员更新授权,几分钟后,魏嘉刷新,原先不能点的复核操作亮了。
他进去看了接收范围,又试着打开一条待确认材料,没有提交结论。
“入口看到了,复核和最终确认权限都有。”他说,“一号开始我接。”
“拿不准的?”欧阳典雅问。
“留住,补问题和证据,不签通过。”
她看着他的屏幕,点了一下头。
周主管又说:“这七天按这个授权走,不需要再找欧阳补签。”
旁边有人问那欧阳是不是休假。她自己接了话:“是,十月一号到七号。我已经提交了。”
“批准。”周主管说,“我现在处理。”
手机稍后震了一下,休假申请状态变成已批准。欧阳典雅点开看完日期,按灭屏幕,回到工位把那段没听完的素材听完。
下班时,她在电梯里没抢着回工作消息。电梯到一楼,门口有人拖着行李箱,轮子卡在地毯边,两手提起来才过去。她跟在后面走出大厅,往旁边让开,给妈妈发语音。
“公司七天假批了,我一号试着回,车定了再告诉你。”
发出去以后,她把手机攥在手里,走向地铁口。
妈妈很快回过来,先是一声笑。
“那好咯!想吃什么?我提前搞。”
欧阳典雅站到入口旁边,认真想了想。
“想吃外婆做的猪血丸子,切薄一点炒辣椒。不要给我搞一桌,那个就蛮好了。”
妈妈又发来语音。
“要得。你要吃什么就先讲。”
她听完,手指从对话框退出来。车还没有定,通知栏里那条休假批准已经收到了。
(某日 · 第180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