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勾
程鹏把送水车那单翻出来时，第一眼还是那六行。
疑似部件空着，待确认写着拆开看后再定。下一步那一行也没动。字排得整齐，像一块擦过的玻璃，看着干净，手一摸才知道上面有没擦掉的水印。
他没有动。
上午几家都开了门，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。宋叔发棚里苗叶，吕哥念风口，荣发报规格，何哥那边把客户名和品名夹在一起，中间还塞了一句照上次。程鹏照平常先把能落的落进去，含糊的退回原话。做完这一轮，他才把整理页往前拖。
七月以来，第三栏写着“已确认”的记录不少。
他点开阿梁那台换胶条的车，切到原聊天，往上翻。客人说换胶条，连杆你看着办，钱弄完再讲，后门锁那下也顺手听一下。阿梁后来把四行原话补在备注栏里，最后一行在窄屏里折成两截。他点开，整行展开，后门锁那下也顺手听一下，没少字。
表右边还是已确认。
程鹏看了两秒，没标，也没改，切下一条。
荣发那批八码膨胀螺丝更直。客人自己发的语音，六码不要，要八码，黑色，先一盒。后面又打字补了一句就按这个来。程鹏切回表，那三个字在那里，不难看，也不算错。
再下一条，荣发挂钩那批。定下来的不是客人，是店里人回的好的收到，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。表上也是已确认。
这事儿就开始别扭了。
同样三个字，有的后头站着客人本人，有的后头站着店里人，有的后头只是一个表情。它们挤在一格里，看起来一样，实际上差得远。像棚里一片叶子搭拉下来，有的是缺水，有的是闷热，有的是虫子吸过。你只写“叶子不精神”，省事，后面就容易白瞎。
何哥那单冻货也是。客户说牛腱照上回，何哥后来补客户名，又补数量。表里已确认。程鹏往回翻，原聊天里定下来的是何哥那句牛腱我这边按上回的称，后面又补了个二十斤。能用，但“已确认”这三个字没说清是谁把它按实的。
他一条一条翻。点整理页，切聊天，往上找定事那一句，再切回来。手上动作很快，眼睛慢。对上就过，对不上也不记。到了送水车那单，他又停住。
那张工单照片还在聊天里。
刹车片那一行后面，一个粗勾，尾巴拖出格。那不是系统写的，不是表写的，是阿梁的手落上去的。拆开以后定的是啥，活在那张纸上。
程鹏长按照片，存进手机。
保存成功的提示很小，浮了一下就没了。
他把某日那张表重新看了一遍。疑似部件空着，待确认仍然是拆开看后再定。他没有把刹车片补进去，也没有把待确认收掉。那一格就放在那里，不漂亮，不省事，但是老实。
他拿起手机，拨给阿梁。
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。背景先是一串气枪声，突突突，后面有人喊把千斤顶撤一下。阿梁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：“程哥？”
程鹏说：“我说个事儿。”
“行，你讲，我手上都是油。”
“七月到现在，表上打已确认的，我刚翻回原聊天对了一遍。”程鹏坐直了些，“这格我不改。以后拆开以后定的是啥，以你那张工单为准。上次送水车那张，刹车片后面你打勾那张，我存着。”
阿梁那边安静了一下，不是没人，是他把手机大概夹到肩上，气声离得远了点。
程鹏接着说：“哪天表和你那张对不上，算我的。我来翻原话。”
阿梁先回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这一个行很实，像扳手落到铁盘里。
过了两秒，他又说：“那以后拆开的，我拍完就丢某日里，微信就不另发了。你自己看那边。”
“行。”程鹏说。
阿梁像想起什么，“那回后门锁我听了啊，锁舌有点卡，上了点油。客人来拿车我当面跟他说了，他说先这样。”
“嗯，就按你当面说的算。”程鹏说，“表里那句别替你算完。”
“明白。”阿梁那边又响起一声铁碰铁，“那我挂了啊，车还吊着。”
“挂吧。”
电话断了。
程鹏把手机放回桌上，重新看了一眼整理页。那一格还是那一格，没有变。备注栏里的四行原话还折在那里，送水车那单的待确认也还在那里。新拖鞋后跟顶着脚，他动了动脚，后跟硬邦邦地硌了一下。
何哥那边又进来一条。
客户名和品名分开了，但“照上回”还在最后一行。程鹏点开，回了一句：照上回是哪一份，也写上。
***
唐敏在菜摊小本的日期旁边写下八月十八。
摊主把空心菜往袋子里塞，叶子上还挂着早上那阵小雨留下的水，袋口一提，水珠顺着塑料往下滚。早市地皮没干透，水泥地上深一块浅一块，鞋底踩过去有轻轻的黏声。天已经亮透，却没有太阳，多云压着，闷气从巷口往人身上贴。
“今天买这么齐？”摊主问。
“家里老人生日。”唐敏说，“煮面。”
“那要长一点的。”摊主从旁边抓了一把挂面，“这个不断。”
“断了也不找你算账。”唐敏扫码，“但你最好别拿断的考验我。”
摊主笑，把面放进她袋子里。
她又买了一小块肉，四个鸡蛋，一把空心菜。路过楼下蛋糕店时，卷闸门才升到一半，里面的小姑娘正把展示柜里的蛋糕往外摆。唐敏站在门口，说傍晚取一个六寸的，小一点，不要太甜，写“生日快乐”就行。小姑娘问寿星名字，她顿了一下，说：“不用写名字。老人家看字费劲。”
回家时，小宇已经背好书包，站在玄关换鞋。
他今天校服领口扣得端正，鞋带系得比九月初熟练。唐敏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，提醒的话还没出口，他先抬头朝客厅喊了一声：“姥姥，生日快乐。”
母亲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捏着那块旧手帕，四角没摊平，只捏着一角。听见喊声，她抬起头，看了看小宇，又看唐敏。
“哪个生日？”她问。
唐敏把肉袋放进水池边，“你的呀，妈。今天八月十八。”
母亲眨了一下眼，像这句话先落到耳朵里，再慢慢落到人身上。小宇背上书包，手搭在门把上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晚上我拿蛋糕回来。”
“蛋糕？”母亲说。
小宇点头，“嗯。”
“莫买太大。”母亲认真起来，“吃不完。”
唐敏笑了，“你还管起预算来了。行，财务意见收到。”
小宇嘴角动了一下，开门出去。门合上前，他又看了客厅一眼。母亲还在沙发上，手帕一角被她捻来捻去，电视里早间节目声音低低的。
上午的周报照常发出。
唐敏没有给这件事留太多空。血压、体温、服药、头昏主诉，照原来的短句填完。文件发出去后，她合上电脑，起身去厨房择葱。锅里先炖一点肉，油热了，姜片下去，肉丝滑进去，香味很快顶出来。排风扇嗡嗡响，热气贴着灶台往上走。
十一点多，她把餐桌擦干净，摆出一只篮子、一只小碟、一个盆。
空心菜放在篮子里，嫩梗朝一边，老一点的尾巴朝另一边。母亲被她扶到餐桌前坐下时，先看那只篮子，又看她。
唐敏说：“今天你过生日，中午吃面。你帮我择个菜，老的放小碟，嫩的放盆里。等下你择的菜下锅。”
母亲伸手摸了一根，掐了一下梗。
“这个老了。”她说。
“老的归小碟。”唐敏把小碟往她右手边推，“你管质量，我管下锅。”
母亲低头，开始择。
她动作慢，手指却有章法。嫩叶和嫩梗放盆里，老边撕下来放小碟。偶尔一根拿不准，她放在手心里捏一下，再决定往哪边。小碟里慢慢堆起一撮老梗，盆里绿叶越来越多。唐敏在厨房切肉、下面，回头看了几次，没有催，也没有伸手替她分。
面下锅时，母亲刚择完最后一根。
“这个菜蛮好。”母亲说。
“寿星验收通过。”唐敏把盆端起来，“等下它就上班。”
中午桌上有长寿面。汤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，边缘有一点散，蛋黄没破。空心菜用蒜末清炒，油光很薄，叶子没塌过头。还有一小盘青椒肉丝，青椒切得细，肉丝不多，够下饭也够过个意思。
唐敏把母亲那碗放在她面前，“今天你吃第一口。”
母亲看着碗，“这么长。”
“长寿面，短了不像话。”唐敏说，“你慢点，不用一口吸完。”
母亲夹起一筷子，面滑回去一半。她低头吹了吹，又夹一次。吃了几口，她忽然把盘里几根空心菜夹起来，放进唐敏碗里。
“你也吃。”母亲说。
唐敏低头看那几根菜。叶子绿，梗短，是刚才母亲分到盆里的那一堆。她没有说什么，夹起来吃了。
“蛮嫩。”她说。
母亲点点头，像这句评价也归她管。
下午母亲睡了一会儿，醒来又问了一遍今天星期几。唐敏答周一，又说今天八月十八。母亲哦了一声，过一会儿自己念：“八月十八。”
傍晚小宇回来，手里提着白色蛋糕盒。盒子不大，提绳勒在他手指上，盒角有一点压痕。他进门先把书包放回房间，再把蛋糕放到餐桌正中间。
唐敏炒完最后一碟菜，把桌面腾出来。母亲坐在餐桌边，看着小宇拆盒子。白色奶油蛋糕露出来，上面有几颗黄桃，一圈细细的奶油花，中间四个字：生日快乐。
小宇插蜡烛。蜡烛只有一根，粉色的，细细一支。唐敏把打火机递给他，他点了两下，第一下没着，第二下火苗窜起来，蜡烛芯很快亮了。
屋里灯没有关。白天的闷热还没散，风扇低档转着，火苗被风带得轻轻偏了一下，又立起来。
唐敏说：“来，唱。”
她起头，小宇跟上。两个人唱得都不专业，也不齐。唐敏唱快一点，小宇慢半拍，到“祝你生日快乐”第二遍才合到一处。母亲先看火，后来抬手拍了两下，拍得不在点上，却很认真。
唱完，小宇说：“姥姥许愿。”
母亲看着蛋糕，又看唐敏，“哪个过生日？”
唐敏弯下腰，声音不高，清楚：“你的呀，妈。今天八月十八，你过生日。”
母亲怔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眼角先松开，嘴角慢慢往上走。她看着那根蜡烛，说了一句永州话：“我咯？那要吹熄。”
小宇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一点，“吹。”
母亲俯身，第一口气小了，火苗晃了晃没灭。她自己先笑，唐敏也笑，小宇伸手挡了一下风扇那边。母亲又吹第二口，火苗灭了，细细一缕烟往上升。
“切。”母亲说，忽然又有了主意，“先给小宇。”
唐敏把塑料刀递给她，又在旁边扶着蛋糕盒底。母亲握着刀，切得歪，第一块黄桃偏到一边，奶油蹭在刀背上。她把那块推给小宇，像办一件很要紧的事。
小宇接过去，说：“谢谢姥姥。”
母亲笑着看他，又问：“这是哪个过生日？”
唐敏说：“你的，妈。八月十八。”
母亲点点头，笑意还在脸上，像刚才那口蜡烛的烟没有散完。桌上有长寿面剩下的碗、母亲择过的青菜盘、小蛋糕和一根灭掉的粉色蜡烛。今天八月十八，姥姥过生日。
（某日 · 第179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