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份
衣架从晾衣杆上滑下来，先撞了一下窗框，又掉到地上。
欧阳典雅弯腰把它捡起来。塑料钩被晒得发软，往旁边歪了一点，还能用。她把下午洗的T恤重新挂好，手掌沿着肩线抹平。衣服没有滴水，摸上去却还是潮，西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只把下摆吹动两下，没带走屋里的热。
室友那边的床帘开着半边。
她盘腿坐在床上，膝盖上放着一包海苔，手里捏着遥控器。平板靠在枕头前，画面里的人正端着一只盘子说话，字幕跳得很快。她看一会儿，又低头掰一片海苔，碎屑落在包装袋边上。
两个人谁也没出门。
假期到了最后一天，合租屋里跟普通周日没多大区别。楼上拖过一次椅子，隔壁水龙头开了又关，巷子里偶尔有人按电动车喇叭。只有楼道比平时安静，另外几间房的门一直关着，门口少了几双拖鞋，像整层楼被临时搬空了一点。
欧阳典雅把最后一件短袖搭上去，退后看了一眼。衣服之间挤得太近，她把两只衣架各往旁边拨了半掌，让中间露出一点缝。
“你还要晾多久？”室友问，“晚上露水一来，等于白晾。”
“深圳这个天气还有露水？”欧阳典雅说，“有也是热露水。”
室友笑了一下，把一片海苔塞进嘴里，“那你收不收？”
“不收。赌它今晚能干。”
“赌注呢？”
“赌输了明天继续晾。”
“绝了，庄家永远不亏。”
欧阳典雅把空衣架挂回杆尾，洗衣盆竖在墙边。她去水池洗了手，水流刚出来还是温的，冲了十几秒才有一点凉。手背上的洗衣液滑干净，她甩了甩水，回屋拿钥匙。
室友已经切到外卖软件，拇指往上划了两下。
“你下楼？”她问。
“搞饭。”
“外面还有店开吗？”
“总有一家不放假的。”
“那你先侦察。”室友说，“我看一下吃什么。配送费六块，起送二十五，这个世界对一个人吃饭蛮不友好。”
“你不是有海苔？”
“它对我也不友好。一包看着很多，吃完只有口腔受伤。”
欧阳典雅低头穿鞋，“那你慢慢选。”
她拉开门。楼道里的热比屋里更实，一脚踩出去，像进了一只没散温的纸箱。五楼的声控灯没亮，她扶着栏杆往下走。白天晒过的墙还往外吐热，转到四楼时，有扇门里传出切菜声，刀碰案板，先快后慢。三楼门口放着一只折起来的行李袋，拉链没拉好，露出里面卷着的凉席边。
二楼转角那只纸箱还在，胶带翘着。她侧身绕过去，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拖出一声。门洞外的天已经往灰蓝里落，地面全是干的，白天留下的热浮在窄巷里，电动车从面前开过去，车轮卷起一点细灰。
后街的卷闸门有一半拉着。
日杂店门口的风扇还在转，老板娘坐在里面看手机，脚边堆着两包没拆的洗衣粉。便利店冷柜的白光从门里照出来，一个小孩蹲在台阶边吃雪糕，雪糕化得快，顺着木棍滴到手指上，他每舔一口都要先去追那滴水。
欧阳典雅往前走。
粉馆没开，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，说二十八号正常营业，最后一个“业”字写得很挤。旁边卖烧腊饭的小店亮着灯，透明挡板后挂的烧鸭只剩小半边，卤鸡腿在不锈钢盘里排着，表皮被灯照出一层深褐色的亮。
门口折叠桌坐了两个人，一个低头吃饭，一个把手机横过来靠在纸巾盒上。小风扇夹在收银台边，朝里吹，吹得付款码下沿一直轻轻拍墙。
欧阳典雅站到点餐口。
“鸡腿饭还有吗？”
店员戴着薄薄的透明手套，抬手指了一下盘子，“还有三个。配番茄炒蛋、青菜。”
“搞一份。”
“堂食打包？”
“打包。”
店员抽出一只白色餐盒，饭勺在保温桶里压了一下，米饭落进去，冒出一股热气。他把卤鸡腿夹出来，放在案板上切了四刀。刀刃碰到骨头，咔的一声，又补一刀。番茄炒蛋从长盘里舀到一边，汤汁沿着米饭往下渗，青菜放在另一侧。
“要辣椒吗？”
“另外装一点。”
店员拿出一只小塑料杯，挖了半勺辣酱进去，盖子一按，边上没扣紧，他用拇指沿着杯口压了一圈。餐盒扣上，装进薄塑料袋。
袋子刚拎起来，欧阳典雅看了一眼后面的盘子。
还剩两个鸡腿。一个大一点，边缘压在另一个上面。店员已经转身去拿扫码牌，手套上沾着一点番茄汁。
“再装一份一样的。”她说。
店员回头，“也是鸡腿饭？”
“嗯，一样的。”
“辣椒也要？”
“也另外装。”
第二只餐盒摆到第一只旁边。米饭、番茄炒蛋、青菜，鸡腿切开，汁落在盒底。店员把两盒叠起来，下面那盒压得塑料盖微微往下一陷。他又套了一层袋子，提绳打结，让两盒不至于在里面晃。
收款屏上跳出数字。
欧阳典雅扫了码。付款声响了一下，店员把袋子递出来。两份饭的重量落进手心，塑料提绳很快勒出一道细印。
“筷子两双，在侧边。”他说。
“好咧。”
她提着饭往回走。
巷子里的店灯比刚才亮了一层。水果摊正在往泡沫箱里收葡萄，老板一串一串拎起来，软的挑到旁边小盆里。便利店门口那个小孩已经吃完雪糕，手里只剩木棍，正蹲着用棍尖拨地砖缝里的一颗小石子。
楼道还是热。两盒饭装在一起，鸡腿汁的味道从袋口慢慢冒出来。她走到三楼换了只手，右手食指上的勒痕松开一点，左手很快又被勒住。四楼转角有人把一袋垃圾放在门外，袋口扎得很紧，旁边压着一只空月饼盒，盒盖上那轮金色月亮被折出一道白痕。
她开门进去。
室友还坐在床上，平板已经不播了，外卖软件停在结算页。她把海苔袋折了两道，用夹子夹住，搁在枕头边。
“你买这么快？”室友把腿从床上放下来，“我还没选好。”
欧阳典雅没接这句。她把鞋脱好，提着两份饭走进去，先从袋子侧边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，再把上面那盒拿出来，放到室友那一侧。
餐盒底碰到桌面，发出轻轻一声。
室友看着那只盒子，又看她，“你买多了？”
“没多。”欧阳典雅把另一盒放到自己面前，“这份给你，这顿我付。”
室友手里还拿着手机，结算页上的绿色按钮亮着。她停了两秒，拇指往上一划，把页面退出去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她说，“你今天发财了？”
“鸡腿饭级别的发财。”欧阳典雅拆开筷子，“再高级一点就要走审批了。”
“谁批？”
“我的余额。”
“那你的余额蛮大方。”
“偶尔。你赶紧吃，趁热。”
室友把餐盒拉近，手指抠住盒盖边缘。第一下没掀开，塑料扣得紧，她换了个角，从右边往上用力。盒盖啪地弹开，里面的热气一下冒出来，先遮住她的下巴，又散到床帘边。
鸡腿切成几块，皮还亮着。番茄汁浸到米饭一角，炒蛋上粘着一小片番茄皮。青菜不多，挤在盒子最里面，被盖子压得有点扁。
室友低头闻了一下，“辣不辣？”
“不辣，辣酱另装。”欧阳典雅从袋底摸出两个小塑料杯，看了一眼，“这个颜色深的是我的，浅一点的给你。你要是不吃就放着。”
“我能吃一点。”
“你上次一口辣椒喝了半瓶水。”
“那是那家变态辣。名字写微辣，入口像有人拿火机在舌头上搞团建。”
欧阳典雅笑出声，把浅色那杯推过去，“你先拿筷子尖碰一下，别整杯倒。今天没人给你报工伤。”
室友撕开筷子纸套，两根筷子在手里互相刮了两下，把边缘毛刺刮掉。她先夹了一小块鸡腿，没蘸辣椒，咬下去时鸡皮被扯开一点。她嚼了两口，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这个店在哪里？”
“楼下再往前，粉馆隔壁。”
“我每次都以为那家只卖烧鸭。”
“鸡腿还剩两个，再晚十分钟你就只能吃空气。”
“那还好你下去得早。”
欧阳典雅打开自己的饭。热气扑到脸上，她往后让了一点，用筷子把黏在一起的米饭拨开。鸡腿汁已经渗到盒底，番茄炒蛋偏甜，不像湖南做法，但配米饭蛮可以。
两个人没有把床帘拉上。
房间里能落东西的平面不多，各自守着自己面前那一块。室友坐在床沿，餐盒搁在膝上的小垫板上；欧阳典雅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，避免手肘碰到晾衣杆。窗外的风还是热，吹进来时带着楼下烧腊店的甜咸味。衣架上的T恤轻轻转了一个方向，又停住。
室友蘸了一点辣酱，马上吸了口气。
欧阳典雅抬眼，“讲了只碰一下。”
“我就是碰了一下，它先动的手。”
“那你报警。”
“证据已经吃掉了。”
她夹了一大口番茄炒蛋，把辣味压下去。过了一会儿，又把辣酱杯往远处推了推，嘴上却说：“其实还好。”
欧阳典雅没拆穿她，只把自己那杯打开，往鸡腿边倒了一点。
屋里安静了几分钟。筷子碰餐盒的声音很轻，楼下有人推电动车进门洞，轮胎压过门槛，咚一下。隔壁房间终于有人回来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次才对准，门开后先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气。
室友吃到一半，把鸡腿骨拨到盒盖上。
“你明天上班吗？”
“上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，“假期像借来的，今天晚上到期。”
“还不用付逾期费，蛮好了。”
“你要求真低。”
“那不然咧，明天集体装作休息过。”
室友笑了一下，低头扒饭。她把最后一点青菜夹起来，青菜梗从筷子边滑回盒里，她又夹一次，送进嘴里。
欧阳典雅也快吃完了。米饭底下有一小块结得紧，她用筷子尖慢慢挑散，拌进剩下的番茄汁。那份饭没有因为分成两盒变得特别，也没有谁郑重说谢谢。只是室友的外卖结算页已经关了，海苔袋夹在枕边，两只餐盒都开着，热气在同一间小屋里散完。
室友把空盒扣起来，手掌在盖子上按了按。
“那下回我买。”
欧阳典雅说：“下回你选店。”
（某日 · 第178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