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水
鸡蛋摊前的人排到豆腐筐边上。
塑料筐里一格一格垫着薄纸,纸角被潮气泡软,贴在蛋壳上,揭开时会带起一点细毛。摊主把红色电子秤往外推了半掌,嘴里喊后面的先别挤,手上却已经抓起一只透明袋子,袋口一抖,哗啦一声。
唐敏站在第三个,手里拎着油菜和一小块前腿肉。早市比平常周六热闹,巷口的小推车挤得近,扫码声一声叠一声,卖月饼的纸箱堆在水果摊旁边,盒面金亮亮的,被太阳一照,亮得有点虚。她没看那些盒子,只看筐里的蛋。
前面阿姨问:“今天还十二一公斤啊?”
摊主把袋子搁秤上,“今天没涨。”
阿姨说:“过节都不涨?”
“我涨你也要买。”摊主头也不抬,“我不涨你还要问。”
旁边有人笑。唐敏也笑了一下,轮到她时说:“四个。挑皮硬一点的,别给我那种一磕就散架的。”
摊主抬眼看她,“煮着吃?”
“家里有一个人剥蛋剥得蛮讲究,壳太软影响发挥。”
摊主从筐里拣了四只,放进袋子里,手指绕袋口一拧。袋子递过来时,鸡蛋在里面轻轻碰了两下。
回去的路上,风从楼缝里过来,带不走热,只把菜叶子吹得翻了一下。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边停着一辆无人快递车,黄黑色小灯一闪一闪,车身贴着楼栋号,慢吞吞往里挪。一个拎礼盒的男人站在它前面等,礼盒提绳勒在手背上,他低头看车,像等一只不会让路的小板凳。
唐敏绕过去。
门洞里比外面暗。声控灯白天不亮,地面有一层潮气,人走过时鞋底轻轻粘一下。她上楼,菜袋贴着小腿,肉袋里的血水在袋角积了一点。开门进去,屋里电扇低档转着,吹到餐桌边已经没多少劲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帕摊在膝头,四角按得很平。电视开着,声音低。她听见门响,抬头问:“小宇起来冇?”
“还没。”唐敏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,“他今天放假,睡一下。”
母亲哦了一声,隔了几秒,又说:“热。”
“晓得,深圳这口锅今天忘记关火。”唐敏洗手,“等下给你煮粉,粉比天气讲道理。”
她把米粉从袋里抓出来,放进盆里过水。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一小块豆干,她切成薄片,肉切丝,只取一半,剩下那块用保鲜袋重新包好。鸡蛋放在小碗里,没有马上煮。
小宇快十一点才出来。
房门开时,屋里先响了一下拖鞋拖地的声音。他穿着旧T恤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,走到餐桌边倒水喝。杯子里的水已经温了,他一口气喝完半杯,站着没动。
唐敏把锅盖揭开,热气扑上来,“洗脸。粉快好了。”
他把杯子放回去,进卫生间。水声响了一会儿,停了,又响一下。他出来时头发湿了一点,脸还带着水汽。
母亲看着他,“起来了?”
小宇点了一下头。
唐敏把三碗粉端上桌。母亲那碗汤多,油菜叶少放两片,小宇那碗多放一个煎蛋,自己的那碗在锅底舀了点碎肉末。桌上没有特别的菜,只有粉、豆干、肉丝和一碟酸豆角。
母亲先挑粉,挑起来又滑回碗里。
唐敏把勺子递给她,“用勺子托一下。慢点,不赶高铁。”
小宇低头吃了几口,忽然问: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饭。”唐敏说。
他抬眼看她。
“不是废话。”她夹了一点酸豆角,“还有青椒肉丝,西红柿蛋汤。你要是嫌普通,可以把青椒摆成月亮形状。”
小宇嘴角动了一下,“普通就行。”
“那好,厨房通过普通项目评审。”
母亲听到月亮两个字,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帘没拉,外面白晃晃的,楼对面晒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,一动不动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吃粉。
午饭后,小宇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,水龙头开小,冲完倒扣到沥水架上。他没有把筷子放齐,唐敏经过时看见了,手指停了一下,没动。十五岁的男孩能把碗送进水池,筷子朝东朝西暂时不归她管。
他回房间,门没有完全关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。里面传出椅子轻轻拖动的声音,接着是书本翻页。
母亲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开始犯困。唐敏把她扶回主卧,让她躺下,薄毯只盖到肚子。母亲手里还攥着手帕,躺下后自己把手帕摊在胸前,按了两下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唐敏说,“醒了喝水。”
母亲闭着眼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下午的热不是往上冒,是贴在东西表面不走。厨房台面摸着温,砧板刚洗过,水珠在边上挂了很久才往下滑。唐敏把午饭锅刷干净,青椒去蒂,肉丝用一点生抽抓了抓,西红柿切成块,放在碗里。刀落下去时,西红柿汁从案板一边慢慢淌出来,她用刀背拢回去。
楼下有人说话,声音顺着天井飘上来,断断续续。电扇头转到右边,厨房门口挂着的塑料袋轻轻响一下,又停。
三点多,主卧里传来床板轻轻一声。
唐敏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先去饮水机前接水。她记得母亲醒来要喝一杯温的,不能太烫,也不能冰。杯子放到出水口下,她按下温水键。
水流出来,细细一线,接了小半杯,机器肚子里忽然咕噜一声。
水断了。
杯子里只有浅浅一层,刚够润口。饮水机里面又咕噜一下,像一个人空着肚子叹气。唐敏看了看旁边地上的新桶。
新桶立在机器边,桶身上有一圈压出来的横纹。里面的水被屋里的光照着,轻轻晃了一下,又稳住。空桶还倒扣在机座上,颈口卡着,拔下来时会有一点剩水滴出来。
她先把接了小半杯的温水放到茶几上,走回饮水机前。两手扣住空桶,往上一提,空桶轻,带着一点塑料的干响。桶口离开机座时,几滴水落到机器边沿,她顺手拿抹布擦掉。空桶放到门边,那里平常堆空桶,等下一次送水的人收走。
新桶还在地上。
她站在它前面,先停了半口气。
膝盖先弯,脚掌踩稳,胯往后坐。她没有从腰上折下去,手指沿着桶口下方那一圈凹槽扣进去。塑料边勒住指腹,冷硬的水重重沉在桶底,桶身被她带起一点,又晃回来,水在里面撞出低低一声。
她把气压住,往上起。
桶离开地面半尺时,腰那一截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疼得尖,也不是一下子断开。像里面有一小节被谁横着别住,前面可以动,后面不肯跟。她的手还扣着桶,桶的重量往下拽,指节被勒得发白。水在桶里晃了一下,整个桶往她膝盖那边偏。
唐敏把桶放回地上。
塑料底碰到地砖,闷的一声。她一只手撑住饮水机的侧边,另一只手按在桶口上,没有直起来。腰那一截卡着,热从背后慢慢冒上来,汗贴在衣服里面。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叫谁。
主卧里没有动静。母亲还在睡。
小宇房里翻页声停了一下,又响了一下。门掩着,他看不见这边。
唐敏撑着机器边沿,等。
以前也这样。等一阵,它会松。她知道那一点松动从哪里来,不是一下好,是卡住的那一格慢慢退回去。她把手指从桶口松开,掌心按住机器边,膝盖仍弯着,胯不往前顶。空气闷,电扇转不到这里,饮水机上方的小灯亮着,一红一绿,像两只没表情的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一截终于松开一点。
她一点一点直起来。先是背,再是脖子,最后才把手从机器边沿拿开。站直以后,她在原地停了两秒,没揉腰。
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。
她端起来,送进主卧。母亲半醒着,眼睛没有完全睁开。唐敏把杯沿递到她手边,“先喝两口。”
母亲抬手,唐敏扶着杯底。水少,喝两口就没了。母亲皱了一下眉,“还要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唐敏说。
她把空杯拿回客厅,放到茶几上。饮水机旁边,新桶还立在地上,水面已经平了。
她没有再去提。
小宇房门虚掩着。她走过去,手指在门板上轻轻碰了一下,没有敲出声,直接把门推开一点。
小宇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练习册,旁边放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和手机。他抬头看她,笔尖还停在题目旁边。
唐敏站在门口。
她说:“我这腰,弯下去提重的会卡住,要站一阵才起得来。”
小宇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接着说:“这水以后归你换。”
两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一下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,被电扇声压过去。小宇把笔放下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椅脚在地上轻轻擦了一声。手机还亮着,他没去按。练习册摊在桌上,笔横在中间。他从她身边过去,走到饮水机前。
那桶水有多重,她刚才试过。
他蹲下去,两手扣住桶口下沿,第一下没扣稳,指尖滑了一下。桶身歪过来,水在里面重重一晃。他停了半秒,重新把手往下送,手指扣进凹槽,膝盖分开一点,抱住桶身往上起。
唐敏站在房门口,没有跟过去。
小宇把桶抱到胸前,转身时脚后跟蹭到地砖。桶口朝下那一下,他动作生,偏了一点,桶沿磕到机座边,水从口子旁边晃出来,泼湿了他的右手,也湿了饮水机顶上一小块。他没抬头,用手腕把桶扶正,往上提起一寸,再对准。
桶口插进机座。
他两手往下按了一下,桶身沉下去,卡住了。透明的水在桶里翻起来,先是一团白气似的乱,随后从底下涌上一串大气泡。
咕噜。咕噜。咕噜。
(某日 · 第177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