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
八点差几分,程鹏还在水池边洗晚饭的碗。
厨房窄,热气散得慢。白色小方砖的缝里有旧黄,水龙头开小了,水柱打在碗底,声音细。白天三十三度的热留在墙里,夜里晴,北风从窗缝里进来一点,到了灶台边也没剩下多少凉意。
手机立在沥水架旁边,靠着一只倒扣的碗。屏幕黑着,边上沾了一点水雾。
他把最后一只碗沿摸了一圈,确认没有油,倒扣到架子上。筷子上的米粒没冲干净,卡在筷头一侧,他用指甲刮掉,冲进水槽。水池里还有两片菜叶边,颜色发暗,贴着下水口转了半圈,没下去。
墙上的钟刚过八点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。
横幅从上面滑下来。白底黑字,后面没有多余东西,停在那儿,像一张只写了时间的纸条。
程鹏伸出一根湿手指,把它往上推掉。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道短短的水痕。他把手在运动裤边上蹭了两下,拿起手机,点开通讯录。
这一次,他拨的是母亲。
号码出去以后,听筒里响了两声。
第二声还没落完,那边接了。
“鹏。”母亲先喊了他一声,声音不高,像手机原本就在手边,“你爸下午把三轮后胎补上了。到时候骑去路口,省得你拿包走那截。”
程鹏握着手机,站在水池边。
水龙头还开着,细细一股水冲在空碗上。他伸手把龙头拧住,厨房一下安静下来,只剩手机那头一点很轻的底噪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母亲没有问他怎么打过来,也没有绕到别处去。她像已经把这事在心里排过一遍,顺着往下说:“他那天朝屋里讲了,说下完苗你回来一趟。我听见了。苗还得缓几天,别赶最乱的时候回来。棚里地湿,进出都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车买了没?”
“这几天买。”
“别买夜里的。”母亲说,“你那边到这边也不是出门买把葱。白天走,慢点走。到了说一声,我把包子蒸上。你别从深圳背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,屋里什么都有。”
程鹏把身体往厨房台面上一靠,后腰抵着柜门。柜门边角有一点翘,隔着衣服顶住他。
“好。”
“你爸说票买好了再讲。”母亲又补了一句,“他嘴上不说,下午补胎补得可细,气打进去还按了两回。那旧胎我说换新的,他说能用,先用。真是犟。”
程鹏笑了一下,“三轮胎也不贵。”
“是不贵。”母亲说,“他那个脾气,能补就不换。棚里的绳子都能叫他接三回。行了,你买车前跟我说一声就成。饭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热的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面。加了鸡蛋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母亲那边像是把手机换了只手,声音近了一点,“回来前两天讲,别临时说。我好把菜弄一弄。你也别光顾着干活,眼睛歇歇。你爸这两天没怎么晌午进去,苗下了就看早晚,中间热,他自己也知道热。”
程鹏说: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母亲停了一下,“上回我说那几条,你没回,我知道你看见没看见都一样。过了就过了,不兴翻旧账。你要回来,就说回来的事。”
那句往年会补上的话,到这里也没有来。
程鹏低头看着水池里那两片菜叶。下水口旁边还挂着一点米粒,白白的一点。他本来想说“那天我听了”,话到嘴边又停住。
他说:“好。”
母亲那边收得很快,“那就这样。买车跟我讲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挂断得平平常常。
屏幕回到通话记录,时长停在那里。程鹏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回沥水架旁边,重新拧开水龙头。那两片菜叶被水推开,一片终于贴着下水口滑下去,另一片还在水槽边上打转。
他把水关了,擦干手,回到桌前。
电脑还没关。桌面上那份“5.24周节奏初表”开着,上面旧行一行一行往下排。七月那段里,妈0早已被划掉,旁边补过一个1。八月那几行有父亲,也有母亲,括号里有时长,有些地方空着,没有硬填。
他把光标移到九月下面。
上周那一行还在。
9.18:电话——爸( )——下完苗回去一趟。
括号里仍空着。那天不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问题,也不是该写什么的问题。他看了两秒,没有碰。
他在下一行敲字:
9.25:电话——妈(4分31秒)。
数字落下去,括号合上。
母亲说的三轮、后胎、车票、包子,都没有进表。那张表只吃得下日期、谁、多久。剩下那些话,放进去反而变薄。
程鹏按下保存。
光标在句末闪了一下,停住。
***
夜里十点多,欧阳典雅坐在自己的床帘里。
外面没有雨,热气还压在屋里,床帘垂下来,挡住了大半声音。她把手机拿到膝盖上,点开和妈妈的对话框。
输入框弹出来,光标在里面闪。
她先打了“金银花”,停了一下,又接着往下打。手指按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落进去。
金银花晒好了冇
她看了一遍。
问的是那样东西,不是人,也不是那把空椅子。句子短,像从院子那边捡了一根藤,轻轻放回去。
她点了发送。
字气泡跳到右边,停住。
过了一会儿,对话框里冒出一条语音。
四十多秒。
她没有先拖进度条。她点开,声音从听筒里出来,她把它放到耳边,从头听到尾。
妈妈用的是家里的话,前面先笑了一下,很短。
“晒好了咯。你外婆自己晒的,每年这个时候都晒一点,留着泡水喝。她讲外头买的不如自己晒的干净,摘回来还要挑,把老梗挑出去。那天她赶场去了,椅子上冇得人坐,你莫乱想。回来还买了两把青菜,说今天的菜嫩些。金银花现在收进屋里了,红绳也没丢,明年还用。你早点睡,莫搞到太晚。”
语音走到头,自己停了。
欧阳典雅还举着手机。
那边没有问她哪天回,也没有说要不要回来。外婆去赶场了,椅子空着,是因为人出了门。金银花是外婆自己晒的,晒好了收进屋里,红绳还要留到明年。
她把手机拿下来,看着那条长长的语音。
进度条停在最末端。
输入框又空出来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,敲下一个字。
嗯
她发出去。
屏幕上,一长条语音底下,只有她一个字。
(某日 · 第176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