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示所见
垃圾袋的提绳勒在食指第二节。
唐敏换鞋时,脚尖刚踩进鞋里,手上那袋厨余往下坠了一下,袋底有什么软东西滑到一边,贴着塑料发出闷闷的一声。她把提绳往掌心里收,低头看见鞋柜边空出了一块。
小宇那双运动鞋不在了,黑灰色长柄伞还靠在原来的位置,跟周六早上她放下时一模一样。
她把门带上。
楼下地面湿一块干一块,门洞口那截还是干白的,院子靠花坛的砖缝颜色深一点。风从两栋楼中间过来,吹不出凉,只把垃圾桶盖子掀得轻轻响。唐敏把垃圾袋丢进去,盖子落下,桶口一圈酸气扑出来又散开。小区门口菜摊刚把塑料布卷到一边,西红柿摞在蓝筐里,表皮有几颗水点,油菜叶尖被压得有点塌。
她买了半斤肉、一把油菜、四个西红柿。扫码时,摊主把找零那只塑料袋往秤边一挂,说:“今天闷得很,菜都不精神。”
唐敏看了眼油菜,“菜精神不精神不归它自己管,别烂就行。”
摊主笑了一声,把肉袋打结递给她。
上楼时,声控灯白天不亮。楼道里有一点潮味,哪家门口的地垫没晒透,踩过去鞋底轻轻粘。她开门进去,母亲坐在餐桌边,面前放着一只橘子,已经剥开了半个。
橘子皮摊在桌上,白络被撕成细细几条。母亲把剥好的三瓣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推到小碟边,手指在碟沿停了一下,又去剥下一瓣。
唐敏把菜放进厨房,“这个你吃,别全推出来。”
母亲低头看橘子,“甜的。”
“甜的你先占着。”唐敏洗手,“我不跟你抢。”
母亲哦了一声,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,嚼得慢。汁水沾到指腹,她在纸巾上按了一下,纸巾被压出一小块深色。
周一的汇总要发出去。
唐敏把菜先放进保鲜袋,肉切出中午那一点,其余放进冰箱。锅里煮上粥,她把电脑搬到餐桌一角,电源线从桌脚绕过去,插进墙边那只插座。屏幕亮起来,旧模板打开,文件名那一行光标闪了两下。
2026.9.14-9.20。
她先填生命体征。血压、体温、睡眠、服药,都是短句。能写的写,不能写的不往里塞。9月15日那天母亲择菜,说菜老了,屋里以前喂鸡都要剁细点,她看了一眼原话栏,没放进去。那句话不归这里管。
常规药那一栏,她写:仍诉头昏,语境同既往。持续时间、程度、处理方式未见新变化。三类继续保留。
写到“访视”那一栏,光标停住。
这一栏原本是空的。
不是待定,不是在排,也不是未通知。空着就是空着,像一个没有放进盒子的东西,不能硬给它贴个名字。她看着那块白,右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。
九月八日那天,中心取药窗口侧边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。纸角用透明胶压着,胶带边缘起了一点灰,最上面一行被窗口玻璃反光挡住,只剩下半截黑字。下面一行一行列着编号,编号后面跟着日子。她当时把母亲那一串编号找到,眼睛停在后面那个日期上。
窗口里的人只说空板、这里签一下、收好。
那张纸没有人递给她。也没有人让她拍。她手里捏着身份证和透明袋,母亲坐在旁边长椅上,浅色外套第二颗扣子已经被她重新扣对,手帕在掌心里折到第三道又偏了。唐敏站在窗口边,看完那一行,没有拿手机,没有开口问,也没有把日期写到任何地方。
现在光标停在访视栏里。
她把手从鼠标上移开,敲字。
2026.9.29 下轮访视(中心取药窗口公示所见,未获单独通知)。
句号没有打。括号里的字跟前面的日期挨得很紧,她看了一眼,把“公示所见”前面的空格删掉,又把括号补齐。
2026.9.29 下轮访视(中心取药窗口公示所见,未获单独通知)
她从头读了一遍。
日期。访视。括号。来源。没有单独通知。
她没有把它改短,也没有把括号去掉。
母亲在旁边把橘子皮叠到一起,叠不齐,最上面那块又滑下来。唐敏没有伸手帮她。锅里粥开了,轻轻顶盖,她起身把火调小,再回来坐下。电脑屏幕白得有点刺眼,光标落在下一栏开头。
她继续往下填。
本周无新皮疹,未诉恶心、胸闷。睡眠按原记录。居家活动:餐桌边进食,短时协助择菜。访视意愿:本周未现场确认。
最后一行,她检查附件。表格里的数字没有跳格,页眉日期没错,文件导出成PDF。进度条从左到右走完,弹出保存成功。她把邮件正文写得很短:李主任、罗护士,见附件。本周汇总如附。收件人那一栏,她把刚打上去的“周医生”删掉了。她不写麻烦,不写请查收,也不写辛苦。
邮件发送出去。
发送成功四个字跳出来,很小,很快消失。
她没有切到微信,也没有点开罗护士那个对话框。
电脑还开着。唐敏把九月那张纸从杯底下抽出来。纸边被杯底压得有一圈浅印,9.8 后面写着“药”,右边那处一直空着。她拉开笔袋,从里面摸出那支蓝色圆珠笔。笔帽拔开,第一下在旁边废纸上试了一点,蓝色断了一小截,很快顺了。
她在“9.8 药”旁边写下:
9.29 访视
蓝字落在黑字右边,颜色比周围都冷一点。写完,她把笔帽盖回去,纸重新放平,杯子压住角。
手机还在桌上,屏幕朝上。她看了一眼,把它翻过来,扣在桌面。
厨房里的粥已经好了。她起身去洗母亲吃橘子用过的小碟。水龙头开小,水流打在瓷面上,橘子汁那点黏很快被冲掉。她用拇指沿碟边抹一圈,把水甩进池里,小碟倒扣到沥水架上,旁边是早上小宇用过的碗。
***
后街那台电视放在便利店门口。
不是新电视,边框有一处掉漆,下面垫着两只倒扣的矿泉水箱。屏幕声音开得不大,被冰柜压缩机的嗡声盖掉一半。店门口站着四个人,一个穿背心的男人靠着卷闸门,手里捏一包纸巾;一个阿姨提着一把青菜,塑料袋勒在手腕上;还有两个小孩站在台阶下,脖子仰着,脚后跟一会儿抬一会儿落。
欧阳典雅本来已经走过了两步。
她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一瓶水,瓶身外面没有冰,只有一点常温的软。屏幕上有人在场地里跑,球从一边飞到另一边,镜头跟得很快。门口那几个人同时往前倾了一下。
“哎——”
声音不大,倒是齐。两个小孩里高一点的那个脚尖往前蹭了半步,差点踩到排水沟边。
欧阳典雅停住,把水瓶换到左手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原来卷闸门挡住屏幕右下角,她一挪,画面就全了。屏幕里那个人弯腰接了一下,球弹起来,又被对面打回去。便利店收银员从里面探头看了一眼,手里还拿着扫码枪,扫完一包抽纸,又缩回去。
背心男人喊了一句:“这下可以!”
欧阳典雅抬了下巴,看清下一拍。球擦着边过去,屏幕里的看台忽然亮了一片。门口几个人又哎了一声,这次有人笑,阿姨把手里的青菜袋子往上提了提,菜叶在袋口挤出一点。
她没说话。
那一段还没打完。屏幕左上角有一排小字,她没细看。两个小孩已经开始猜下一下往哪边去,猜得很认真,像谁猜错了要赔一根雪糕。便利店门口的冷气漏出来一小股,吹到她小腿,马上被巷子里的热气吞掉。
她站到有人进店买烟,门口让不开,才侧身走过去。
楼道里五楼灯只亮半边。灯管边缘发黑,照到墙皮上,灰白一块。她掏钥匙开门,屋里床帘都垂着,室友那边的台灯亮着一点,帘子底下露出拖鞋尖。
桌角小架子还在原处。
第一层靠外的位置仍被那只透明盒占着。盒盖这次扣上了,里面几枚亮片发夹叠在一起,旁边还放着一枚单独的银色小夹子,斜斜靠着盒边。她那只白瓷杯原来挪进去半个杯位,现在被挤在里侧,杯把朝墙,拿出来时要先把手指绕过去。
欧阳典雅把杯子拿起来。
杯底碰到木板,轻轻一声。她没有看床帘那边,也没有把透明盒往旁边推。水瓶放到桌上,她端着杯子去水槽。
水龙头一开,水先冲出一小段热的,很快变凉。她把杯口对着水流转一圈,手指伸进去擦杯壁,杯底那圈浅浅的茶色被她用指腹蹭了几下,淡了一点,没有全掉。她又冲一遍,把杯子倒过来控了两秒。
水沿杯壁往下挂。
她端着杯子回到自己床帘那一侧,掀开帘角进去。靠墙那块地方原来只放着充电线和一包纸巾,她把纸巾往里推了推,腾出一个杯底宽的位置。
洗过的白瓷杯正着放在她自己床帘那一侧靠墙的那块地方,杯底还挂着水,她放开手,杯子底下慢慢洇开一小圈浅浅的水印。
(某日 · 第172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