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未干
案板底下多出一罐新油。
陈泽鑫弯腰拿葱的时候先看见它。铁罐还干净，盖边没有旧灰，罐身贴的纸被手摸过，边角压出一点白。他把葱放到水池边，又把罐子往里推了半寸，不让它顶着脚路。
灶还没完全旺。米饭先翻开，肉丝分进小盒，油菜泡在盆里，叶面浮着一层细水珠。早上的天发灰，太阳在楼缝上面亮着，却没有边，巷子里的墙和电动车座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白。东风从巷口进来，到A12门前已经散得差不多，只剩热贴在背上。
隔壁A11蓝桶先响起来。咕噜咕噜，像有人在桶底慢慢翻水。送货的三轮停在巷口，有人把一筐菜从车上抱下来，纸箱角碰到地砖，闷响一声。几扇卷闸门陆续拉起，铁皮摩擦，声音长短不一。
陈泽鑫把第一锅水架上，火调小，走到门口。
那张塑料凳昨晚收在门内侧，他先用抹布擦一遍，手掌按了按凳面。凳脚不晃。他踩上去，头刚好挨近门头那块樟木。
左半边是七天前刷过的，颜色已经沉下去，不再那么亮。右半边还是干木头的浅色，中间原来那道歪边从左上斜到右下，停在墨字旁边，白天看得更清楚。
他拧开新油罐。
味道慢慢冒出来，贴着鼻子，不刺。刷子是小五金店买的，毛不算齐，边上有两根翘着。他用手指拔掉，丢进垃圾桶，又把刷头压进油里，提起来时，油顺着刷毛往下坠了一滴，挂在罐沿。
他从歪边往右刷。
木头一吃油，颜色立刻沉下去。刷子顺着木纹一条一条往外推，碰到墨字时，他手腕放轻，刷毛只带过去，不压在字上。右边那块干白慢慢被亮色盖住，原来那道斜着的边不见了，只剩左右深浅还有一点差，像一件衣服洗过两次和洗过一次的区别。
巷子里有人经过，拖鞋啪嗒啪嗒。没人抬头。
A11那边有人喊了一句要虾小一点，蓝桶旁的水声更急。三轮车倒出去，倒车提示音被墙挡住，只剩一截尖尖的尾巴。陈泽鑫刷到最右边，刷子沿木板边带了一下，把边角也抹到。
油罐搁到凳子旁边，他下地，先把凳子挪开，又退到巷子中间两步。
照片要把整块木头框进去。
他举起手机，对准门头。屏幕里，白底墨字的“潮州小炒”在上面，右下角小字A12亮了一点，刚刷过的右半边反光更明显，左半边暗一点。照片拍出来，左右两边深浅还是看得出。
他看了一眼，没有重拍。
照片发出去。
水池那边水快滚，锅盖边缘轻轻跳。他按住语音键，只说了一句，声音压得不高，也没拖。
“爸，油刷齐了，招牌无写惠记，火还是你教的火。”
手一松，语音就发了出去。
他把手机按黑，塞回围裙口袋，转身回灶前。水已经翻起来，白汽往上顶。他把油菜捞起，甩了两下水，刀落下去，梗和叶分开。肉丝盒盖打开，蛋敲进碗里，筷子搅散，蛋液边上起了小泡。
十点过后，门口开始有人停。
一个穿蓝色工牌的年轻人站在门边，手里攥着手机，“老板，炒饭少油。”
“行。”
蛋液下锅，锅声起来。米饭被铲开，肉丝晚半拍进去，青菜最后下。盒子先擦干再装，盖子扣上时，热气从边上挤出来。
“袋底烫，别贴腿。”
那人点头，扫码声响了一下，提着袋子走了。
后面接着来一份粉，一份饭，又一份不加辣。骑手站在门口喊尾号，头盔挂在手腕上，额头汗亮亮的。陈泽鑫把袋子递出去，只说：“路上别倒。”
锅铲刮过锅底，一声接一声。门口塑料凳坐过两个人，又空出来，被太阳隔着灰白的天光晒得发热。巷子里没有停下来的地方，油刷过的木头挂在门头上，也没有谁为了它慢一步。
午市最忙那阵，手机在围裙里震了一下。
他两只手都在锅边，没有拿。
***
周日的工位区只亮着几台机器。
顶上的中央空调开得弱，风落下来没有平时硬，吹到桌面时已经散了。办公室里闷，椅背贴着后背，衣料贴一下，又被她往前坐的动作扯开。窗外的楼像隔着一层灰膜，光很亮，边缘发钝。
欧阳典雅把袖子往上推到手肘，开机。
队列没有工作日那么挤，但也没有空。她点开第一条，扫过主图、规格表和右侧说明，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停，又切到下一栏。键盘旁边的水杯里只剩一点水，杯壁不凉，喝进去也不解渴。
中午，楼下只剩便利店开着。
她买了一份冷柜里的饭团和一盒酸奶，回到工位。饭团外面的塑料膜有一个小红箭头，她按着箭头撕，第一下没撕开，塑料边勒了一下指腹。她低头咬了一口，米粒有点冷，里面那点酱挤到包装纸上。酸奶吸管戳进去时歪了一下，纸盖凹下去一小块。
吃完，她把包装塞进桌边垃圾袋，重新点开队列。
那张桌垫售后卡回来了。
主图还是深灰色桌垫，卷筒包装，边角微微翘着。左栏买家问收到后卷边怎么压平。右栏这次没有再说别的商品，也没有把不相干的错搬过来。
英文写得很短：
The desk mat may curl slightly after rolled packaging. Lay it flat with the curled side down and press the edges with books or other flat items for a while before use.
她看了一遍，又看中文小字。说的是卷边、压平、使用前放置。都在这件东西里。对。
往下一行，末尾挂着一句很顺手的套话。
Sorry for the inconvenience. Hope you understand.
她把那一整行选中，删掉。
光标停在上一句后面。她没有补新的话，直接点通过。
下一条还是同一个提交人。
商品换成一只透明收纳抽屉，左栏问抽屉拉出来时有点涩，右栏前面答得也对：先检查运输保护片是否取下，抽屉两侧保持干净，不要放超过规格表建议重量。最末尾，又挂着那句一样的套话。
她把最后一行选中，删掉。
点通过。
再下一条，是浴室门后的挂钩。右栏前面写适用于平整光滑表面，安装前擦干墙面，压紧后静置一段时间再挂轻物。末尾还是那句。
她删掉，点通过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远处有人合上笔记本，啪的一声，比工作日清楚很多。打印机没有亮，茶水间那边也没有人说话。空调风弱，纸张边角没有被吹起来，鼠标垫翘着的那一点边反而更明显。
她没有点开任何群。
也没有去找提交的人。
她只是把那几条记录往下拉，确认状态都变成通过。备注栏里没有多出新的解释。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，她把水杯拿起来，空了，杯底轻轻碰回桌面。
下一条素材打开前，她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。
***
三点多，锅空下来一小截。
陈泽鑫把灶火关小，水池里的碗先冲第一遍。油在水面上浮出薄薄一层，被他用热水带走。门口塑料凳上没有人，巷子里热得发闷，地砖干白，电动车座垫被晒到发亮。A11蓝桶的气泡声小了点，像也被热压低了。
手机在围裙口袋里硬硬顶着腿。
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，摸出来。
父亲回的是语音。
很短。
他点开，听筒贴到耳边。父亲那边没有多余声音，像在屋里。声音还是低，句子往前推，不绕弯。
“照片看到了。右边油新，亮一点，正常。别急着再上，等它干透，手摸不粘，再薄薄来一遍。刷厚会挂灰，边角顺木纹带过去就好。”
语音到这里停了。
门头上那几个字，父亲一个字没提。
陈泽鑫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看着那条语音。屏幕上波纹已经停住。他没有再点，也没有回。锅边的水开出小泡，声音从身后起来，他按黑屏幕，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。
下一份来的是堂食。
一个男人拎着塑料袋，袋里有一把青菜和两只西红柿。他坐下，先用纸巾擦了擦额头。
“饭少点，蛋多点。”
“行。”
蛋液下锅，边缘鼓起来。陈泽鑫把米饭压散，少舀半勺，蛋多留一点，不让它碎得太细。青菜切短，下锅后翻两下就收。男人吃饭时没说话，只把塑料袋挂在凳脚上，袋角碰着地。
晚市慢慢接上。
天没有暗得很快，只是那层灰光往下沉。巷口有人推着电动车走，后轮响一下停一下。附近上班的人回来了，钥匙串、工牌绳、塑料袋，门前一拨一拨过。A12的火又旺起来。
“有粉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不要葱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这个多久？”
“两分钟。”
“慢慢食。”
一份给骑手，一份给楼上住户，一份堂食。锅里的声音不断，水池也不断。陈泽鑫右手握铲时，手腕有一瞬发酸，他把勺柄往掌心里挪一格，火不变，粉也没有停。出锅时，他用左手扶了一下锅耳，盒子放稳，才把粉拨进去。
九点多，最后一份饭取走。
骑手把车箱盖扣上，塑料扣啪一声，车尾灯拐出巷口。门口安静下来，热还在。陈泽鑫把火钮拧到底，用手摸了一下，确认关死。锅洗两遍，台面擦到发暗，米粒拢进滤网，刀收回架上。油菜筐倒扣在墙边，水沿着筐边往下滴，滴到地上，很快就浅了。
卷闸门拉到一半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不是看招牌。他只是把门槛内侧的抹布拧干，挂回钩上，又从钱箱下面抽出白皮本。
他翻到油那一项。六月那行还在，写着爸说刷桐油。纸边起毛，油点压在旁边一页。
他拔开笔帽，在下面补两行。
9.20 右边一遍。
爸说干透再上一遍，薄。
写到“薄”字时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墨点比别处重。他没有描，也没有改。笔帽按回去，咔一声。本子合上，塞回原处。
店里剩下一点灶热。
他把卷闸门拉到底，锁扣合上。又接了半盆自来水，蹲在门内侧，把头低下去。水是温的，白天晒过管子，流到盆里还带着一点热。他用手舀起来，从额头往后浇，头发贴到头皮上，水顺着后颈往下流，沿着背心领口钻进去，又落到水泥地上。
他搓了一把，指缝里带出汗和油烟味。第二把水从耳后冲下去，滴到地上，聚成一小摊，再慢慢往门槛那边走。他把脸也洗了，抬头时眼角有水，睫毛湿成几撮。
毛巾搭在水池边，他随手擦了头发，没擦干。
路过灶台时，那罐新油还在边上。他伸手把盖子按紧，盖沿咯地合了一下。罐里还剩大半，提起来能感觉到油在里面慢慢晃。
他没有把它塞回案板底下。
油罐就放在灶台边，挨着那把刷子。门头那层油还没干透，第二遍在罐里等着。
（某日 · 第171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