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上
锅里的水刚起小泡,母亲已经把橘子剥开了。
不是一把撕开的那种。她先用拇指在橘皮顶上抠出一个小洞,再顺着白筋往下揭,揭到一半停住,把那块皮摊到餐桌边。第二块比第一块窄,边缘还连着一点白络,她低头看了看,像在确认哪一边该朝里。
唐敏站在灶前,等水开到能下粉。
今天早上天亮得快,窗外没有水声,楼对面的玻璃被太阳擦出一层白。空气黏在厨房里,排风扇没开,老风扇在客厅低档转,风过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劲,只把餐桌上那几片橘皮边角吹得翘了一下。
小锅里下的是米粉,昨晚泡过,白白一把,捞起来时水线从筷子尖往下落。她把粉放进滚水里,火调小一点,不让它扑出来。旁边小奶锅里煮着两个鸡蛋,水面轻轻撞锅边,发出很细的声。
母亲把橘子瓣一瓣一瓣分开,分到第七瓣时停住了,抬头问:“这个要给哪个?”
“先给你自己。”唐敏说,“等下吃粉,橘子不要空肚子吃太多。”
母亲哦了一声,把一瓣送进嘴里。她嚼得慢,橘子汁从指尖沾了一点出来,她用拇指抹了一下,又在纸巾上按住。纸巾盒原来在茶几上,今天被唐敏挪到餐桌边,母亲伸手能拿到。
小宇房门关着。
他的鞋还在鞋柜边。那双平时上学穿的运动鞋昨晚就摆好了,鞋舌有一只没压平,鞋尖朝外。书包不在椅背上,也不在客厅里。唐敏早起经过他房门口时,里面没有动静,门缝底下的光是暗的。十五岁的男孩睡觉,屋里像把整个人收起来了,只剩门。
锅里米粉软下来。她用筷子挑了一下,捞出一根,在锅边压断。还差一点。
鸡蛋那边已经好了。她关火,把蛋捞到凉水碗里。蛋壳遇冷轻轻响了一下,像两颗小石子碰到瓷边。她拿起其中一个,在碗沿磕开,滚半圈,手指顺着裂纹剥。蛋白完整,热气从壳缝里冒出来,烫到指腹,她换了只手,没出声。
上周那天早上的粉,最后也是煮了的。
她那条消息没有回音,第二天她照样下了两把粉,煮了两个蛋。小宇起得晚,站在厨房门口自己拿碗,剥了一个蛋放进粉里,没有说那条消息,也没有说吃不吃。她也没问。锅里少了一份,碗进了水池,这件事就算答完。唐敏当时看着沥水架上那只倒扣的碗,心里只落下一个很短的字:行。
今天她又煮了两个。
母亲吃不了一个完整的蛋,她把其中一个切成两半,一半留给母亲,一半自己吃。另一个放在小宇那只碗旁边,没剥。蛋壳上有一道细裂纹,白气还在慢慢往外冒。
“粉好了没?”母亲问。
“好了。”唐敏说,“马上。”
她把米粉捞进三只碗。母亲的少一点,汤多一点,放一点青菜叶。小宇那碗先不盛汤,只把粉沥干放着,免得等会儿坨到一起。自己的那碗最简单,粉、汤、两片菜叶,几粒葱花从刀板上扫进去。
她端母亲那碗到餐桌边。
“慢点吃,烫。”
母亲看了一眼碗,又看橘子,“这个剥好了。”
“剥得蛮好。”唐敏把温水杯放到她右手边,“等下吃完粉再吃两瓣,剩下我放碗里。”
母亲听见蛮好,嘴角往上动了一下,低头拿勺子。勺子先碰到碗沿,轻轻一声,她吹了吹汤面。橘皮摊在桌上,几块像小小的船,里面那层白络朝上,边缘不齐,但都放在一块,没有散得到处都是。
唐敏把灶台火关了,洗手,擦干。
客厅白板在玄关旁边。每天出门前,她都要在那里写今天的时间。九月以后,板上有几行成了固定的:早饭在锅里。水杯在右边。小敏几点回来。今天是周六,她要把钟点改成周六那一行。
她拿起槽里的黑色马克笔。
笔帽拔开时有一小声。笔尖贴到白板上,她先擦掉昨天留下的回家时间。白板擦不太干净,旧字的影子灰灰地浮在底下,像一层擦过的烟。她没有管,照着位置写:
7:50 出门。10:20 回来。
数字写得小,横画收得紧。写完,她习惯性往下看了一眼。
那一行底下多了一行字。
图书馆,下午回。
不是她的字。
小宇的字她认得。初中三年签名、登记表、作业本封面,她看过太多次。字不算漂亮,横竖都压着一点力,逗号写得很小,句号是一个实点,不是随手甩出来的黑疙瘩。六个字加两个标点,占了白板中间很窄的一条,像怕挤到她上面那行,又像故意没有另开一块地方。
唐敏站在玄关前,手里还捏着笔帽。
图书馆,下午回。
她读了一遍,没有出声。
上周六他也是早上说出去一下,没说去哪。傍晚才回来,书包带斜着,进门只说了一句回来了。他没有交代,她没有问。那个半天就在他们中间放着,像一只没有贴标签的盒子。她知道自己可以伸手去开,也知道打开以后不一定能拿到想要的东西。
今天盒子自己贴了字。
图书馆。
不是解释,不是汇报,也不是商量。更像他出门前把门栓搭上,说一声这边有人。唐敏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想到以前小宇刚学写字,有一阵子把“回”写得像两只方框套得太紧,里面那只总往右偏。现在这个“回”很稳,里面那一圈缩在正中间,没靠边。
母亲在餐桌那边说:“汤烫。”
唐敏回头,“吹一下。别急。”
母亲低头吹汤,橘皮旁边多了一滴汤水,圆圆的,没滚开。
唐敏把笔帽盖回去,咔的一声。笔横回槽里,笔身卡住,不再滚。她没有擦那行字,也没有在后面补钟点。下午就是下午。够了,话说到这里,再追就变成审稿会,家里没人投她稿。
她背上包,走到厨房,把小宇那只碗往锅边挪了挪。锅里还有汤,火已经关了,余热留着。她把没有剥的鸡蛋放进一只小碗,碗口扣了个小碟。
母亲夹起一筷子粉,粉滑回碗里一半。唐敏走过去,把筷子往她手里顺了一下。
“你慢慢吃。蛋在碗里,想吃就吃,不想吃等我回来。”
母亲看她,“你去哪里?”
唐敏指了一下白板,没有把话重新说一遍,只说:“早饭在锅里,水在右边。”
母亲顺着她手势看过去,看见白板上的黑字,眼神停了停,又回到碗里,“粉蛮热。”
“热就好。”唐敏说,“冷粉不像话。”
她换鞋。鞋柜边是小宇的那双运动鞋。鞋帮外侧有一点灰,鞋带重新穿过一次,打结打得比以前紧。她把自己的鞋跟踩进去,弯腰时动作很顺,没有停顿。包带滑到肩外,她往上一提。
阳台门后的挂钩上挂着那把长柄伞。
黑灰色伞面收得不算整齐,伞尖朝下,伞柄有一点旧。今天外头是晴的,楼道口已经亮了一层,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低低浮在屋里,天气栏刚扫过去,说晚上也晴。她走过去,把伞取下来。
伞从挂钩上离开,金属弯钩轻轻晃了一下。
唐敏把伞靠在鞋柜边,挨着小宇那双鞋。伞尖抵着地砖,伞柄斜靠鞋柜,刚好不会滑倒。
她没说什么。
母亲在餐桌那边又剥了一瓣橘子,放到小碟里。粉还冒着热气,青菜叶子浮在汤面上,颜色很亮。小宇那只碗在厨房台上,蛋扣在旁边。白板上常写的那几行照旧在,她的和他的两行字一上一下,黑得清楚。
7:50 出门。10:20 回来。
图书馆,下午回。
唐敏从高柜上拿了钥匙,开门,出去。门合上前,她听见母亲勺子碰碗沿的一声,很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。白天不用它也看得见,墙皮旧,扶手上有一层被手摸久的暗光。唐敏把门锁拧到底,钥匙拔出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下,放进包侧袋。
楼下已经热了。
小区院子里没有积水,地砖干得发白,老榕树叶子被东北风翻起一点,翻不到一半又落回去。早点摊的蒸汽直直往上冒,太阳从楼缝里照下来,照到不锈钢锅盖上,刺出一小片亮。有人拎着菜从门口进来,塑料袋里西红柿红得很实,鸡蛋盒压在上面,边角露着。
唐敏走出门洞,包带在肩上稳住。
身后的门锁已经落好。伞靠在鞋柜边他那双鞋旁边。白板上的两行字留在屋里,一上一下,谁也没有擦。
她走进晴天里。
(某日 · 第170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