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

下完苗

第169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手机从早上起就静音。

它屏幕朝上,搁在桌角,离鼠标垫半掌远。消息进来时,屏幕亮一下,横幅滑出来,又自己暗下去。没有声,也没有震。程鹏处理到第三条的时候,才想起昨晚把静音拨上去了,没有拨回来。

他没动。

窗外太阳已经晒到对面楼的阳台边。深色衣服一件件挂着,边角被东边那点小风翻一下,很快贴回去。深圳的晴天不是干的,光是亮的,气还是湿,窗缝里进来一层热,落在手背上,像刚从锅盖边散出来的水汽。

上午的活不多。

夜里进来的几条消息,他一条条点开。该落表的落表,含糊的退回原话;有一条把两件事并在一句里,他拆开,只留了两个短句。另一户发来的截图缺了上半截,他回:把前面那句也截一下。

发完,他把手机放回桌角。

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一条新的语音。他看见横幅,没有点进去。电脑上还有上一条没收尾,光标停在备注栏后面,等着他敲一个句号。他把那句补完,保存,才拿起手机听。

听完后,他只回了四个字:先按原话。

太阳往上走,客厅里开始热起来。风扇低档转着,机身每转一阵就轻轻晃一下。程鹏起身,把洗衣机里攒了几天的衣服抱出来。T恤、运动裤、两条毛巾,颜色都深,湿的时候压在手臂上沉。阳台地砖被晒得发烫,他光脚踩上去,脚底先缩了一下。

晾衣架拉出来时,金属杆吱了一声。那根空的晾衣杆一直被绳子绑住,不再敲栏杆,只在他拉衣架时跟着轻轻碰了一下。

他把T恤抖开,一件一件挂上去。水珠顺着衣角往下落,砸在地砖上,马上被热气吃掉。最后一条毛巾拧得不够干,挂上去后坠了一下,他把衣架往里挪半格,免得贴到栏杆。

回屋时,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
他隔着半个客厅看了一眼,没有走过去。横幅缩回去,桌角又暗下来。

中午他没有叫外卖。

冰箱里还剩一小盒前天买的油菜,叶子边缘有点蔫,梗还脆。他淘了点米,想了想,又把米倒回袋子里,换成挂面。锅里水开得快,面条下去先支着,过一会儿软下来,筷子一搅,白气扑到眼镜上。他把油菜丢进去,盐放少了,吃到一半才觉得淡。

淡就淡。

碗洗完,他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。手机仍在桌角,亮过几次,暗过几次。一个上午过去,屏幕玻璃上落了一层细灰,边缘粘着一小点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水痕。

下午两点多,屋里最闷。

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阳台看衣服。第一件T恤已经干到发硬,袖口带着晒过的热。他没急着收,只把几件衣服的位置换了一下,厚的挪到外面,薄的往里靠。对面楼有个女人在收被单,被单边缘一甩,阳光里飞出一点白毛絮,很快看不见。

回来时,他顺手把桌上的水杯拿去厨房冲了一下。杯底有茶垢,他用手指蹭了蹭,没蹭掉,拿钢丝球刮两下,又觉得声音太大,放下了。

下午的消息比上午少。他把几个已处理的窗口关掉,屏幕一下空了半边。桌面上“某日”文件夹露出来,图标边上还有两个没改名的截图文件。他看了一眼,没点。

三点半,阳台上的衣服已经全干。

深色T恤摸起来热,像刚从别人背上脱下来。程鹏把衣架一个个摘下,衣服搭在左臂上,越抱越高,棉布的热气贴着下巴。他侧身进门时,脚尖碰到门槛内侧那只篮球。

球滚出去一小段。

咚。

声音不大,在客厅里弹了一下就没了。球慢慢停在鞋柜边,贴着旧拖鞋前头。程鹏低头看了一眼,用脚把它拨回墙角。球擦过地砖,停住。

他抱着衣服往里走,把衣服摊到沙发背上。T恤一件件叠起来,边线不齐,他也没重新抻。毛巾叠到最后,掌心还留着一点晒热后的粗糙。

傍晚,他蒸了两个冻馒头。

馒头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,表面有一层薄霜,碰到指尖发硬。他把蒸屉冲了一下,垫上湿纱布,馒头放进去,盖上锅盖。火开起来,锅沿很快冒白气。菜只炒了一小盘,油菜剩下的半把,加一个鸡蛋。鸡蛋下锅时散得快,油没完全热,边缘没鼓起来,颜色也不亮。

能吃。

他端着碗坐到桌边。手机就在桌角,屏幕黑着。电脑没关,右下角的时间藏在一排小图标里,他没有看。馒头热透了,掰开时里面软,外面一层被水汽打湿,手指捏上去有点粘。

吃到第二个馒头时,手机亮了一下。

横幅滑出来,又暗下去。

程鹏嚼完嘴里的那口,喝了半杯水,没有拿手机。

饭后,他把碗、筷子和蒸屉一起放进水池。蒸屉的孔里粘着一点馒头皮,水一冲,白色的小块卡在孔边,不往下走。他把水龙头关小,让它泡着,自己拿抹布去擦桌子。

桌面上有几粒干掉的米渣,一擦就滚到桌边。杯底的水印压在鼠标垫旁边,圆得不太完整。抹布从左到右推过去,碰到手机边缘时,他把手机往外挪了一指宽。

屏幕忽然亮了。

没有声音。

一条提醒横在上面。

20:00

后面什么字都没有。

程鹏手里的抹布还按在桌上。那条横幅停了两秒,白底黑字,很薄,像一条没写完的标签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把横幅往上推掉。

下一下,他点开通讯录,拨给父亲。

没有打字,也没有翻记录。号码跳出来,头像是灰的,底下显示正在呼叫。手机贴到耳边时,他才听见自己屋里的风扇声,低低一圈,绕着客厅转。

响了三声。

第四声刚起,那边接了。

“喂。”

父亲的声音在屋里不在棚里。后面有电视声,很小,有人说话,有一阵短笑,又被压下去。不是塑料棚膜,也不是风口拍杆。程鹏的肩膀松了一点,他自己没觉出来。

“爸。”他说。

“吃了没?”

“吃了。馒头。”

“热的?”

“热的。蒸的。”

父亲嗯了一声,“馒头也行,别净吃凉的。”

程鹏拿着手机,站在桌边。抹布还摊在桌上,水痕没擦完,沿着木纹往外晕开一点。

他说:“爸,晌午还进棚不?”

那边顿了一下。电视声更低了些,像父亲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一下,也可能只是手挡住了话筒。

“也不是天天进。”父亲说,“叶子好好的,我进去干啥。叶子一搭拉,就得看一眼。表上是表,叶子是叶子。表不会蔫,叶子会。”

这话跟以前差不多。

程鹏把目光落到桌角,手机挪开后,那里露出一小块没擦到的灰。

“晌午热。”他说。

“棚里哪天不热。”父亲说,“热也不是进去住。看一眼就出来。你别听你妈说得邪乎,她一说就像我在里头打地铺。”

程鹏笑了一下,很轻。

父亲也听见了,声音松了一点:“你那边热不热?”

“热。今天三十三。”

“那不低。”父亲说,“你那楼上也闷吧?”

“闷。”

“窗开一口,别对着吹。你那空调也别开太低。”父亲说到这里,又像想起棚里,“苗小的时候最怕一下子闷住,也怕一下子放大了。人也差不多。冷热都不能猛。”

这句说完,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
程鹏听见电视里有人报了一个菜名,又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。父亲应该换了个坐姿,或者把腿往前伸了伸。

他本来可以接着问南头,问北头,问链子有没有再松,问哪天赶集买销子。那些话都在他嘴边,有现成的路。他问起来,父亲就会讲,能讲好几分钟。风口、叶尖、根、苗,都是他们现在能稳稳说下去的东西。

可那条没有字的提醒已经被他推掉了。

桌上抹布还湿着。

程鹏开口时,声音不高,也没快。

“爸,下完苗我回去一趟。”

话说出去,电话那头先没声。

不是没听见的那种空,是人把原来要说的话放下了。电视里的声音忽然小得几乎没有,只剩一点底噪。接着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,很短,很实。父亲像是站起来了。

程鹏握着手机,没有补“看情况”,没有补“票还没买”,也没有说“要是不方便就算了”。那句话放在那儿,像一只已经落地的箱子,箱子轻重都得等人弯腰才知道。

父亲那边终于开口。

“下完苗还得缓几天苗。”

还是苗。

程鹏嗯了一声,“行。”

父亲又说:“刚下上不算完。根没扎稳,头几天看着没事,过两天才知道缓没缓过来。你回来也别赶那两天,棚里乱,地上也湿。”

“行。”程鹏说。

“车别赶夜里的。”父亲又补了一句,“你那边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票买好再说。”父亲说,“别临时抓瞎。”

程鹏说:“先不急。我看日子。”

父亲嗯了一声。

这声之后,程鹏以为他要把手机递出去,或者喊母亲来听。可父亲没有递。

他只是转过脸,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,朝屋里喊了一声:

“下完苗回去一趟。”

那一句比刚才所有话都响。

不是对着手机说的,是对着屋里说的。中间没有解释,没有“鹏”,也没有“到时候”。父亲把程鹏刚才那句原样搬过去,只少了一个“我”,像从电话这头抓起一把东西,转身放到另一张桌上。

程鹏听见屋里有一点动静。

很轻,像凳子碰了一下,或者有人在灶台边停住了手。母亲有没有应,怎么应,他没听见。那边已经有一截空白压过来。

下一秒,通话断了。

父亲还是先挂。

手机屏幕亮着,回到通话记录。最上面那一行显示刚刚结束,时长还没来得及让他看清,就被屏幕自动往下缩了一点。

程鹏站了一会儿。

风扇还在转。桌上那块水痕被他刚才推了一半,剩下一条斜斜的湿印。手机在掌心里发热,不多,刚好让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。

他把手机放回桌角,屏幕朝上。

然后他拿起抹布,把桌面剩下那一点灰擦完。抹布洗过,挂回厨房水池边。他拧开水龙头,水冲到蒸屉上,刚才卡在孔边的馒头皮已经泡软,一碰就散。

他低头刷那只蒸屉。

(某日 · 第169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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