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孔
工具包先磕了一下门框。
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灰色工装背后印着物业两个字,裤脚有一点白灰。他低头从包侧袋里摸出鞋套,套到第二只脚时,塑料边卷住鞋跟,他用手指一扯,没说话。
唐敏刚把包放到餐椅上,身上的热还没退。外头多云,太阳不露面,闷气却从楼道一路跟进屋里,贴在脖子后面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听见门口动静,把头转过来。
“是哪个?”母亲用永州话问。
“物业的。”唐敏说。
男人拎着工具包进来,鞋套踩在地砖上,沙沙两声。唐敏领他到厨房门口,伸手指了一下灶台边那只发黄的插座。
“灶台那个插座,松了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拿米盆。
男人蹲下去,先把旁边那圈电线往外拨开一点,又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。厨房窄,他蹲在灶台底下,肩膀贴着橱柜边,工具包放在脚边。螺丝刀从包里抽出来,金属杆在瓷砖上亮了一下。
唐敏把米倒进盆里。白米落下去,敲在不锈钢盆底,细碎一阵。她开水龙头,水流压得小,手指在米里搅两圈,浑水往上浮。她没有背对那边太久,侧着身,眼睛从水盆边缘看过去。
旧面板被撬开时,边角先松,后面那圈黄得更明显。里面两颗螺丝锈了一点,男人用螺丝刀拧了几下,第一下没动,第二下才松。他把旧面板取下来,反扣在灶台边,背面贴着一层灰,边上还有一小块黑色旧胶。
母亲在客厅问:“饭好了没?”
“还在淘米。”唐敏说,“等它上班。”
母亲听见饭字,嗯了一声,又转回电视。
男人把线头重新压好,换上新面板。新面板白得扎眼,贴在那片旧瓷砖上,像一块刚补上的牙。螺丝拧进去时,声音很轻,最后一圈收紧,他用指腹按了按面板四角。
唐敏把第一遍米水倒掉,水带着一点白,从盆沿滑进水池。她又接第二遍水,米在盆里翻起来。男人把试电笔探进去,灯亮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唐敏关掉水龙头,“多少钱?”
“物业保修,不收。”男人把旧面板和两颗旧螺丝装进一个小袋子,塞回工具包侧袋,“这个新的,你别硬拔。拔的时候捏插头,不要拽线。”
“晓得。”
他拎包往门口走。母亲看着他经过客厅,又问:“这个是修电视的?”
唐敏把米倒进电饭锅内胆,“不是,修灶台边的。”
男人在门口脱鞋套,把两只鞋套团在一起拿走。门合上,屋里忽然安静了一小截。电视里有人在说笑,声音像隔了一层布。
唐敏把内胆放进电饭锅,锅底和底座对上,轻轻一旋。白色插头拿起来时,线圈在锅旁散开。她把插头对准新插座,往里推。
比原来紧。
她手上加了点力,插头才到底。电饭锅红灯亮起来,按键底下啪的一小声。
她站了两秒,又拿起旁边风扇的插头,插进另一个孔。扇叶先停了一下,随后慢慢转起来,第一圈有点迟,第二圈就顺了。风从厨房口往客厅扫过去,吹动灶台边一小片塑料袋角。
九月三号饭没熟之后,这两个插头就没同时插过。
母亲把杯子捧起来,喝了一口水,“有风。”
“今天它们两个都上班。”唐敏把电饭锅盖扣好,“谁偷懒我扣谁绩效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,又低头看杯子。
锅里开始有轻微的响,米和水在里面慢慢热起来。风扇转到左边,吹到新面板上,白色的小方块在灶台边亮着,干净得有点不像这间老厨房里的东西。
***
林琳的椅子滑过来时,欧阳典雅正把饭盒里的西红柿拨到米饭边上。
午休的办公室没有真的安静。空调风一直吹,微波炉那边有人排队,塑料饭盒盖一个接一个掀开,热菜味混在咖啡味里。窗外多云,光不刺眼,楼下树叶被东南风翻起一点,又贴回去,闷热隔着玻璃还在。
林琳一只手端着饭盒,一只手捏着耳机盒,椅子停在她旁边。
“素材组那边轮值刚轮完,我耳朵被他们的短视频配乐洗了一上午。”林琳说,“但这首还可以。你听中间那段。”
欧阳典雅看她,“你现在推荐歌都带审核意见?”
“职业病,没救了。”林琳把一只耳机递过去,“别听前奏,直接从这儿。”
欧阳典雅接过来,戴上。
声音一下子贴进耳朵里。不是很吵的歌,鼓点很轻,像有人用指节敲桌边。中间那段女声往下落了一点,不是哭,也不是喊,尾音收得干净,像把一张纸对齐后压平。她听不太清第一句词,第二句里有个“路”字,被伴奏盖了一半,又露出来。
林琳看着她的表情,“怎么样?”
“还好吧。”欧阳典雅说。
“你这个还好吧有三种意思,今天是哪一种?”
“可以再听一遍那种。”
“懂了,高分。”
林琳把饭盒盖搁在膝盖上,开始扒饭。她那份是公司楼下小馆子的茄子饭,茄子油亮亮的,米饭边上沾了一圈酱。欧阳典雅听完中间那段,把耳机摘下来还给她。
“叫什么?”
林琳报了歌名,顺手把手机屏幕往她这边倾了一下。
欧阳典雅拿起自己的手机。音乐软件打开时,推荐页跳出几张封面,她没有看,直接点搜索。输入歌名时,第一下按错了一个字母,她删掉重敲。那首歌出现在第一行,封面是很普通的灰蓝色,没什么花样。
她点开,按了添加。
按钮从空心变成实心,下面跳出一个很小的提示,停了不到一秒就没了。
她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林琳咬着筷子看她,“你居然加歌了?”
“怎么,我的歌单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,不能动?”欧阳典雅夹了一块鸡蛋。
“不是,我以为你只听固定那几首。上次你耳机漏音,我听到的歌,感觉像我大三那年楼下奶茶店循环的。”
欧阳典雅停了一下,筷子尖压在饭粒上。
“差不多。”她说,“二三年秋天那会儿加的。”
那年她还在念大学。国庆假期放完,她坐高铁回学校,一路反复听同一首,耳机电量从满格掉到红,她也没换。那时她手机里存着几张课表截图,两个未接电话,一个妈妈发来的“到了讲一声”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隧道一黑一亮,车厢里有人吃泡面,调料味很冲。她把歌单停在那里,像把一只箱子推到床底下,不用每天看,也没扔。
林琳没追问,只把自己饭盒里的茄子拨了拨。
“这首中间那段好,”她说,“前面一般,后面有点用力,但中间刚刚好。”
“你评价歌也像看素材。”欧阳典雅说。
“那我克制一下。”林琳想了想,“中间那段像下班路上突然有一阵风,虽然风也没什么用,但你会觉得,行吧,今天还能再走两站。”
“这个比你刚才专业。”
“谢谢,今日人类功能上线。”
欧阳典雅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吃饭。饭有点凉了,西红柿汁泡到米粒里,酸味还在。手机躺在桌上,屏幕暗着。那首新歌已经在里面,不响,也不占地方。
下午两点以后,办公室重新密起来。
消息提示声、键盘声、椅轮声一层一层叠。欧阳典雅把上午没核完的几张主图拖到左屏,右屏开着规格表。一个不锈钢沥水篮,标题写适配大多数水槽,她把“大多数”删掉,改成适配部分尺寸,按图示测量后购买。一个儿童收纳筐,前台图把边角拍得圆润,文案写 safe for kids,她把那句退回,理由写材料与边缘图片不足以承诺儿童安全。
四点多,工作群里弹出一张表。
有人发:十一月那页各组先核一下。
欧阳典雅点开。
表格打开得有点慢,先是一片白,随后横线竖线刷出来。她指尖在触控板上往下滑,直接滑到十一月。表头压得很紧,日期一周一周排开。她停在最后一周。
11/23 至 11/29。
那一行中间写着:全员在岗。
最右边备注栏里,挤着一行小字。
试行办法期满评估。
字很小,没有加粗,像填表的人顺手把它塞进格子里,怕占地方,又不愿意另起一行。群里没人接这句,下面已经有人在问素材包命名格式是不是照十月那版。
欧阳典雅把那一行看了一遍。
全员在岗。试行办法期满评估。
她没有往旁边拉,也没有点开单元格。表格右下角的滚动条停着,鼠标指针压在备注栏外面一点点。
几秒后,她关掉表。
左屏那张主图还停在刚才的位置。是一只透明抽屉收纳盒,白底图里放了文具、发圈和几枚硬币,尺寸标在右上角。标题写 saves your whole desk from mess。
欧阳典雅把光标点进退回栏。
她删掉 whole desk,重新看了一遍图片和尺寸表,敲字:
可写桌面小物分类收纳。不要承诺整张桌面从此不乱。
句号落下去,她切到下一张主图。
(某日 · 第168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