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格
新拖鞋的后跟还是硬。
程鹏踩着它从厨房走到桌边,脚跟那块被顶了一下。他把水杯放下,脚后跟抬出来半截,又踩回去。窗外的光被雨压低,对面楼阳台的衣服颜色淡了一层,玻璃上贴着细水点。
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
吕哥的语音进来,二十多秒。程鹏点开,手机外放,声音从桌面薄薄地铺出来。
“东头那垄先别大开,早上闷,叶子搭一点,晌午要是棚里——”
后面半句被一阵哗啦声盖过去。不是风呼的一声,是塑料棚膜整片抖起来,贴着什么东西擦过去,连着两三下。语音里吕哥继续说,后面的字又清了些。
“……你看着,不急着上。”
程鹏手停在鼠标旁边。
他听语音向来只听话。背景里的声响本来就是要剥掉的,铁盘、扳手、棚膜、车声,能听出说话人要讲什么就行。今天那半句糊得太满,他按住进度条,往回拖了一小段。
第二遍。
“东头那垄先别大开,早上闷,叶子搭一点,晌午要是棚里——”
哗啦。
这一次,他还是没听清那半句。
倒是膜声底下有一下,短,硬,像一根杆子拍在什么东西上。隔了一会儿,又是一下。不是太响,混在棚膜里,不往外跳;第一遍过去了,第二遍才从底下露出来。
程鹏的手指还按在手机边上。
水壶在厨房里轻轻咔了一声,保温灯跳亮。桌面上杯底一圈水印慢慢扩开,碰到鼠标垫边缘,又停住。
他没有拖第三遍。
也没有打字。
语音放到头,停了不到一秒,下一户的语音自己接着放起来。那边的人说话快,第一句就报了两个规格。程鹏把手机放回桌面,照常听那一条。
***
陈泽鑫把水往巷口扫出去。
扫帚毛旧了,压在砖缝上散开,带着一层灰水往前走。巷口积着一洼,水面上浮着碎菜叶和一小段透明胶带,扫帚推过去,它们先聚到一起,又被水顶开。雨停一阵下一阵,早上那场大一点,水从A11蓝桶边漫过来,到A12门槛前拐了半道。
他把门口那块旧胶皮掀起来,下面夹着两粒米和几根粉条,已经泡软。他用扫帚柄挑出来,扫进撮箕,倒进厨余桶。
灶还没开大,锅先架上。米饭翻开,热气往上冒,碰到闷湿的空气,散得慢。油菜泡进水池,叶子一片片浮起来,梗根上的泥被水冲出细细一缕。肉丝分到小盒里,盖子压平。鸡蛋放在架子里,纸托吸了潮,边上有点软。
巷子里人比平时慢。
雨伞收起来又撑开,鞋底踩水,水声贴着地走。有人从门前过,裤脚卷到小腿,手里拎一袋早餐,塑料袋外面全是水点。陈泽鑫只抬眼看一眼,又低头切葱。今天葱不多,切完放小料盒里,盒盖不盖死,留一点缝。
十点过后,火才真正旺起来。
第一份平台炒饭,少油。米饭下锅前,他把锅底的水汽烧干,蛋液贴着锅边鼓起来,铲子一推,蛋块散开。肉丝晚半拍进,青菜最后下。打包盒放到钢面上,盒底先擦一遍,再装饭。
骑手站门口,雨衣下摆还滴水。
“尾号七三。”
“这份。”陈泽鑫把袋口打紧,“袋底烫,别贴腿。”
骑手接过去,伸手抹了一把脸,“外头又来一阵,等下估计还落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骑手嗯了一声,扣上箱盖,车轮压过巷口那洼水,水往两边溅。
十一点,隔壁那个女人来了。
她从巷口走进来,裤脚没卷,鞋面沾着泥水。头发在脑后挽成低结,围裙还是那条新的,A11两个字被折痕压得不平。她没有往A12这边看,走到蓝桶边,先把水管拉过来,蹲下洗筐。
筐子一只一只翻过来,水冲进缝里,带出一点虾腥味。她话少,老板娘在里头喊收小盆,她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筐放下,起身去拿小盆。水管歪到一边,她走回来时用脚尖一顶,水又打回桶边。
陈泽鑫看见这一小下,锅里正好起声,他把粉下进去。
午市像雨后的水,一阵一阵。
一个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要炒粉,辣椒多放,粉干一点。他站在门口没有坐,手机屏幕亮着,消息一条接一条跳。陈泽鑫辣椒多抓了一撮,粉在锅里多煸了几下,收干了才出锅。
“袋子分开一点拿,热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点头,扫码声响完才把手机收起来。
后面来一个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药店袋子,袋口露出一盒创可贴。
“饭少点,菜多点,别辣。”
“行。”
男人坐在门口塑料凳上,雨伞靠在腿边,伞尖往下滴。陈泽鑫把饭压薄,不让米粒闷在一坨。男人吃得慢,筷子夹一口停一下,像嘴里有什么地方不舒服。吃完把碗推到台边。
“今天这个不顶牙。”
陈泽鑫正洗锅,“慢慢食。”
一点前后,又有两个骑手同时到。一个熟脸,一个新面孔。新面孔看导航,眉头皱着,脚边一圈水。
“右边出去,看到蓝桶再左拐。”陈泽鑫把两袋分开放,“别跟导航去后停车棚。”
新面孔抬头,“它叫我往后面。”
“它一直这样。你这份汤少,别倒。”
熟脸骑手笑了一下,“它比人犟。”
陈泽鑫没接这句,手上下一锅已经要起。
雨在午后慢慢停了。
不是一下子亮起来。只是巷口那洼水不再添,水面先安静,再被过路鞋底踩出一圈圈脏纹。地砖还是湿的,热气往上蒸,闷得人背上发黏。蓝桶边的水声小下来,隔壁女人把最后几只筐冲完,倒扣到墙边。
两点多,A12也空了一截。
陈泽鑫把台面上的油点擦掉,抹布推到边角,又折回来擦第二遍。钢面上有几粒饭粘住,他用指甲一抠,饭粒碎开,连着一点油一起被抹布带走。
隔壁女人解围裙。
她把围裙叠两下,放到虾池后面,弯腰时衣角垂下来一点,很快又被她抚平。她拎起自己的袋子,准备走。
陈泽鑫手上还拿着抹布。
他看着台面那一条没擦干的水痕,只问一句:“你姓什么?”
女人停了一下,站在A11门口,声音清楚。
“姓王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
女人拎着袋子走出巷口,鞋底带起一点水,走过两步就干了。A11那边老板娘没出来,蓝桶的气泡还在咕噜咕噜往上翻。陈泽鑫把抹布重新按到钢面上,从左到右拉完那一遍,又把锅洗了。
下午三点多,有人问还有没有粉。
“有。”
“少油,能不能软一点?”
“行。”
粉下锅,水汽重新把脸扑热。他把火收小一点,让粉多停半拍。门口凳子上坐了一个穿黑裤子的男客,裤脚湿到脚踝,他把伞横放在脚边,伞布上还滚着水珠。等餐时他没说话,只低头看手机。
五点以后,巷子又活起来。
附近下班的人一拨一拨回来,雨后的路面反光,电动车灯扫过去,水里晃出一条条白线。A11有人买虾,塑料袋兜了半袋水,提起来时哗一声。A12门口站了两个等餐的,一个要炒饭加个蛋,一个要粉少酱。
“加蛋那份等两分钟。”陈泽鑫说。
“我不急。”那人把伞靠墙,伞骨滴水,滴到墙脚。
锅声接着锅声。油菜见底前,他把最后两把挑出来,软叶丢掉,梗还能用的切短一点。米饭不算多,晚市他把平台库存往下调了两格,没写别的。
六点半左右,一个住在巷子后头的街坊走过来,头发还湿,手里捏着不锈钢盆。
“饭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”
“我老婆说少盐。”
“行。”
他做少盐那份,出锅前尝了一点锅边的饭粒,淡一点。盆口擦干才装进去。街坊扫码时盆底差点滑,陈泽鑫伸手扶了一下盆沿,对方说了声谢,端着往巷子里走。
天色暗得慢。雨停后云还低,门口灯亮起来时,巷子里那层闷热没散。电动车一辆一辆进来,轮胎压过湿砖,发出轻轻的滋声。
晚市不重,却不断。
陈泽鑫的回答越来越短。
“有。”
“行。”
“两分钟。”
“慢慢食。”
九点多,最后一份炒粉被骑手取走。骑手车箱扣上,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一下,很快看不见。
陈泽鑫关火,用手摸一次火钮。锅洗两遍,第一遍浑,第二遍清。水池边的米粒拢进滤网,油菜筐倒扣到墙边。台面再擦一遍,刀收回架上。地面冲水,水从门槛往外走,带着灰,沿砖缝慢慢滑到巷口那洼里。
A11那边已经收得差不多,蓝桶边只剩一点水声。虾池后面那条叠好的围裙还在,压在一只小盆旁边。
陈泽鑫把卷闸门拉到一半,弯腰把门槛内侧的湿布拧干,挂回钩上。锁门前,他从钱箱下面抽出白皮本。
纸边起毛,油点压进几页里。他没有往前翻,只翻到那条写隔壁女人的记录。
那一行最前面一直空着。
后面是:A11。11:05 来。14:20 走。蓝桶洗筐。水管歪了用脚尖顶。围裙叠两下,放虾池后。
他拔开笔帽,在最前面那个空格里写了一个字:
王。
A11没有划掉。
一个姓,后面是A11,再后面是钟点。
(某日 · 第167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