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

半口

第166章 · 杜撰 × 虾说

窗玻璃上还挂着水。

不是成串往下淌的那种,细细一层,贴在外面,楼对面的阳台栏杆被隔得发灰。楼下地面湿着,砖缝颜色深一点,早起买菜的人踩过去,鞋底把水带出两步,又在门洞口淡掉。

唐敏把白板上的钟点写好,今天七点五十出门,十点二十回。字写得比前几天短,横画收得快。小宇已经上学去了,餐桌边只剩他早上坐过的椅子,椅脚离桌沿差半掌。

母亲醒着,坐在沙发上等早饭。电视没开,遥控器搁在纸巾盒旁边。她手里捏着那块旧手帕,四角一会儿叠拢,一会儿又摊开。

唐敏把粥端出来,碗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碰。

“烫一点,慢点吃。”

母亲低头吹了一下,问:“今天还出去?”

“出去上课。”唐敏把小碟推近,“我十点多回来。”

“哦。”母亲用勺子搅粥,搅了两圈,又看向窗外,“地下湿。”

“早上雨歇了。”唐敏说,“现在走正好。”

她把厨房台面擦完,水杯放到茶几右边。出门前,她看了一眼窗玻璃,外头没有新的水线往下走。楼道声控灯没亮。她脚步放轻,也没拍墙,就着门洞口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下楼。

工作室门口的岚色地垫上有一串湿脚印。

脚印从玻璃门一直到换鞋凳边,深浅不一,最外面一只前掌印很窄,像鞋底花纹被水描了一遍。四双鞋靠墙排着,鞋尖朝外,底边带水。前台小姑娘拿着拖把在门口收最后一段水痕,看见她,压低声音说:“唐老师,人都到了。”

唐敏点头,把自己的鞋摆进柜格里。门口两盆琴叶榕叶面发亮,盆沿有一点细细的水点,不知是谁进门时从鞋底带过去的。

八点半这节还是四个人。

法务学员今天穿灰色上衣,进来后先把脖子往左转了一下,转到一半停住。短发学员把水杯放在墙边,杯身外面有一圈雾。蓝发圈女生站在器械旁,手扶着横杆,指甲上的淡粉亮片在灯下闪一下。浅紫上衣阿姨已经换好袜子,安静站着等。

唐敏把手机放到器械旁边,屏幕朝上。弹簧挂进金属扣里,咔一声,她用指尖又确认了一遍。

“先站。”她说,“脚掌铺开,别只压外侧。脚弓往上提一点,不是抓地,是让底下有空间。”

蓝发圈女生试着动了动脚趾,鞋面跟着鼓了一下。

“对,脚趾放松。”唐敏蹲不下去,只把手放到她脚背上方比了一下距离,“这儿别拧,脚底三点都在。”

法务学员上滑车时,肩胛往上提,脖子跟着短了一截。唐敏站到她侧边,两指点在肩胛外缘。

“这里往下。”她说,“脖子留出来。头顶往远处送。”

法务学员呼了一口气,肩线松开一点。

“不是叹气。”唐敏把手掌贴到她肋骨两侧,“吸到这里。往我的手掌这边吸,前面别鼓。”

对方照做,第一下气进得浅,胸口先动。唐敏没催,掌心稳稳贴着,等第二下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二下,肋骨往两边开了一点。她手掌跟着退开。

“可以。慢。”

浅紫上衣阿姨动作熟,自己上去后背平稳,只是左肩胛有一点翘。唐敏手指沿她肩胛下角轻点一下。

“这里收住,不要顶出来。”

阿姨嗯了一声,动作改得很快。

短发学员今天话少,做侧向动作时脖子总抢在前面。唐敏站在她面前,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后位置。

“下巴收一点。不是低头,是后脑往后找。”

短发学员照着改,眼睛往下看了一秒,又抬起来。

屋里只剩弹簧轻响、呼吸声和门外咖啡机短短的磨豆声。前台在外面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玻璃门又被人推开一次,外面的人还没进来,先在地垫上踩了两下,水印添在旧印旁边。

课到最后一组,蓝发圈女生终于找准了脚弓。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鞋面,像是不太相信这么小的地方也能使上劲。

“有了。”她说。

“记住这个感觉。”唐敏把弹簧放轻一档,“别快。”

下课后,几个人换鞋。浅紫上衣阿姨走在最前,短发学员把水杯塞进包里,法务学员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,又把屏幕按暗。蓝发圈女生最后才换完鞋,背上小包时没有立刻走。

“唐老师,”她看向窗外,“对面楼顶那个旧水箱,是不是昨天还没刷蓝?我早上上来,觉得颜色突然冒出来了。”

唐敏顺着她看的方向瞧了一眼。对面楼顶确实有一块新蓝,在灰白天色里显得很实。

“可能刚刷。”她说,“旧楼补一点颜色,远看就像新添一块补丁。”

女生笑了一下,“还蛮醒目。”

“醒目就好找。”唐敏说。

女生点点头,推门走了。玻璃门合上时,门边风铃轻轻碰了一下。

唐敏把弹簧一根一根挂回去,把把手摆到同一侧。垫子表面有几处浅浅的脚印,她拿消毒湿巾按顺序擦过去,最后把湿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。

窗边长凳空出来了。她坐下,从包里拿出工作室那本薄夹子,翻到今天这一页。纸面已有几行旧记录,笔迹细,句子都短。

她先写法务学员:肋骨呼吸前侧代偿,侧向打开不足。

下一行写短发学员:颈部前探,后脑向后定位不稳。

再往下写蓝发圈女生:脚弓塌,外侧压重,三点支撑需重复确认。

浅紫上衣阿姨下面写:左侧肩胛下角外翘,点触后可回收。

弯腰前,先停半口气。膝先,胯后。

夹子合上,纸页在里面轻轻压平。她把它收进包里,下一节的人正推门进来,湿鞋放上地垫,凳边多出一个深色脚印。唐敏把包从长凳上拿开,给人让出位置。

十点二十,她开门进屋。

楼下地面还湿,雨已经停了。鞋底踩进屋里前,她在门口多蹭了两下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低,手帕压在膝头。白板上的钟点还在。

“回来了?”母亲问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屋里闷,窗玻璃上的水少了一些,只剩边角挂着几粒。唐敏洗手,把早上备好的菜拿出来。午饭不复杂,青菜、豆干和一点肉丝。她把小篮子放到餐桌上,让母亲坐在桌边帮着择菜。

母亲捏起一片叶子,把老的边撕掉,动作慢,但很仔细。撕到第三片,她忽然用永州话说:“这个菜老了,屋里以前喂鸡都要剁细点。”

唐敏把砧板擦干,“深圳的鸡听了要惭愧,它们现在多半只认包装袋。”

母亲笑了一声,低头继续撕叶子。撕下来的老边放在小碟里,新叶子放进盆里,分得清楚。

锅里热气起来,厨房玻璃很快蒙了一层白。唐敏把豆干切成薄片,刀口一下一下落得均匀。母亲在外面又喊了一声菜好了,她答好,把盆端进厨房。水冲过青菜叶子,叶面翻动,叶柄撞到不锈钢盆壁,响得很轻。

饭后,母亲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。唐敏把碗盘洗完,台面擦干,茶几上的纸巾盒摆正。下午屋里热得慢,墙面像吸了半天水汽,风扇开到低档,吹到脚边也只是把闷气挪开一点。窗外的灰白没散,楼顶的排水管还在偶尔滴水,滴到棚面上,一声隔一会儿。

她没有再拿夹子。

傍晚,厨房窗口的玻璃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气还闷着。唐敏站在水池前洗菜,水龙头开着,水流打在菜叶上,溅起细小的白点。老楼顶上一群鸽子绕过去一圈,灰白的影子从水箱旁边掠过,贴着楼沿转到另一边。

她看完那一圈,低下头接着洗菜。

(某日 · 第166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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